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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世有解语花 ...

  •   解雨臣第一次见到二月红的时候,心里是害怕的。

      那是个四合院,那时候四合院还不像现在这么金贵,不过普通四合院绝大多数还是大杂院式的结构,这座独门独户的四合院,倒也少见。交春时节,天气还是冷的,料峭寒风中解雨臣穿的有些单薄,他爷爷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那座宅子。

      解雨臣记得跨进院子,就听到一阵依依呀呀的曲调,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那些婉转的调子在唱什么,只知道,柔柔的亮亮的,很好听。爷爷和那个老爷爷交谈了几句,解雨臣听不太清楚,他只注意到这个老爷爷的头发好白,比爷爷白多了。

      那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蹲下身子,仔细打量了几下解雨臣,道:“这娃子长的挺不错的,身条也挺好,来叫一声二爷听听。”

      解雨臣怯怯的,睁着大眼睛朝自己爷爷身后躲,轻轻喊了一声:“二爷。”

      二爷不满意,将他拉到前面,道:“大点声,又不是小姑娘。”

      解雨臣大声叫了一声:“二爷!”

      二爷点点头,对解雨臣爷爷说:“不错,嗓门挺亮的,这娃子我要了。”然后转过头对解雨臣说:“做戏子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当,不能污了父母给的好名字,嗯,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从今往后,你就叫解语花了。”

      就这么着,解雨臣,不对,该叫解语花,开始了他少年学艺的漫漫长路。

      小孩子天性好动,又不容易集中注意力,硬要这么小的孩子一圈一圈的跑圆场,一字一板的学唱词,其实是难为他了,更别提拉筋下腰,劈腿倒立了,为了这些,小花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次。偏生二爷又是个极不爱看见哭哭啼啼的主,小花这些眼泪都只敢偷偷的抹,默默的流。二爷对小花其实不太亲厚,小花的日常起居,有佣人照顾,二爷基本不过问。小花心里也并不把二爷当作亲人,那时候,他总觉得二爷是害得他离开父母亲眷这么久的罪魁祸首。他们两个是师徒,也只是师徒。

      不过那些年里,也有些快乐的时光。小花每年最开心的时候就是过年,那时候会有几个玩伴从长沙来北京过年,小花就可以穿着他心爱的粉红色小袄子,扎个羊角辫儿和霍秀秀吴邪他们疯玩。小花顶喜欢偷偷从背后踹吴邪一脚,看他倒在地上一愣,然后嚎啕大哭的样子。小花和秀秀总是合起火来欺负吴邪,吴邪那个笨蛋哭鼻子的次数比他和秀秀加起来都多。

      再有就是平时,每个一两个月,小花总能放一天小假。一般那个小假都是从邮递员敲院门送信开始的。小花那时候字儿还没认全,但是信封上巴乃张启山这几个字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小花开了门收了信就会举着信封屁颠屁颠的跑到二爷那儿,二爷往往会给他几个钢镚儿,他就能拿着这些钢镚儿去街上玩儿上一整天。可惜这样的小假随着小花一年一年长大渐渐少了,这几年好像都没有什么来信了。小花其实奇怪,为什么这个院子从来不像自己家里一样热热闹闹的,这里一直冷冷清清的,一年也没几个客人,也好像从没见过什么生人。二爷平时几乎不出门,不是抱着个半导体坐在院子里哼上两句,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琢磨什么东西,小花从来没问,二爷也从来没说。

      像所有孩子一样,小花也想知道大人们会在房间里藏些什么好东西,他自己从没单独进过二爷的卧房,倒是秀秀和吴邪撺掇着一起进去过一回。那次他们趁着有人来拜年,偷偷溜进二爷的房里,二爷房里除了床铺书桌和衣柜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看起来干净的都不像是有人住过。秀秀撅了个小嘴儿道:“真没劲,我奶奶的房间里还有个录像机呢。”吴邪也附和着说他爷爷房里有一条很小很乖的狗儿。小花低着头,嘟囔道:“他又不是我爷爷,我爷爷房间里面也有很好玩的东西,有会吐烟的……”话还没说完,秀秀和吴邪朝着小花身后大喊一声:“二爷好!”就猛的转身跑了,活像是火烧屁股。小花不知所措的转回身子,看见二爷就在自己身后,他低头扭着衣角,抿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爷叹了口气,揉了揉小花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小花抬头看着二爷,他也说不出来二爷眼神里的是什么,只是觉得看着挺难受的。二爷轻轻拍了拍小花的脑袋,对他说:“你去找秀秀他们玩吧,以后别进我房间了。”

      二爷每次给小花上妆,总喜欢对小花说:“二爷给你画的美美的,保准你一出场所有人都记得。”二爷老对小花说:“你得记着,站在台上,你就不是解语花了,唱什么你就是什么,懂么,戏子,可不能有自个儿的情。”小花那时候懵懵懂懂,这种话听不明白,只知道记在心里,后来想想,才惊觉其中辛酸。二爷爱看小花唱戏,总是捧了个茶碗,挑第一排的位置坐,总算觉着,台下看到的和台上唱的实在是不同。他不爱教小花那些软骨缩身的功夫,总让他想到自己小时候,自己小时候好歹还有亲爹亲娘在身旁,而这孩子实在是孤单。所以也总不拘着他们几个小的瞎胡闹,谁年少的时候没胡闹过呢。

      小花清楚的记得二爷院子里种满了杜鹃花儿,每年开花的时节总是火烧火燎的一大片,小花心里不太喜欢这些花儿,总觉的他们太扎眼睛,看着灼眼。然而二爷却是相当喜欢,他只在杜鹃花儿开花的季节里才给自己装扮上,唱上一出折子戏,总是刘海砍樵里的某一折。那个时候,二爷脸上的皱纹给油彩厚厚的遮了,白发也给掩了,小花打心眼里觉得好看,一举手一投足尽是一段风流,小花那时候还不懂得形容,现在想想,真当得上绝世风华。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花出师之后,总也去大院儿里坐坐,陪陪老人家。小时候只觉得师傅凶,一点差错都不敢犯,长大了才明白,师傅这般严厉是为了自己好。可老人到了那么老,也还是倔的,不太爱让小花看到自己的老态,老爱往出撵小花。杜鹃是一年复一年的开,只是这戏,却是早就唱不动了。

      戏里有的是圆满结局,也有的是苦苦等候却还是盼不着郎君一回头。戏里的人生,也是人生。

      小花明白,他师傅这后半辈子都是在等,等一封来信,等一个故人,到最后,等来一只镯子,一碎,这一场乱世红尘中的浮华梦,终于也就醒了。

      二爷过世的时候很安详,就那么静静的坐在藤椅上走了,可惜眼看冬天将过,却也没熬到来年院子里漫天的映山红开放。那些还没唱完的戏,也就这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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