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6927]》梅子弥

7、Chapter 7

　　如果我吃够了一百颗人心，真的变成了人类，那么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答案是……

　　如果我依旧是妖怪，你会和我一起住进森林么。
　　答案是……

　　如果我说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你会答应么。
　　答案，是什么呢？

　　骸的怀抱很温暖，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现在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现在我们在哪里，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

　　奈奈还在家等着，父亲还没有回来，村民会不会迁怒到母亲身上，父亲是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骸，是不是愿意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骸，你还好吗？”怀里的少年小心翼翼的问道，他被男人抱在怀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就算是这样也异常的安心。

　　“嗯……”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身体没动。

　　“放开我好吗，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男人没动，纲吉挣扎了一下两人顺势倒在地上，那个人仍然没有动。不对劲，少年用力的挣扎，终于挣脱了枷锁。

　　男人微睁着双眼，从前如同红宝石一般美丽的右眼竟是黯淡一片，“骸，骸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好不好？”纲吉不敢乱动，只是轻轻的抱着他，骸不会骗自己，他说他会出现就一定会，每次都是这样。

　　骸说，我会在你身边。

　　夜晚有时候也是很漫长的，太亢长了，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

　　还是说，有你的地方，时间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

　　“小纲吉紧张的样子果然也很可爱啊……”那人一手搭在纲吉肩膀上，扭过脸来同少年低声调笑。热气拂过脸颊，纲吉看不到六道骸的脸，那人紧紧的环着他的肩膀，动弹不得。

　　“你受伤了吗？让我……”

　　“你说过你不害怕妖怪，不害怕我……”男子急急的打断对方尚未说完的话，像是在宣誓一样郑重的陈述着。严肃起来的骸着实让人适应不过来，少年只得安静的听着。

　　【我只是想能和骸说说话就好，如果骸有什么烦恼也可以和我分享，嗯，我是说能有个人听自己说话总是好的。】

　　那个时候这孩子是这么说的。

　　泽田纲吉和六道骸相处不过几个日夜，说过的话却数不胜数，“纲吉君是个话唠”男子促狭的开着玩笑。

　　这么话唠的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自己居然都记得。

　　第一次也想要和那孩子说点什么，想要说什么呢……

　　六道骸睁着那双逐渐晦暗的双眼，他努力的瞪大眼睛想要看什么。

　　月色皎洁，什么都掩盖不住。

　　夜未央。

　　“你说过你不害怕妖怪，不害怕我……”

　　“小纲吉也想要看清楚吗……”

　　“那么为了奖励这么可爱的你……”声音微不可闻，但纲吉却忽然觉得有些心慌，他不想听六道骸说下去，用这么虚弱的语气同自己讲话。

　　背后隐约有风吹过，不温柔却也不凛冽。

　　“不要再说了好吗？”少年的嗓音如同随波逐流的小船，他用力的回握住对方的手指却并没有转过身去。

　　“为什么不看？”男子将脸埋进少年的颈窝，每一个音节都暧昧的溺死人，“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六道骸真正的样子。”

　　少年的拳头紧紧的攥着，骨节发白。

　　“说起来小纲吉是我的猎物呢~”
　　有气流划过，是巨大的羽翅卷起的漩涡，每一根羽毛都滑腻柔软，尾端是焦黑色的痕迹。
　　猩红色的翅膀。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那种表情简直是在哭，骸从来都不想要伤害任何人。”
　　琥珀色的大眼坚定的回望身后的人，明明是夜晚吶，为什么那双眸子好像是在反射阳光的色彩。少年好像从来都没改变过，那么是谁在被改变。

　　森林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的安静，新鲜的绿色层层环绕着，苍翠的藤蔓织成一张张大网。圈养起山村，也将所有的一切隔离在外，以最温柔而又诡异疏离的方式。

　　那男人脸色比从前更苍白，原本宝石一样的双眼如同残败的花朵静静的萎谢着，“那么纲吉君认为如何？忘记告诉你，那些村民是我吃掉的。”

　　“这次我来保护骸好不好。”
　　“你……”
　　“你受伤了！”

　　六道骸的嘴角在流血，红白相间醒目的刺眼，纲吉急急的问道：“是哪里疼？”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拍掉少年伸过来的手指，男子扭过脸去不再说话，但他的手臂在颤抖，背后那双硕大的翅膀萎靡的低垂着，就像是维持不了生命的迹象一般。

　　“等我！”

　　纲吉把六道骸扶到一棵大树下，“这次由我来保护骸。”他又一次强调。
　　“一定要等我知道吗？！”不放心的再次扭头叮嘱，确认男子安分的坐在那他转身匆忙的向村子跑去。

　　母亲年轻时是优秀的医生，父亲也是因为得到了母亲的救助两人才暗生情愫，如果是她一定可以救得了骸。

　　“啊！——”村口遇到的女孩惊声尖叫着，引来了很多手里拿着锄头铁锹的村民。
　　“是那只妖怪！他和森林里的那只合谋吃掉了阿仓！”
　　“早上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吗？快打死他！不要让他进来！”
　　村里人越聚越多，满脸的戾气冲着毫无防备跑进村子的少年。

　　“我……”少年慌张的摆手，一步一步向后退却又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站住了。
　　“我没有做坏事！母亲在哪里？请让我见她！”

　　没有人听他的话，声音很快淹没在村民的吵嚷声中，纲吉觉得无助不安，但是骸等不了那么久了，“求求你们，救救骸，求求你们，让我见母亲好吗？！”

　　那些人越来越近，手中的铁器泛着白光，小小的少年拼命摇着头，他辩解着，求助着，但是没人听到。

　　幽深寂静的森林，好像第一次被惊醒了，那些绿色的网轻轻颤抖着，是恐慌抑或是——兴奋。

　　“纲吉！”
　　虚弱的女子拨开众人跌跌撞撞倒在纲吉面前，她好像比以前更瘦弱，随便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奈奈，我早说过这孩子是不祥的，他是妖魔！村子里的人就是他和森林里的妖怪串通吃掉的！”邻居的婶婶抓着一柄铁叉朝着奈奈大喊，因为激动握着叉柄的手臂都在颤抖。

　　“纲吉不是妖怪，他没有做任何坏事，求求你们放过他，放过他吧……”

　　“妈妈……”少年眨眨略微酸涩的双眼扶起倒在地上的人，对不起对不起，总给这样的您添麻烦，“骸他受伤了，请您去救他。”

　　“不能让他们走！他要去找那只妖怪！”

　　“都死了——都死了——”忽然森林深处跑来一个人，衣服残破不堪，疯癫的乱叫着：“森林里的妖怪吃掉了所有人——都会被吃掉——”

　　是早上进入森林的人，人们沸腾了，瞪着赤红色的双眼，手中的利器挥舞带着森森寒气。

　　面临死亡的恐惧，人性与道德的束缚原来并不是那么难以逾越。

　　不，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原本便存在于心底的梦魇，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解封。

　　至少，在看到奈奈身体溅起血花的时候，纲吉觉得，有什么终于崩溃了。

　　摆脱寂静，森林开始喧嚣。

　　慢慢长夜不见底，阳光究竟有到来吗？还是它来过，很快又飞走了。

　　这是——第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