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粟似芫睁开眼后有了短暂的迷惘。
就他的观察,现在的他呈仰卧状,入眼的是电视里老式房屋特有的横梁屋顶,耳边呢喃的是楼下阿妈念经般的嗡嗡声,闻在鼻子里的是食物和水果混着檀香的怪味。
粟似芫眨眨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自己睁眼之前,是在学院学生会打扫来着吧?那现在……粟似芫动动手指,嗯,正常,他就往回缩了缩手臂,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嗡嗡声顿时消失,粟似芫瞪大眼看着面前同样瞪大眼呈呆愣状看着自己的人群,而且……这是什么状况?他貌似是躺在供桌上,面前还有香炉和瓜果牛羊。
良久,才有人跳起来一般大喊:“快……快去,让大小姐过来!”
大小姐?过来?粟似芫还是不明白,就问:“那个……”
刚开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清越的声音分明不是自己的,他连忙伸手,手指纤细白皙,手腕纤巧,身上穿的,也分明是电视里的斜襟长衣!他立刻在脑后一抓,那快到腰间的乌丝也仿佛理所当然就该存在……粟似芫倾身抓过香炉边的铜镜,对上自己的脸。
这不是他看了二十年的脸,镜中人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刘海长而凌乱,盖住了大半张脸。粟似芫撩起头发,虽然模糊,但看得出这少年眉眼生的不错。
自己……难道附在这个少年身上了?
“阿芫!”突然,一个嫩绿色的身影扑来,狠狠地抱住粟似芫,顺便,一个脑袋也钻进他怀里,还很亲昵地蹭了两下,“阿芫,我就说,你才不是什么妖怪呢!你就是活生生的人!”声音带着女孩子独有的娇憨可爱。
粟似芫有点晕:“那个……这位姑娘,你先放开我好么?”
怀中人猛地竖起身,睁圆了眼看着粟似芫。粟似芫也迷迷糊糊打量着对方,这个小姑娘和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年龄的样子,头发仔细地盘成繁复的发髻,就留下耳畔两缕梳成了麻花辫,吹弹可破的肌肤,大眼挺鼻,唇色嫣红,一身绿衣衬得她娇美可人。
“阿,阿芫,你不认识我了?”小姑娘楚楚可人,眼泪打转。
粟似芫揉揉太阳穴:“我……我睁开眼就……什么都记不得了……”这么说,没问题吧?
小姑娘眼泪立马就下来了,再度扑进粟似芫怀里:“一定是药吃坏了!阿芫,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呜呜呜,我,我是蹈无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青梅竹马,这个阿芫艳福不浅。软玉温香在怀,粟似芫如是想。
从这个蹈无小姑娘断断续续的哭诉中粟似芫也明白了个大概。这个身体的主人阿芫是个弃儿,被老樵夫捡回来养着。蹈无是这个什么提芷族族长的千金,从小和阿芫玩到大。在阿芫差不多十岁的时候老樵夫死了,阿芫就基本是吃百家饭着百家衣长大的。前不久提芷族和邻国逝仙国起了争执,还战败归顺了逝仙国,族里就传说是妖怪坏了风水,长老算来算去,说阿芫是狐妖转世,就是他害了提芷族,就把一直护着阿芫的蹈无给关起来了,再给阿芫灌了迷药,抓了他要“作法”度化他。蹈无说了,倘若阿芫是狐妖,做法后就会死,现在他还活着,说明他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很巧的是,这个阿芫的芫字与粟似芫的名字是一样的。芫这个字有两个读音,音同言,意思是香菜,音同圆,意思是芫花。阿芫据说是在芫花从中被发现的,而粟似芫学医的母亲也是以芫花为儿子命名的。粟似芫为此松了口气,他可没心情顶着别人的名字过后半生。
蹈无是一脸轻松,粟似芫就笑不出了。阿芫是怎么灵魂出窍的他不知道,也许多少就和这什么作法度化有关——阿芫真是狐妖?就算是狐妖,自己被抓来做替补……也太不负责任了吧?粟似芫心底咒骂,面上他还是摆出和善的笑容对蹈无说:“蹈无别哭……我记不得事了,但还活着不是吗?”
