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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役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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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役阁
忠信门是武林新近兴起的一个门派,由商道起家,创派近百年,一直奉行以商养武,以武护商的宗旨。现任门主李安,因将诚、信、忠、义的立派宗旨发挥到了极致,人送外号信义剑尊,人们也因此惯常称他为李信义,久而久之,李安这个本名倒很少有人记得了。忠信门从李信义的父亲李忠孝那一辈开始真正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尤其是十年前震惊关中平原的石门山一战,几乎轰动了整个武林,只是轰动的原因却非决战本身,而是一战之后,对决的两大高手——李忠孝与定贤帮帮主方公傅——双双绝迹江湖,生死未卜,顿时,江湖传言四起,沸沸扬扬地闹腾了一阵子,反而把忠信门与定贤帮的声名宣扬得更加响亮了。
忠信门总院座落于咸阳城东北面,整个庄院的布局不似武馆、不似镖局、倒更似官邸。高大的门庭前两座石麒麟昂首怒目,威风八面。厚重的院墙内古木参天,其间飞檐攒顶重重叠叠依稀可见。在这座深宅大院的最西端,一道院墙、一扇月亮形的小门分隔出了另一片洞天。那是一个狭长的大杂院,正面一字排开数十间石屋,是忠信门的花匠、更夫、杂役等的居所。院子东西两侧是木制的阁楼,外观比石屋高出很多,下面中空的部分兼做柴房,上部在居所之外还伸出一条窄窄的过廊。从阁楼的高度和气势上便可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在整个大杂院里的地位之尊崇。这个忠信门最底层的人居住的大杂院有一个好听我名字:役阁。从布局上看,役阁既是忠信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它与忠信门总院之间隔了一道高高的、戒备森严的院墙。
清晨,在朦胧的晨曦中,役阁的景物披上了一层轻纱,使得原有的一切陈旧都不再醒目,反而于杂乱之中透出几分温情。役阁中起得最早的是一只红冠五彩的大公鸡,它昂首挺胸的啼叫,打破了夜的寂静,唤醒了沉睡中的人们。每日,随着鸡鸣,石屋最北端的一扇木门便会“吱呀”地一声打开,里面必定会急急冲出一个瘦弱的女孩,她也必定是先跑去柴房,抱了柴之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冲向院子中部略显高大石屋,那里是役阁的厨房。清晨,锅灶都是冷的,女孩要在人们起床前,尤其是厨娘田妈醒来之前,将炉灶都生起火来。而田妈是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的,所以女孩子的速度永远都那么快,总像有人拿着鞭子在催赶似的。尽管如此,那个叫田妈的厨娘还是经常会大叫大嚷,她会叉着腰将肥胖的身躯夹在阁楼窄小的过道上冲着下面大喊“幸儿,你这死丫头,水烧好了吗?或直接就是“死丫头,院子里的烟这么大,你要烧房子吗?”不管田妈叫不叫名子,大家都知道她是在骂幸儿。田妈的大叫之后,役阁才算真的醒了。各个屋子里开始有动静,屋门陆继打开,倒夜壶的,打水洗脸的,追着孩子打的,骂女人的男人和唠叨男人的女人们相继走出屋子,这是役阁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大杂院里人虽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岗位,整日都不离开役阁的就只有四个人,他们便是田妈,田妈的儿子田方和杨幸儿,另外还有一个老更夫,他是夜里才工作的。杨幸儿的工作就是跟随田妈负责大院里的伙食。在幸儿没来之前,这份差事自然是田妈和他儿子担着的。
这是深秋的一天,太阳快要下山了,一缕金色的阳光斜射在前方不远处那高高突起的檐角上,飞檐仿佛变成了透明的,闪着金光。幸儿跛着一条腿飞快地从厨房里跑出来,身后是田妈的怒吼声:死丫头,看你能跑到哪去,笨死算了,你不吃也不让别人吃是不是,啊,你们见过这么坏的东西吗?你们说说,都说说。接着便有随声附和的和劝说的喧闹声,男男女女都是大着嗓门在说话,乱作一团。幸儿刚刚端菜汤的时候,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大半盆的热汤都扣在了地上,当然也有一部分溅到了她的脚上和腿上,火辣辣地痛。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田妈抄起一个大木勺伴着一句“你想死吗?”的怒吼向她扔过来,她的反映也决不输于田妈,简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了出去,然后,不知那柄大勺最终砸到了什么上发出“哐啷”的一声。还好田妈只是大骂并没有追出来。幸儿忍着痛,拂掉粘在脚上的葱花、菜叶,整只脚已是红里透紫了,估计不久还会生出一些水泡来。她一瘸一拐地来到柴房最深处,藏身在角落里,透过墙壁的缝隙就看到了那抹金色的屋檐,她时常在想那屋子里会住着什么人呢,此时此刻他们在做什么呢?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再一次认识到:不管怎样,那一切都离自已太遥远了,那个天涯咫尺的大院里上演着的定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她就这么呆呆地暇想着,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前方那处屋角及檐上那排永远东张西望着的金色小兽,她的神情是专注的,对于那个神秘世界的向往,几乎使她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自身的凄苦。
