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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花开万山红
      二月红有些头疼,怎么会惹上这么个家伙。你说他最近不知犯了什么太岁,每天每天看到一个穿军装拿军刀的家伙来自己戏园子里,还专挑第一排坐,也不叫好,也不找茬,就那么捧上一杯茶,默默地盯着看,眼神又锐利,看的二月红心里毛毛的,这两天班子里去倒一个小斗也颇不顺利,二月红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的,每次下台都恨不得摔东西,恨不得直接摔那个男人脸上,“看看看,看什么看,看得老子戏都快不会唱了。”
      张启山其实挺无辜的,他一个土匪头子,哪儿有那心思欣赏什么花鼓戏,不过是觉得这戏园子安静,人来人往的少,又觉得唱旦角的声音不错,适合让他坐下来想事情。说他盯着二月红看其实也是冤枉他,他对满脸油彩并不感兴趣,只是让视线停在那儿,仅此而已。
      终于某日,二月红卸了全套行头,瞥见张启山仍是一人呆呆愣愣的坐着,面对空空荡荡的戏台,眼神和看自己唱戏时别无二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到那人面前,瞪着眼道:“这位爷,您看得还不过瘾么?这场子早就散了,您这么坐着,算怎么?”
      张启山这才回过身来,总算看清了站在眼前那人的模样,倒是一等一的清俊,可张启山实在是认不得这人是谁,便含笑,抿了口茶水,问:“你是?”
      二月红气结,敢情这人盯着自己看了这么些天,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有病没病呐。“我是这戏班子的少当家,唱花旦那个。”张启山淡淡的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二月红几乎气死,深深吸了一口气,恶声恶气地道:“这位爷,今儿天色不早,咱散场了,您明儿赶早成么?”
      张启山放下手中茶杯,盯着二月红细细打量了一番,二月红被盯的背上发毛,才听得他说:“今儿耽搁小老板生意了,要不在下请小老板吃个饭,也当赔礼。”张启山话说的客气,却带着不容否定的威严,二月红看对方一身军装,也不好惹,暗暗翻了个白眼,“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来到镇上最红火的望江楼,店小二看到张启山到来,忙不迭喊道:“张大佛爷您里头请,包间儿留好给您嘞。”
      二月红眉毛一挑,心道:“张大佛爷的名号倒是听过,长沙土夫子里,这张家张大佛爷也算的上一号人物,却没成想是这么青年人,还是个呆头愣脑的青年人。”二月红心里多少有点不屑,面上倒也客气。
      望江楼里给张启山留的位置自然是极好,二月红心中有气,故意点了几个昂贵的菜肴,张启山倒也不说什么,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二月红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闷声不响,架子十足的人,不过这位张大佛爷虽然沉默寡言,倒也谦和有礼,倒茶倒水,夹菜盛饭,无微不至,二月红本人是不喝酒的,怕伤了嗓子,看张启山一人在那儿喝酒,却也觉得有趣。
      两人这顿饭吃下来,便算是认识。张启山对这个时常暗地里瞪他,翻他白眼的少年郎颇感好奇。张家盘口挺大,他张启山虽在九门提督年轻一辈中才能卓越,可在日本人那儿折了不少伙计,家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张启山不是气量小的人,但也是有仇必报的主,他逃到长沙便没放过干倒小日本的心思。张启山心思重,威信也大,日本兵那茬事儿后,受了挺大的刺激,做派也狠厉的多,各堂口其实都怵他,鲜少有人敢在他面前动脸色,更别提吹胡子瞪眼儿了。
      要不怎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一说呢,二月红虽知道张启山是谁,却也没真动过心思惧他,二月红年纪小,又有他爹罩着,性子也张狂,他常说:“但凡是个人给了银子坐下看戏,那都是客,我可管不着人在外面杀人放火呢。”张大佛爷也曾夹过几次喇嘛,他自个儿不是折了不少伙计嘛,想找二月红下斗,不过二月红他爹总推脱儿子年纪小不懂事儿,实际上还是听了人说张启山行事爱走极端,作风凶险,别把自个儿个宝贝儿子折了就不值了,他们自个儿班子下去几个斗,也不用多肥,总也收成不错。
      这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络,张启山每次听完二月红唱戏,总爱等他卸完妆容,两人一道去镇上吃些东西,倒也不是回回望江楼,二月红胃口小,又贪嘴爱吃小食,镇上许多张启山之前从未留意过的小吃摊子,轮流给二月红带着坐了一遍。他们两个同时在长沙的时间并不多,断断续续的,也过去了两年。
      这日天色已晚,二月红看着河道发呆,突然猛的一拍脑袋,对张启山说:“今儿正好七月十五,听阿四说,南方有习惯得放河灯,咱去放呗。”
      二月红性子活泼,他老头子对他也好,并不让他接触太多道上是非,因为碰上些开心事儿时,二月红还能像个小孩儿似的活蹦乱跳。张启山看他笑得灿烂,自己也难得的笑了。张启山跟在二月红身后,时不时提醒他小心脚下,恨不得提着衣领才放心,二月红总笑他,“小爷我好歹也是童子功在身,这么小小湿滑还能摔了我?”那天晚上,二月红破例喝了些酒,虽不是张启山常喝的烧刀子,不过就那点甜酒,也足够他醉倒的了。张启山由着二月红像个醉猫似的窝进自个儿怀里,带着私心,把二月红带回自己的住所。
      第二天早晨,二月红醒来,头疼的要命,看着自己换了一身衣物躺在一张陌生床上时,着实被吓了一跳。而看到张启山合衣坐在椅子上打盹时,二月红觉得那脑袋疼的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了。二月红抱着头想了想,轻手轻脚的穿上自己整齐叠放在床边的衣物,毫不客气的偷偷溜了。张启山看着他偷偷逃出去的身影,暗暗笑了。
