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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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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残夜将尽,云端泛起惨白的亮光。
郦都禁军奉陆子渊的密令已经封城,朱色城门上新染了些许血迹,却也看不真切。
禁军手中的戈矛泛着冷光。
身着铁甲的都尉在城门前巡视,神色凝重,不时与城门前值班的卫兵耳语。
“昨夜可有城中百姓夜闯城门?”
卫兵一脸麻木,手上长矛的刃尖上血迹未干:“回都尉,昨夜有欲潜逃出城者共五人,其中三人不听从劝阻企图武力相抗,已就地处斩。其余二人逃回城内。”
都尉点了点头,神情并未有丝毫的放松:“知道了。好好看着,一只鸟也别放它飞出城去!”
卫兵这才强自挺了挺腰杆:“是!”稚气未脱的脸其实早已煞白。
天明,高大的城门被朝阳映出如血的颜色。
昔日天子脚下繁华的郦都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一座死城。日上三竿,市集上却几乎连人影也无。偶有哪家没看好的孩子误打误撞到了街上,也是遭一顿打骂,哭着给领了回去。
那些拖着长戟在街上巡视的禁卫似冥间的鬼差一般,铁甲铿锵,戟在青石路上拖出的声音分外刺耳,仿佛在狠狠地撕裂什么。
身着华服的一男一女立于宫门之上,俯视着静得近乎死寂的皇城。
“陛下,禁卫军梁统领已奉命封城,只待靖军主力一过浮山,便与之决一死战。”秦楼月沉声道,一张端丽的面容竟显出与一般柔弱女子不属的冷峻。
自小她那身为将军的父亲就没少教过她,以天下为己任,即便不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也当为国尽忠。父亲为此授与她剑法和骑射之术,告诉她修得一身文武艺只为卖与帝王家。后来她奉旨入宫,成了当仁不让的栩国太子妃,又从太子妃自然而然成了皇后。
如今她是栩国国母,社稷危在旦夕,她也自当站在沈兰亭身边,直至身死。
可得到的消息却从未带来一丝希望,反而像风在无情地吹着最后一点如豆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让人的心沉一点,直到它最终熄灭。
数日以前接到平川将军秦冕弃关投降的消息秦楼月伤心欲绝。她不相信从小教导她忠孝礼仪的父亲,似乎衣甲不曾离身戈矛不曾离手,时时为国征战的父亲竟未经顽抗而投降。但秦冕的叛变在使女儿绝望的同时,也真正把他的女儿逼上了为国而死的道路。
秦楼月几乎已作好待靖军入宫时拼命护住皇上的准备,即便她注定身死。
沈兰亭自昨夜陆子渊过世后便开始一言不发。他看了一眼皇城下空空如也的街市,目光又飘向远处一抹黛色。
那是浮山,郦都的最后一道屏障,即使它在势如破竹的靖军面前可谓形同虚设。他知道靖军就在山的另一侧,抑或他们已经在翻山,抑或已在昨夜悄悄来到了郦都城外,趁着他还未放出焚山的号令……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宫禁卫几乎已全数调出,半数埋伏在山上,剩下的又有一多半在巡城,宫里走动的不过是平日里他和皇后的寝宫四周十数张早已熟识的面孔而已。
一阵风过耳畔,沈兰亭心底一惊,竟以为听见了不远处城门外的喊杀声。他忽地睁大眼睛,一只手扶着栏,身子极力向外倾去,想要看个究竟。
“皇上小心!”秦楼月伸手扶住他。
“皇后……你替朕听听,这声音,可是靖军来了?”沈兰亭连头也没回,眦目欲裂地看着城门的方向,一面把身子倾成越发危险的角度。
一听靖军,秦楼月的手也猛地一抖。待她静静听了一阵,方才松了口气,道:“皇上不必过于担忧。城门坚固,又有浮山为阻,靖军不会……不会到得如此之快。耳畔之声,风声而已。”
沈兰亭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又似乎没听见,又向前探看了一会儿,便慢慢安静下来。
风里似乎已带上了浓浓的血腥气,也是杀伐之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夜,郦都城外仍没有任何响动。宫内,皇后寝宫朱华阁却几乎闹翻了天。
沈兰亭在偌大的宫室里来回踱着步子,声音既焦急又愤怒,连带着指向宫人们的手也带着点抖。
“……你们是怎么跟着主子的!皇后呢?!马上把皇后给朕找出来!”