蹈无正拿了手绢用力擦眼泪,见了粟似芫这样,眼泪更盛:“阿芫,你笑了,你对我笑了……”
粟似芫无语,敢情这个阿芫还是冷酷型?
“不过这样的阿芫我更喜欢!”蹈无拉着粟似芫下了供桌,转而对着人群说:“几位长老,还有诸位,你们也看见了,阿芫根本不是狐妖,战败根本不是他的原因。下次休要让我见到有人欺负他!”
提芷族人是纯朴的,本就是看着阿芫长大,现在见这孩子不是什么狐妖,大小姐又发话了,众人眼神也自然变得热忱亲切。蹈无见大家没什么异议,就拖着阿芫离开了屋子。
粟似芫任蹈无拉着自己离开,进了树林向山丘方向走去。这个提芷族看样子是在深山,过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难怪族人单纯。蹈无领着阿芫进了山下的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面有一间简单的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屋,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
“这里……”粟似芫开口。
“阿芫,你不会忘了吧?这里是你家啊!”蹈无熟门熟路推开破败的木门,粟似芫四处打量,房子够简陋,但里面收拾的很干净——能不干净么,根本就没什么东西。也就一张木桌一个凳子,一个歪斜的木橱,一口旧箱子,几个破缸漏罐,唯一的床也是石头堆的,铺了一层乱草。
粟似芫黑了脸,蹈无的脸却更黑,她甩开粟似芫,蹬蹬蹬地走到橱前面拉开门,拿了四五个精致的碗放在木桌上,又掀开箱子,抱了一叠崭新的衣物被子摔在石床上,最后沉着脸问:“阿芫,你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衣服和碗?你是嫌弃我吗!”
粟似芫微微窘迫:“我……”拜托,他哪知道阿芫为什么不用蹈无送的东西?不过同为男性,他猜想阿芫一定是面子上挂不住。不过这个阿芫虽然不强壮,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为何不谋一个生计,反倒要别人来养活他?想到这儿,他皱皱眉,开口道:“那个……蹈无……我,我以前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挣钱呢?”
蹈无愣了愣,良久才走到粟似芫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阿芫你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呢……你啊,注定是天生富贵!”
粟似芫黑线,天生富贵还这么家徒四壁?
蹈无继续说:“我爹娘都说,看你的长相气质就知道绝对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而且……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平日就只顾摆弄你的竹笛,和大家少爷有什么区别?以前老樵夫疼你不让你干活,后来你自己也不愿干……哦不,房子你还是会收拾的。”
“竹笛?”粟似芫倒是一愣。在他自己那个时代,粟似芫就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修便是笛子。这个,还倒真是有缘啊。
“嗯嗯,是的啊,你忘了养你的老樵夫教你吹笛子的事情了吗?不过你后来吹得比他好多了!提芷族没有人吹得比你更好了!”蹈无笑着说,“只可惜打仗的时候大家去山里避难,你的竹笛掉了,村上也没有人会做笛子。”
粟似芫觉得有些可惜,但好歹现在的自己知道笛子的构造,改天再做一个就好。粟似芫不同于阿芫,他可没脸吃白饭,所以,他要挣钱。粟似芫四下看看,拿起竖在墙角的柴刀。
“阿芫你……”蹈无一脸诧异。
粟似芫拍拍蹈无的肩膀:“以前的阿芫已经不在啦,现在的阿芫,还是要混口饭吃的,不是吗?”
**********************************************
粟似芫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在提芷族的生活。早晨出门去后山砍柴,再趁早去村下市集卖掉,换得的钱买一些食物和基本生活用品。阿芫的身体的确娇贵,才一两天手脚就都磨出了水泡,一动就生疼生疼的。时间久了,也就成了茧,手指也没有以往的莹白纤细,变得粗大了。粟似芫是学音乐的,知道手是很重要的,但是为了生计,这些……还是暂且不管了。
不过……粟似芫看了看自己刚洗过的手,这个阿芫是汗白,也就是俗话说的晒不黑,这么折腾下来皮肤依旧水灵白皙。粟似芫叹气,自己以前是健康的小麦肤色,现在这么白,越发显得营养不良。阿芫已经快十六了,可个子还不见长。
正想着,身后传来蹈无的呼喊:“阿芫阿芫阿芫!你看谁来了!”