      二月红回到戏园子里,好险没直接给他老头子打死,老头子让他跪着,边跪边揍,骂他不知轻重去招惹张启山,本来做他们这行的就注重名声,这事儿传出去了,还当他老头子卖儿子,他二月红不要脸,老头子还要这张老脸呢。二月红被骂烦了,两眼一闭,干脆装晕,直挺挺的朝地上倒,老头子被唬了一跳,赶忙叫人来扶,这下可好,全堂口的人都知道他二月红留宿张启山那儿,还“体力不支”晕倒了。二月红被老头子关了半个月禁闭,一出禁闭就直接给他踢到外地去倒斗,二月红倒是看得开,反正流言嘛流着流着就全散了,没事儿。

      不过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这二人既关系好,张启山又是得罪不得的。那老头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等二月红好容易风尘仆仆回到长沙,半条命都快累丢了,还没怎么好好休整,就给他爹一脚蹬到张启山那儿,要二月红认张启山做结拜兄弟。
      二月红嘟囔,“还说不是卖儿子呢,这不就是卖儿子么,爹您还是我亲爹嘛。”
      他老头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哪儿那么多废话,还不是你个事儿精惹出来的祸害,让你去你就去,你自个儿捅出来的篓子,当然得你自个儿去补去。”
      二月红撇嘴,“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长沙呢,让我上哪儿找他去。”
      “怎么不在,这大半个月你不在戏园子里,他可成天见儿的来看,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空闲。”老头子横起眉毛,一副要把二月红赶出去的样子。
      “得,那我就去他那儿转转,今天晚上还回不回得来就不知道咯。”二月红一面朝外头走,一面神勇的躲开了他老爹从里头扔出来的鞋子。
      “张启山!我爹要我和你结拜成兄弟。”二月红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自然些,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的开场白,就干脆直接说了。
      张启山没抬头,只是挑眼睛瞄了二月红一眼,手中的笔都没曾放下:“嗯。”
      二月红恨不得伸手掐死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嘿,我说你嗯什么嗯啊,小爷要与你结拜是小爷看得起你,你嗯算个什么事儿。”
      张启山突然站起来,身高的优势压的二月红朝后退了一小步,张启山捉住面前怒目圆瞪的家伙的手,看着二月红的眼睛道:“我张启山愿与二月红结为兄弟,至死不离,誓死不弃。”
      二月红被他盯的头皮瞬间炸了,向后跳了一小步,心道:“这,这结拜兄弟还有说的好像拜堂成亲的?还不离不弃?”二月红脸红,跳脚道:“搞什么啊你,结拜不是应该说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嘛,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不离不弃?开玩笑呢你啊。”
      张启山戴着白手套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的更紧,“你知道,我从不开玩笑。”
      二月红眼珠一转,“诶,那我爹交待给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告辞,告辞。”
      张启山这才松了手,看了一眼窗外,道:“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等张启山撑着纸伞送二月红回到他家门口,他老爹已经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了。
      “世伯。”张启山淡淡的喊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又伸手替二月红整了整衣领,又冷冷的扫了一眼二月红他爹,向两人道了声别,转身走了。
      老头子抿着嘴,望着张启山离开的笔挺背影,再看了看自家儿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留下还在目瞪口呆的二月红,进去了。
      二月红好不容易闲了一段时间,他那坐不住的性子,每天都非得要折腾着出门溜达,老头子又不准他没事儿去找张启山,他自个儿闲的无聊,心血来潮去快活林吃早饭。就是在那儿,就是那天早上,二月红留下了他这辈子被别人流传最多的故事。且不说他如何游墙而下,也不说他如何与那人贩子说理。单说他跨上马,多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血气方刚,冲动是冲动了,逞英雄也逞了,可这钱该从哪儿来让他犯了难。自家老头子定然是不会给钱的,定然还要臭骂上自己一顿。自家堂口里肯定也没人敢借钱给他,老头子不点头,他二月红半毛钱都拿不到。想来想去,得,找张启山。
      二月红回家取了衣箱,直奔张启山那儿去。张启山有些惊讶地看着二月红抱着个箱子闯进自个儿书房里。二月红又重重的将箱子砸在张启山的紫檀木书桌上。张启山抬头看二月红,没说话。二月红也不客气,对他说:“张启山,借我跟金条。”
      张启山整个人向后一靠,“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我得赎个人。”
      “哟,哪个窑子里的姐儿要你亲自取了金条去赎呐?”
      “别瞎说,一闺女,要被卖窑子里头去了。你借不借,不借我找别人去了,别耽误我功夫。”
      张启山伸手开了二月红砸在他桌上的箱子,“凭你这一箱衣服,借不来一根金条。”
      二月红急红了眼,啪地合了箱子,“老子别处借去!”
      张启山看他急眉赤眼的样子,暗自好笑,道:“得,你是我兄弟,我自然借你,我不但借,我还送你三根金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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