她又一次记起那个漂亮得令人惊奇的大宅子,也又一次记起了那个带她回来的男人。
当时她坐在车子里,听见很多人毕恭毕敬地叫:门主。她把头从帘子的缝隙里探出去,便看见了很多黑衣金带的年青人肃立着向他们这边问好,看见了石板辅成的道路两侧有很多花草古树,也看见了远远近近地矗立着的许多高低不同的房子,还看见了很多打扮得十分漂亮的男女向车子这边走过来,再然后,他们的马车便在一座高大的有三重飞檐和十几层台阶的大房子前面停了下来。她被带进屋子,来到一个大大的厅堂里。所有的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男人们分别立于厅堂两侧的镂空雕花的木椅前面,但没有坐,只等到带他来的那个人走上几级台阶坐到了正前方如同床一样宽大的椅子上,大家才分别坐下。所有女人也都很从容地各自立于男人身后。幸儿猜想这些人该是婢女,所以没有坐的位置。但,只有她,杨幸儿,即没有坐的地方也没有站的地方,惊慌失措地立于大厅中央,不知该如何进退。大家坐定之后,她的局面就更加尴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透着疑问、审视,还有不懈。似乎过了很久,那位若有所思的被人称为门主的恩人方才从思绪中回转过来,对身后的一个妇人道:吴嫂,让厨房准备些吃的,这孩子饿坏了。然后他冲着幸儿说:孩子,你过来,到这儿来,不要怕。
幸儿走近,他问:你今年几岁?
九岁,也可能是十岁。
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道自已多大吗?
我,我记不得了。
噢,那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家。
噢?那你父母是谁?
我,我也不记得了。
你都十岁了,怎么可能连这些都不记得呢?下面坐着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硬生生地问。
幸儿不知该怎样做答,脸涨得红了。
那你记得什么人呢?恩人又问。
我只记得杨大叔,可是他死了。
你的功夫是他教的吗?李信义很愿意相信她说都是真话,所以,尽管得到的回答总无法令人满意,还是存了一丝希望,契而不舍地追问着。
不是,杨大叔只会种地,不会武功。
那就奇怪了。
师父,您是从哪捡到她的呢?这孩子实在有些古怪。
下面那个人又发话了。看得出他很不喜欢这个骨瘦如柴又有些呆呆愣愣的女孩子。这个人是李信义的大徒弟杨易。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幸儿注意到他眉毛是会动的,不是皱眉的那种动,也不是挑眉的那种动,而是整个眉毛上下一起在动。
幸儿并不知道,此时的李信义还心系着另外一件大事,他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思索,只是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是他此行洛阳探寻无果的一桩大事,关系到洛阳沈家的《浑天功谱》。浑天功谱又称无字功谱,据传这本书中记载着一种无上的功法,融各种拳法于一体,汇各种兵器于一身,尤长暗器,浑然天成,可攻敌于无形,故得此名。又有人称曾见过此谱,第一页便书:此书无一字,只传有缘人。所以江湖上又称其为无字功谱。但到底谁真正见过此书呢?则众说不一。江南的说江北某某人见过,江北的又说漠北的某某人见过。以讹传讹的结果是见过此书人已不只万千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近年来江湖盛传,这本书落到了洛阳金刀门的沈权宜手里。李信义与沈权宜本就颇有交情,再加上其妻与沈权宜之妻有义结金兰之宜,两家便越发亲近了,经常走动。可正因为交情好,尽管李信义也同其它江湖人士一样对此事存着好奇心,但怕沈权宜误以为他也觊觎此书,反而不好意思问起,只想着等到沈权宜主动提起时,再探个究竟。可是两年前,沈家惨遭灭门,无一幸免。等他赶到时,沈宅已化为灰烬,一切都成了无解之迷。他几经查访,始终没能查出这桩惨案是何人所为。只知道凶徒均黑幕罩头,只露双目,青一色都使刀。近两年来,他几乎查遍了大江南北使刀的各大门派,终是觉得他们都不具备瞬间便消亡金刀门的实力。又想,既然凶徒多半是为功谱而来,那么谁拥有此谱,谁便是凶手。可是,沈家惨案发生之后,那本无字功谱也绝迹江湖了,不但没人知晓它的下落,甚至于连一点确切的江湖传闻都没有,这就更加让人费解了。
此时仍被这些心事拢乱着的李信义无奈地看了看杨幸儿,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总有什么是记得吧!