粟似芫甩甩手上的水,刚转身就被人用力搂住,那人还嗓门很大地在粟似芫耳边嚷嚷:“阿芫,半年不见,想不想大哥?”
粟似芫眼冒金星,半晌都没反应,一边的蹈无似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把粟似芫拽了出来,叉腰教训道:“存骥哥,都跟你说了阿芫身体还未复原,你还欺负他!”
粟似芫揉揉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俊朗男子,确切说这也还是个孩子,应该比蹈无和阿芫都要大一些,一头微微带着褐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衣着是简单的短打,下身是紧裤加长靴,唯一惹眼的就是他灿烂的笑容和腰间一枚三色玉坠。
“可我很久没见你们了,难免……”存骥抓抓脑袋。
蹈无叹气,转向粟似芫说:“阿芫你也记不得他了吧?这是咱俩的结拜大哥存骥。存骥哥可是提芷族南面的库修族族长哦。”
“库修族?”粟似芫疑惑。
“库修族在库修山里,库修山上盛产玉石,在逝仙国很有名呢!”蹈无解释。
“虚名罢了!”存骥说,“也就是因为这个,当年逝仙国才攻打我库修,弄得民不聊生。”
蹈无黯然,粟似芫知道,逝仙国之所以对付提芷族,也正是因为提芷族这里盛产药材。逝仙国仗着自己疆域辽阔国富兵强,不知吞并了多少小国。
“好了不说这些了。”存骥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盒子递给粟似芫,“听闻阿芫前不久受了惊吓,大哥也没帮上忙,所幸准备了个小礼物。”
粟似芫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支雪白的玉笛,上面还有天然形成的暗红色花纹,粟似芫欣喜地拿出笛子,笛身微微冰凉,但摸在手上很舒服,看得出价值不菲。
“谢谢大哥。”粟似芫真心道。之前他自己尝试做笛子,可费劲心思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做笛膜。山外的集市也是有乐器铺的,但他连最普通的那种都买不起。
“阿芫喜欢就好。”存骥神秘兮兮说,“这玉是上好的寒玉,我偷偷留下来的,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库修族必须将最好的玉上供给逝仙国皇室,这就是属国的无奈。
“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粟似芫点头。
存骥笑开:“阿芫现在活泼开朗了不少嘛!怎么样?大哥送你个礼物总该有些回报吧?大哥这么久没听你吹奏了,是不是该给大哥来上一段?”说着他转向蹈无,“还有蹈无妹子,你的舞蹈可是天下一绝,不知道大哥有没有这个福气看看呢?”
“当然没问题。”蹈无微笑,“那,阿芫,就麻烦你给我伴奏喽?”
粟似芫点点头,看看院子周围的竹林,横笛试了几个音,片刻后,一曲《松竹有情》就悠悠然飘扬而出,蹈无微楞,随即伴着音乐翩然起舞。
提芷族人都善舞,蹈无舞姿尤为卓绝。族长为她取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她的舞蹈已无人能超越。
就算是过了很多年,存骥都不会忘记那天的绝美画面。一身翠衣的女孩言笑晏晏,玉指纤扬衣袂翩翩,笼着漫天竹叶飞絮轻舞飞扬。一边石凳上的绝色少年玉面烟眸,珊瑚色的菱唇与玉笛的纹饰交相辉映,宛若飞仙落尘,仙乐渺渺不绝如缕。那一刻的两人,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他可及,却碰触不到。
粟似芫缓缓收了音,蹈无也极有默契地旋下最后一个舞步,微微带汗笑眯眯道:“阿芫,你这,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以往的你,可吹不出这么清亮的曲子。”
粟似芫心一紧,刚要开口,突然地就听见陌生的声音响起:“如此仙乐,如此佳人,真叫人不虚此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