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战》Sogno

4、03.第七分队

　　佩瑅尔斯监狱①的晚餐按时送达了各个囚禁室。

　　主管塞尔克•贝斯来到B372号囚禁室时，欣喜地发现三个小时前送来的晚餐已被吃完，只剩下碗盘搁置在门边。他兴冲冲地敛襟，脚步轻快地朝坐在床沿的金发男孩走去。

　　厄曼迪•西维伽罗依旧一语不发，微弓着身子坐在床畔，紧盯着囚禁室内唯一的窗，湖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用能力者的力量所制造出的夕阳幻象，轻抿着双唇看不出心情。“看来下午的审讯还是有效果的，”塞尔克随意掀开他身侧碍事的被褥，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即便没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任何变化，也依然喜形于色：“怎么样，晚餐合不合胃口？”

　　男孩没有应声，但沉默显然是塞尔克有所预料的，所以他并不急，甚至不在意地起身，挪动他肥肿的身子驻足在囚禁室的落地镜前，伸手整理自己稀薄蓬松的褐发。

　　厄曼迪注视着夕阳骤缩着被绯色的天际挤压的景致，眸色突然一动，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忍不住皱紧了眉心：“那个人是谁？”

　　忽闻背后男孩清亮的声线，塞尔克略微一惊，转首望向他时都未来得及敛下一脸的惊异之色，稍作思忖后反问道：“哪个？”“今天审讯我的人。”金发男孩蠕动干燥的唇瓣，嗓音里听不出跌宕起伏。
　　塞尔克•贝斯着实地吃惊。男孩用的是空津通用语，口齿清晰，从发音的流畅程度不难判断出他对这种语言的熟悉——但事实上，「噬魔暗族」②能够熟通这种语言的族人相当少，因此历代继承族长的族人都需要达到在掌握语言的技巧上炉火纯青的程度。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不满——为了避免语言的不相通，这一个月来他们甚至花了大工夫调来执空中的语言能力者来和厄曼迪进行交流，如此看来，也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那个人叫做那西•那尔萨，”眯起狭长的双眼，塞尔克顿了顿，又稍加补充：“隶属「琅茨」③，是第七分队的队长。”“那西•那尔萨？！”厄曼迪几乎是惊呼出声，塞尔克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月以来头一次见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他？”知道时机产生，他搓了搓手背，语气自然地接下话茬。而男孩更是灵敏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并未顺其自然地落入他的圈套，而是收起了惊异的神情，恢复往日里只字不语的缄默姿态。

　　塞尔克见状也不露声色，自顾自地旋身又望向镜中的自己，踮了踮脚跟，偏首左右审视起自己脸上的胡渣来：“那西啊，在执空里提到他的名字，恐怕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呵，毕竟是创世以来唯一一个自主退出「伯格」④的家伙，再加上那种不老之身的神秘血统……”

　　不着痕迹地瞥向厄曼迪，他又刻意放缓了语调，喟叹一声道：“不过，那西•那尔萨不是那种常人的思想能够理解的人。第七分队确实是万众瞩目——但主要原因并不是他们的队长是那西，”他探出手，指腹摩挲着两腮那崭露头角的胡渣，毛糙的触感令他不悦地蹙眉，“而是因为，那几个能被那西接受的队员。”

　　金发男孩稍稍移过了视线。此时幻象的夕阳已被黑夜覆灭，太阳遗漏的碎金被掷入窗沿下不曾存在的万丈深渊。

　　他仍旧没有发话。

　　伫立在落地镜前的褐发男人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从衣襟里掏出怀表瞅了眼时间，便提步往门口踏去，顺手捎起了桌边的餐盘：“希望你明天的胃口也这么好。”

　　而后，就在他踱出囚禁室前，不出所料地听到了男孩的声音：

　　“我想再见他一次。”

　　塞尔克•贝斯满意地提起了嘴角，转身冲厄曼迪•西维伽罗眨了眨眼，泰然答道：

　　“我尽快帮你安排。”

　　金发男孩轻轻阖上了澄澈的湖蓝色双眸，浓密的眼睫微颤，张合着唇瓣轻声呢喃着什么。

　　那是属于他们族落的古老语言。而他颤抖着呼吸，却无法分辨自己适才的行为究竟是不是愚蠢。但他很清楚，这说不定就是拯救他们族落古老文明的唯一希望。

　　与此同时，格林姆七号楼内，三楼休息室大厅里的人声喧阗在大门被推开的时候正呈愈演愈烈的趋势。

　　“格兹！我放在浴室里的香精是不是你倒掉的？！”赫然响起的是一个女声的暴喝——芸晴•贝洛倾身着松松垮垮的浴衣，丝毫未顾及仍滴着水散乱地披在肩头的米金色长发，拧眉愤怒地从左侧的门后冲出，动作的疾速甚至未带出满室的氤氲。