我,我,幸儿越发紧张起来,她真是想不到该说什么,寻思着是说她乞讨时给过她施舍的那些人好呢,还是说住在杨大叔家里时的胖邻居张婆更好?正吱唔着,那个叫吴嫂的女人走过来,躬身问:门主,饭菜准备好了,端上来吗?
不用了,李信义道。你带她下去吃吧,然后,找个地方好好安顿她,不要让她再饿肚子了。
说不明白为什么,李信自从见到这个瘦弱的女孩的第一眼起,便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他本是有心留她在身边的,但此时他考虑到,这孩子确实有些来路不明,还是小心为上吧。所以,他再一次看了看幸儿那惊恐之中带着几分倔强的神情任由她去了。
走出去时,幸儿听到恩人问:杨易,分在你堂口里的那两个女娃子,叫什么来着?
噢,师父是说您去年带回来的那两个吧!一个叫于彩禾,一个叫王喜鹊。
对,就是她们,你们要注意观察着,不要有什么闪失。他这话实是一语双关的,嘱咐杨易不可掉以轻心,杨易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爽快地答道:知道了,师父。
幸儿走了,没想到这一走,她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只能从役阁的院子里愉愉地张望那一方方屋顶,分辨着,哪一间是她曾经过的厅堂,哪一间是她曾吃过饭的大厨房,哪一间又是她曾路过的阁楼。她还记得,来役阁时,她经过了一幢很别致的三层阁楼,她听说,阁楼一般都是小姐住的。所以她一直都想知道住在那里的小姐长什么样?但,她不可能有机会知道了,就连哪一个才是阁楼的屋顶她也分辨不清楚。其实她什么地方都没分辨清楚过,只是自以为是的认定一个方向后,便固执地寄托上自已全部想象罢了。
还有,听役阁里的人说,主人家里根本没有小姐。不过,幸儿想:他们也是说不确切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暗沉的声音打破的她的暇想:丫头,用这个抹一抹,你的脚一定是伤着了,那么热的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起初,幸儿吓了一跳,听出是老更夫后她笑笑说:徐爷爷,那是什么呀?
这是獾油,治烫伤可管用了,你抹抹,抹抹就不疼了。管用,可管用了。徐爷爷躬着身子一路唠唠叨叨地走了。因为他的帮助,幸儿并没因为这次烫伤吃太多的苦,伤处并没有发生溃烂,痛了几日,便慢慢的结痂了。
从此以后,幸儿与这位老人更加亲近了。
这一日,夜深了,役阁安静了,月光如水,寒意正浓。
杨幸儿提完最后一桶水,踏着木制的台阶将水倒入厨房内那个比自已高出一头的大缸里,看着水面上晃动的波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嘴凑到水面上,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冷水,感受着丝丝甘甜顺着喉咙渗入心田,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随后她转身冲向柴房,许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来到柴房里,她并没有去劈柴——第二天要用的柴已经劈过了。她径直走到柴房一侧的角落里,在柴堆的空当中掏出一个纸包,细细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杨幸儿借着月光晃动着脑袋一边欣赏,一边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个馒头是今天晚饭后,田方跑到柴房塞给她的。他像往常一样只闷闷地说了一个“给”,便跑出去了。田方是一黑黑壮壮的男孩子,只比幸儿大一两岁,今年十一了。杨幸儿平日里不爱说话,也可能是没时间说话,而田方是个天生内向的孩子,也整天都闷声不响的。所以虽然都正是爱说爱闹的年龄,可相处的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没什么语言上的交流——除了偶尔他偷偷给她送一个馒头或是一块油饼时说的那一句“给”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