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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港耀】盘中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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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先生，柯克兰先生。”一个冷冷的，刻意压低放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港仔。
本田菊退回亚瑟身边，看着港仔，没说话。
港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他们往屋里走，一边小声说，“大哥累了，先让他睡会儿，我等一下再叫醒他。”
进了屋三个人相对而坐，说是闲话家常，但由于港仔习惯性沉默，本田菊也不怎么话痨，结果其实根本就是亚瑟单方面询问港仔的情况。
“啊，那个，Hongkong，你……你跟王耀相处得还好吗？”
显然亚瑟一紧张又忘了这个问题他几乎每次打电话都问，但是港仔并没有吐槽他这一点，而是规规矩矩地再答一遍，“好。”
亚瑟有些微妙地不甘心，又问一个问题，“饮食方面还习惯吗？”
其实这个问题也问过很多次了……连本田菊也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柯克兰先生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果然答案一贯地打击人，“饮食是所有的里面最习惯的。”
亚瑟心里的小人儿默默蹲墙角种起了蘑菇。
其实港仔没有讲，最开始的时候，真的超讨厌回来。
在亚瑟家里的时候，每天被逼着学英语，饮食也根本不习惯，更讨厌来来往往的全是高鼻梁大个子的白种人。但是晚上自己一个人在灯光下坐着的时候，忍不住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写着小时候哥哥教给他的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他喜欢这样周正的字，拿毛笔写出来的时候异常地端正漂亮。
他一直等着，某一天哥哥寄来信函，用同样的、他引以为豪的字说要接他回来。
谁都不知道，在亚瑟家很多年始终忍耐着不说苦不喊疼不掉一滴眼泪的港仔，在真正看到他期盼的那封信的时候，狠狠地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等了155年，首先看到的就是陌生的字，原来那样端方的汉字，他描摹了无数遍一刻也不敢忘的汉字，怎么变得陌生而奇怪了呢。
一直坚守的一切就像一场笑话。
待至看到穿着西装出席回归仪式的王耀时，港仔心里的恨意已经快冲破牙关。
真傻啊，我想穿着原来的衣服见你，你却穿着我这155年来每天看每天看看得想吐的衣服来见我。
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王耀并未察觉到港仔的异样，回归仪式一完，就开心地拉着港仔的手往家走，眼睛笑成一弯，“小香长高了呢，让你久等了。”
港仔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问他，“王耀，你原来教我的那些字呢？你不用了吗？！”
王耀被他甩得愣住了，更讶异于港仔的直呼其名，但还是温柔地对上港仔质问的眼神，“我也是要做些改变的呀，为了能够来接小香回家阿鲁。再说，那些教给你的字，就由你来一直保留下去，不好吗？”
到底是想着在外面不能让自家人太难堪，港仔只是咬着下唇一直没答话，但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耀看到他这样，只是稍微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等到了自己家里，积压了百年的委屈、疼痛、不甘种种复杂情绪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发泄的场所，港仔吼了起来。
“你的长头发呢！你留了那么多年怎么说剪就剪了！你那些漂亮的衣服呢！这身西装丑死了！你那些端方的汉字呢！我这么多年一直偷偷练习到底还有什么用！我们那些精巧的房子呢！现在这些又灰又丑的房子简直就像我刚到英国的时候看到的一样！我到底为什么要回到这么一个面目全非的家！讨厌透了！真是讨厌透了！”
王耀等他吼完，低下头笑了笑，带着叹息声回道，“长头发、漂亮的衣服、端方的汉字、精巧的房子，这些的确很好很好，可是小香，这么些好东西，也没能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呀。”他伸出手想去拍拍港仔的肩，抚慰这个因为愤怒和痛苦而牙尖嘴利的小孩，却还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港仔略略偏过头，装作没看见这样充满着小心翼翼的动作，也根本不承认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惹得他心里升腾出悔意。
王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笑着说，“小香你饿了吧，我去做饭阿鲁，你先自己坐会儿。”
港仔对王耀的这种行为更是气极，就好像狠狠一拳打倒棉花上了一般，一肚子火没处发，于是只能随处乱看，这一看倒是让他的心一下子被重重地揪了一把。
他看见了那把多年以前的水黄杨木梳。
他走之前用这把梳子，最后给王耀梳了一次头发，他真的梳得很小心，但是王耀的头发已经干枯缠结在一起，每次碰到梳不通的地方，他就下意识觉得王耀会很疼，于是更加轻手轻脚，所以那一次梳头的时间很长。
可是过了这么久，港仔再想起来的时候，却觉得时间实在是短了些。
他手里捏着梳子，下意识地就走到了王耀的卧室。
当他准备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却整个被定在了外面，他根本没想到王耀竟然在里面换衣服！
王耀已经穿好了易行动的裤子，裤脚都挽起来了，裸着上身，然后迅速地从床上拎起一件旧时的衣服套上，穿完了之后还感慨了一句，“嗯，果然还是穿成这样比较舒服阿鲁。”
港仔无声无息地退回厅里，听着王耀快步走到厨房的脚步声，突然把脸埋进手心。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王耀的后背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光洁的后颈，不是圆润的肩膀，不是细腻的皮肤，而是那一道长长的差点要到尾骨的伤疤。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病怏怏满身伤的身体已经复原得很好，唯有这一道疤，怎么也没有消除。
港仔懊恼地抱住脑袋，他怎么忘了这道疤。
他怎么忘了，那些华美的衣服，繁复的汉字，柔顺的头发，壮丽的宫殿，全都能让哥哥想起那些最辉煌或者最黑暗的岁月，无论好坏，都是一样的煎熬。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港仔只能一遍遍地哑着嗓子喊着这个称呼，才能缓解一些心里沉沉的压抑和疼痛。
不知呆坐了多久，突然听到王耀一声，“小香，可以来饭厅吃饭了。”
明明眼睛是干涩的，港仔还是无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走到了饭厅里。
菜桌上都是港仔最爱吃的菜，港仔看了一眼王耀期待的眼神，一言不发地拿着筷子吃了起来，每道菜尝了一遍，然后放下了筷子。
王耀在过程中就忍不住问，“小香？还可以吗？我记得这些都是你原来喜欢吃的，还习惯吗？”待看到港仔放下筷子，他着急地一捶拳，“哎呀，是不是亚瑟那个味觉白痴把你的味觉给毁了阿鲁！把你的眉毛变得这么粗我都没怪他，没有味觉可……”
他还没有说完，港仔就已经走到他身前将他抱住了。
王耀被抱得措手不及，又见港仔始终不说话，真是急了，“小香？怎么了阿鲁？饭菜不合胃口？”
港仔把脸埋到王耀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哥哥，我回来了。”然后迅速地放开王耀坐回了座位。
王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笑得嘴都咧开了，重重地一点头，“嗯，真好阿鲁。”
然后王耀拿起筷子喜滋滋地吃起了饭。
王耀的心声：绑心先绑胃，老话果然没错。
喂等一下，王老板，好像哪里错了吧……
这边厢终于说出来了港仔也继续开吃，然而实在耐不住心里那些深深浅浅的情绪，便一直用余光偷偷瞄着王耀。他不禁有些好笑于自己之前的失态，不止这一桌子饭菜没有变，明明眼前这个人的容貌也没有变。嘴角翘起的弧度，眼睛一弯的弧度，这么多年，依然一模一样。依然是他看了千年，想了千遍，梦了千次的脸。
港仔的心声：秀色可餐，老话果然没错。
喂等一下，港仔，好了你随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