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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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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漂浮的城市,一个去往世界尽头最后的庇护所。一个怪物。
波尔图大教堂的尖顶在它高耸入云的烟囱面前相形见绌,长880英尺,宽103英尺,巨大的龙骨支撑起铁皮与钢板构成的肌肤,88级台阶连接着栈桥与舱门之外的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紧跟着水手长走过了幽长阴暗向下盘旋的中层甲板走廊,狭窄而高得令人胆寒的轮机舱悬空过道,像个饥肠辘辘的巨兽一样等待进食的空旷的货仓,最后他把我连同唯一的一箱行李还有那把小号扔在了像个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水手舱里。我躺平在铺位上,头顶床头脚蹬床尾——如果可以把一块仅仅是两头嵌在舱壁和隔墙间的木板叫做床的话,我坐起身来脱下皮鞋,然后重新躺平,嗯,这下舒服多了,好像天堂与俗世间只是相差一个一英寸厚的皮鞋跟而已。我睁着眼睛,看霉菌在头顶上糟烂的木头上滋生,看蛀虫扭动着肉尾巴在上面饕餮,我决定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我庆幸掌握了陆地上赖以苟且偷生的法则,直到大海这个孩童一样的暴君把每个人自作聪明的犬儒面具彻底撕碎。
我后来见过弗吉尼亚号巨大的货仓中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辆在陆地上横冲直撞不可一世的劳斯莱斯和宾利,此时低眉顺眼地被固定在灰暗的货仓底部。就算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非洲象,我相信弗吉尼亚号也能轻轻松松地装上一打。好吧,不要提豪车与巨兽,现在这艘船只是两个顽劣的野孩子手中任由搓圆捏扁的玩物罢了,它们把这艘船抛来扔去,磨砺着任何高于光滑甲板平面的物体,锤击着并不坚硬的外壳和苦苦支撑的龙骨。你又如何能管教约束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狂风,一个是巨浪,它们没有生命,它们不可驯服与教化。但你又怎能如此断定它们不比任何高等生物更加诡诈与通晓人性?
海浪摇动船,船摇动肚子里所有能动的东西。物理学家恐怕很难找到比这更直观与形象地解释动量定理的实例,这是那些头等舱的绅士与贵妇们一辈子都领悟不到的东西,而我只用了六个小时就学会了。
那天夜里我被数百万吨咸水冲击钢板的巨响吵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上抬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从头顶的木板上飞了出去,撞在舱壁上,我确定它从锁头到刚补的补丁都已经支离破碎了,我看见我唯一的换洗内裤贴在舷窗上。然后摆动朝着相反的方向来了一次,我从大头朝下的姿势变成直接扑到了隔墙上,看上去和舷窗上那条内裤并无二致。我不是没坐过船,事实上我一贯以港口居民强大的适应能力自居,不过这一次,拜我一贯无敌的好运气所赐,弗吉尼亚号遇上了有史以来最强的风暴。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舱门想透口气,眼前是狭长望不到边际的走廊。这地方昏暗迂回就像个迷宫,如果走错路没人救得了我,可能在货舱里多一具干尸或者白骨,也可能整个人彻底消失在煤炉中或者不知道什么地方。如果说我还有一丝理智的话,我会乖乖留在船舱里等天亮,但我确信那天大海决意要玩我一把,它刚动动手指,就把我玩成了一只没了脑袋四处乱撞的蚂蚁。重力把我从一面墙抛向另一面墙,在撞墙撞到鼻青脸肿之后,我走到了空旷的上层船舱,然后一个大浪打来,我顺着翘起的地板滚了下去,砸在一整面彩色玻璃窗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出三秒,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这时新一轮的颠簸才刚刚开始。
最后我抱住了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中国花瓶,它很美,血红的釉面上镶金的东方神兽活灵活现,可惜在这样一个所有东西都颠三倒四的夜晚它不幸成了一个痰盂,我几乎把头全伸了进去,吐出来的除了胃液什么都没有,从前一天下午我就没吃过东西,我承认饥饿感是促使我上船的最大动力。我打算就这么抱着这个巨大的花瓶睡一夜,但眼前所有的鸟东西还在他妈不停地转转转,脑袋里嗡嗡的响声仿佛汇成了塞图巴尔乡间的抒情小调,又像波尔图港口酒馆里酒客与舞女的嘈杂与□□,我的耳朵里好像塞满了一百万葡萄牙人贫困辛酸的呐喊,这样的一夜对于我来说,究竟是一个开始,还是一个结束?
然后我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人走了过来,他两手插着兜,双腿从容不迫地在来回起伏的地板上抬起落下,就好像走在随便哪条平坦的街道上。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来看着我,我也看他:他是个白人,二十多岁,五官柔和,半长卷发,眼睛很亮,穿一身乐团制服似的深色套装。我看他双脚并拢像个高档餐厅的服务生一样稳稳地站在那里,心里开始犯糊涂,在这样一个夜晚看见这样一幕,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你晕船了吗?
废话。
——我有解药。
你有什么?
——跟我来。
然后他自顾自地转身走了,我还呆坐在原地。他又回头向我招手:你过不过来?
当有人在茫茫大海上对一个被折腾得像一只落水的耗子一样狼狈的小号手说:过来,小号手对此只能有一个反应:过去。我挣扎着靠着玻璃墙站了起来,脸上冒着热气,两腿不住地发抖,那个人盘着手站在大厅的门口,我踉踉跄跄一步三滑地跟了过去。他在前面走,我在他身后以三倍于他走过的路程,走着折线穿过长廊。他问我:你有孩子吗?我说没有。他摇了摇头:真悲惨,如果你回到陆地上就会被送进孤儿院吧?
果然是个疯子。
我们在另一面玻璃墙前停下了,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寻找门把手,他开门,然后他说:来吧,给你看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