　　她伸手一把拽起正窝在沙发上年轻的红发男人，粗鲁的行为让一旁坐在餐桌边埋首吃面的金发男人狠狠呛到，慌乱地抓起肘边的玻璃杯灌进里头的液体。

　　红发男人似是刚刚被吵醒，不悦地皱紧了眉心，亦是没好气地对着将自己拽起的米金发女人嚷道：

　　“什么香精啊！？那种气味恶心的东西当然是要倒掉啊！”“臭小子你再说一遍！！”芸晴显然被彻底激怒，矮下身猛地一个扫腿踹向他的小腿——而后者机敏地甩开她的手跃起，迅速躲过了一袭。

　　——这也导致了沙发被腾空掀起，两声沉闷的翻滚后险些撞上盘腿坐在地毯上的紫发女人。她抱着怀中的厚重书籍，抬首挪动身子时面色有些不耐烦，却没有发话。

　　倒是适才喝下玻璃杯内液体的金发男人“噗”地将那些液体喷了出来，接着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研翼——不要把实验用的药水放在餐桌上啊！！”

　　已杠上的芸晴•贝洛倾和格兹•贝德勒自然是无暇顾及他，而终于将视线从书中挪向他的贝塔丽•克里尔也仅是兀自捋了捋自己鬓间的紫色长发，似是不打算作反应。

　　叫骂声和打斗声仍在持续。

　　待研翼•比斯莱忙不迭地从另一扇门外小跑着赶来时，西斯卡斯•兰已满脸啼笑皆非地揪着自己本为漂亮的金色此刻却成了粗糙灰白的发丝，不过两秒它又增长了二十厘米。“抱歉，西斯卡斯。”她懊恼地喊着，神色焦急地经过正不加节制地拳脚相向的二人身侧，避开他们攻击影响的动作形如流水，一个闪身便蹲坐在了西斯卡斯身边，拧开手中的瓶子递给他。

　　眼看着休息室的设施遭到连续性破坏，和面露惊讶之色的夏洛•夏华胜一同站在大门前的那西•那尔萨烦躁地挑起了眉梢。夏洛原以为他会采取无所谓的旁观态度，却不想身后又响起了奇诚•勒韦斯调侃的笑声：“哇哦，这个月又要赤字超载了。”

　　下一秒，那西便张嘴提高音量道：“再不给我安静下来就扣光你们的工资！”

　　嘈杂戛然而止。

　　格兹弯身扶起侧倒的沙发，又腾地坐了回去，撇过脸来阖眼小憩；稍稍整理了一下肩头的米色金发，芸晴瞥眸打量起了那西身畔的夏洛。只剩下西斯卡斯在头发的发色和长短恢复的同时不受控制地轻咳了两声。

　　奇诚理所当然地侧过身先他们一步走进了休息室，随手一挥便将手中拎着的背包甩向了贝塔丽。紫发女人抬手轻车熟路地接住背包，目光曈曈地出声道：“我要的书？”“嗯。”他点点头，径直走向正专注地收拾着餐桌上几杯不明液体的蓝发少女。“奇诚？”对方亦注意到了他，转过头时一下不稳，怀中揣着的三个玻璃杯便滑下了两个——银发少年眼疾手快，一个掠手就接住了它们。

　　“好险……”她吁了口气，感激地朝他牵了牵嘴角。“小心点……怎么又把这些东西带到休息室来了。”虽说语气里带着责备，奇诚却还是不慌不忙地夺过了她手中勉强拿下的杯子，率先朝休息室内右侧的红木门走去。研翼拿稳了剩下的玻璃杯，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经过大门时转眸瞟了眼那西身边的夏洛，礼貌地对他一笑。

　　棕发男子些微颔首，回以温和的笑容。

　　“新队员——夏洛•夏华胜，”那西打了个呵欠，语意懒散地挠了挠鬓角的松软黑发，“自己介绍一下吧。”语毕，他又自顾自地向靠窗的黑色皮质沙发迈去，一个瘫身便躺了下来，慵懒地挪了挪身子，调整好惬意的姿势后顺手摸索过一本杂志盖在了脸上。

　　屋内三人的视线便落在了夏洛身上。他微愣，有些无所适从地抬手挠起后脑勺，持以一贯温善的笑靥开口：“各位好……我是夏洛，今后请多关照……？”