从入夜时分秦楼月以身体疲惫为由回宫小憩,自那之后再未见人影,深夜沈兰亭再到朱华阁,方知秦楼月此时并不在寝宫内,而寝宫内的宫人们竟无一人知晓皇后去向。
怒气冲冲地遣了宫人们四下找寻,竟都未见踪影,沈兰亭心下更是烦闷,索性拂袖而去,回了文昌阁。
他此时来找秦楼月并非为了偷一晌之欢的——事实上和大多数帝王立后一样,他对于秦楼月,有钦佩,有欣赏,亦有歉疚,但不过如此而已。
只是此时此地他又能去找谁呢?平生最为依赖的父皇和恩师都已相继离世,叛军逼近京师这一路守将们又纷纷叛变,甚至包括国丈。唯有秦楼月尚守在他身侧,且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拼尽了全力把皇城内外的事务部署周全。
如今若是连皇后也不见踪影了,那他便真真是成了孤家寡人。
愈是这般想,心下愈是烦闷。沈兰亭又离了文昌阁,起驾往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里那一池残荷昨天尚茕茕地立着,如今已全数移去,是谁心细至此,倒也不得而知。
他甚至没能在恩师今晨匆匆下葬之时为他送上一支莲花——这时节没有。而大葬之礼——这时节就更没有了。
可怜陆子渊自年少时随先帝征战四方,到头来鞠躬尽瘁而死,如此股肱之臣,连体面的葬仪也没有。
这过错还不是都归咎到他这所谓“昏君”头上。
假山后似乎有什么窸窣响动,沈兰亭一惊,随即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假山后。
果然是皇后。
秦楼月手上执着一盏已鼓得饱满的孔明灯,昏红的光在她清丽的容颜上跃动,倒把这一张脸的轮廓勾得越发动人。她嘴角还噙着丝苦笑,指尖微微向上抬,眼看那孔明灯摇摇摆摆地离了她的手,在深秋的寒风中向着夜色下的宫墙飘去。
沈兰亭这才明白她要干什么,顿时毫不犹豫地自假山旁扑了出去,却没能扑住那盏灯。
“你要干什么!!”他吼,既惊又怒。
“皇上,臣妾求你!”秦楼月始料未及,被他一扑一拽,整个人跌倒在地,又急急忙忙爬起来跪着。
“你这是干什么,要全城百姓陪葬吗!”
“皇上,便是栩国亡了,我等也应为国而死,断不可落在靖军手里啊!”秦楼月的声音已带了哭腔,眼见着那孔明灯快飞过宫墙,估计要不了多久,浮山那边的禁军就能看到信号了。
“你以为让郦都百姓这样死值得?!”沈兰亭没再与她纠缠,见一旁石墩上放着皇后素来珍爱的一把弓和几支羽箭,便抢在手中。也不知是惊吓还是怎的,一直射到最后一箭,那孔明灯才摇摇晃晃地坠落下来,烧成了灰烬。
“皇上……皇上……!”秦楼月不敢出手制止他,只得一面望着那孔明灯落地燃烧,好像最后的希望也终于被打落。
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希望。
“皇后,朕本欣赏你临危不乱,机敏沉着……没成想你简直愚不可及!”沈兰亭如此口不择言已是气极,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便是平日里对着宫人侍卫也都是和颜悦色到近乎嬉皮笑脸。
秦楼月经他这一骂,倒也不再挣扎。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道:“皇上,国之将亡,为国而死,本是我栩国臣民之本分。”
沈兰亭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她,眼神里竟慢慢浮起了一丝鄙夷,还有失望。
“你错了,你和丞相都错了,”他轻声说,“君不是国,民才是国。若说为国而死……也该朕去死。”
发狠似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沈兰亭将手中雕弓掷于仍跪着的秦楼月面前,转身快步离去。
秦楼月依旧伏在地上,她没有流一滴泪,本已绝望的心竟因方才那一番话又找回了一丝希望。
能够说出君死国的人,又怎么会是昏君。奈何生不逢时,落到如今地步!他若是能够平安等到日后羽翼丰满,天下定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