　　最后的疑问语气是因为瞥见了芸晴•贝洛倾唇边莫名的笑容。

　　“刻意省去家族姓氏——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不摆贵族架子了吧。”米金发女人轻笑着道，熟稔地从取过别在袖口的红色发卡，颔首将湿淋淋的米色金发绾起：“我是芸晴。想必大部分事迹你早有耳闻，也是今天第二次见面，所以不多做介绍了。”

　　“格兹•贝德勒，火系能力者。”窝在沙发中假寐的男人睁开了眼，紧接着她的话自报姓名，眉宇间又挑起了一丝不耐烦，“平时负责打杂。”

　　他话音刚落，桌边的金发男人便“嗤呵呵呵呵”诡异地笑了起来，双肩随之微颤，棱角分明的英俊侧脸因笑意而平添了几分令人背脊一凉的森悚，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地没有敛容的意思：“我叫做西斯卡斯•兰，幻术能力者。一般接手暗杀任务——雇主多数是贵族哟。”

　　“不要吓唬新人，西斯卡斯。”仍盘坐在地毯上的紫发女人抬起了头，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放下了刚才奇诚丢给自己的背包站起身，才把目光挪向依然眉语目笑的夏洛，上前两步向他伸手道：“贝塔丽•克里尔，攫取能力者⑤，目前局限服刑⑥中，算是后勤。”

　　“你好，贝塔丽小姐。”棕发男人回握住她的手，像是并未因她的“局限服刑”而惊讶。

　　恰好研翼•比斯莱正从右侧的红木门后出来，便步至二人面前，扬起嘴角笑着启唇：“我是研翼•比斯莱，你好。”“你好，研翼。”夏洛也顺势朝她伸出手，却不想在研翼抬手之际，不知何时已上前来的奇诚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不露声色地站在了他和研翼中间，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一成不变的闲散之意：“奇诚•勒韦斯，冰系能力者。”

　　“你好，奇诚。”即便是看出了他不作掩饰的戒备，夏洛亦不介意，面色不改地噙笑道。

　　休息室左侧的门被推开——贝梅丽手端盛着八杯红茶的托盘，略略冲屋内的人欠身后才踱进休息室，分别将茶为八人送上。

　　夏洛接过茶杯时不忘礼貌地道声“谢谢”，这才注意到贝梅丽不论是一头直长的紫发还是五官，都和贝塔丽有七分神似。而贝塔丽一瞥眼，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眸子里闪瞬即逝的疑惑，便不温不火地道：“这是我姐姐，贝梅丽——”

　　她还打算说些什么，却被休息室里柜式大钟“嘎嘎”的骚动声打断。

　　微微蹙眉，见躺在沙发上的那西仅是接下了贝梅丽递过的茶，甚至都未将盖在脸上的杂志拿开，贝塔丽便走上前打开了钟柜，从雀跃的蓝色火焰中取出了牛皮卷纸。

　　粗略地扫了一眼，她转首望向那西，平静地将牛皮纸摆在眼前读道：“厄曼迪•西维伽罗将于明早九点送至格林姆七号楼审讯室，进行第九次审讯。”

　　黑发男人轻叹了一口气，慵散的声线果断地响起：“西斯卡斯，今晚就去杀了塞尔克。”

　　“不行啊，那家伙可是在黑名单里的。”西斯卡斯不紧不慢地应道，接着又摸起下巴挑眉考虑了两秒，轻笑了两声后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给我加工资，价格合适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那西抬手抓起了掩在脸上的杂志，随手一掷将其扔去了沙发另一头，回以他简练的答案：“休想。”

　　①佩瑅尔斯监狱:空津重犯监牢，位于空津中心都城歇里洛的地底。
　　②「噬魔暗族」:空津的特殊民族，数量有限，以食魔兽为生，是自空津创世以来流传着拥有“聆听世界的声音”能力的古老民族。
　　③「琅茨」:见下图。「执空会」的一部分，由普通执空组成，分为二十五个分队，每个分队人数不一，实力不均。
　　④「伯格」:见下图。「执空会」的一部分，是镇压强大反抗力量的精英队伍，主将15名——分别管理十五个分队，副将八名，杂兵三十名。
　　⑤攫取能力者:相当于“偷窃者”，偷窃他人的“记忆”、“样貌”、“声音”进行复制，运用禁术甚至能偷窃他人的“心智”。
　　⑥局限服刑:空津的重犯在通过某种途径后拥有的权利，在佩瑅尔斯监狱以外的指定范围内自由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