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战》酆都霜迟

16、离别

　　升空后，他们才发现外面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虽然弹射轨道的出口附近没有发现敌机，但更高处有大量的飞行器正在四周徘徊，显然敌人知道这里有一个重要军事目标，只是尚未锁定具体的位置。

　　看到秦空的机甲突然出现，敌人们迅速向他们靠拢。
　　“队长，敌机数量在二十以上，离我们很近！你们快点出来，我担心他们要开始破坏出口了！”秦空立刻向田晨欣汇报情况。

　　“其他人注意，弹出时立刻加速，争取在升空的同时到达最高速度！我们不能被他们困在低空区，只要钻出包围，他们是追不上我们的。”田晨欣马上下达指令，“秦空你不要等我们，找到对方包围圈的薄弱位置就向外冲吧！如果能吸引一部分敌人追击，或许还能为其他人打开一条通路。”

　　身上没有足够的武器杀出一条血路，甚至也没有足够的装甲防身，段寒光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多做停留，事到如今只有抢先跑路这一种选择。他双眼紧紧盯屏幕，对身旁的少年说：“你只管把速度调到最高，剩下的就看我的吧！”

　　敌人的机甲先前一直在做低速盘旋，短时间内速度加不上来。秦空二人占了速度上的优势，很快便甩掉了一部分反应不够敏捷的敌人。

　　剩下的对手则死死咬住他们不放，即使明知追不上，也要枪炮乱放，试图干扰他们的视线。
　　乱枪偶尔也会命中机身，没有外装甲的保护，机体震动得很厉害，秦空紧张地看着不停刷新的数字窗口，嘴抿得紧紧的。段寒光猜测那应该是在显示机身的破损情况。

　　对讲器中断断续续有对话传出来：“我出来了，安杰你呢？”这是田晨欣的声音。
　　“我也出来了，现在就差二哥和老五了。”队里的老三安杰回答。
　　“我已经进入弹射器，马上起飞！”这是小五的声音。
　　田晨欣焦急地催促道：“赶快！外面的火力越来越密集了……天啊，那是什么——”

　　半秒之后，通讯器先是发出仿佛气泡破裂般“啵”的一声，紧接着传来一阵刺耳的蜂鸣。屏幕仿佛也受到了强烈的干扰般出现图像错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秦空大声问道。
　　频道中一时没有人吭声。又等了一会儿，田晨欣才颤抖着嗓音回答：“是老五……老五的机甲在弹出时被导弹正面击中，当场爆炸，出口也被炸毁了。”

　　段寒光顿时感到一颗心沉到谷底，身旁的秦空更是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二哥呢？”
　　田晨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催促道：“你们两个别往后看，继续往前走，快啊！赶在他们还没发射第二枚蚊式导弹之前离开大气层！”

　　蚊式导弹是萨米隆空军的制式武器，其最大特点在于远程追踪目标的能力出众，就像蚊子一样死死咬住目标，不吸到血不罢休。
　　事到如今，敌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段寒光和秦空不敢分心回话，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专心闪避炮火，拼命向更高的天空飞去。
　　暮歌前哨原本就是个人造基地，其表面覆盖的人工大气层并不太厚，眼看太空近在咫尺，段寒光却突然从屏幕上发现，田晨欣的机甲正离他们越来越远。他连忙问道：“小田，你那边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几秒钟后，田晨欣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回话道：“我的机甲破损度已超过40%，无法保证脱离大气层后的安全。我将留在这里拖住敌人，并在适当的时候开启自爆程序……秦空，我命令你接替我的队长职务，带领剩下的人继续前进。”

　　“你要自杀？你疯了吗？为什么不投降？”段寒光焦急地大吼道，“你们只是军校生而已，并不是现役军人！而且萨米隆也是《星际战争公约》的缔约国，他们不会杀俘虏的。”
　　远处田晨欣的机甲似乎发生了明显的漏气现象。她一边吃力地喘息着，一边笑了出来：“我们在登上星芒号之前就已立誓，无论机甲还是驾驶员，只可战死，不得落入敌人之手。……老二现在大概也已经不在人世了，老师们会替他毁掉机甲的。星芒是划时代的新型武器，这并不是军方的夸大之辞。段师兄，你还远远不了解它的真正价值。我只遗憾自己不能活到看到整个实验计划最终……”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后面的话，她停下来急促地呼吸着，然后有点疲倦地说：“秦空，安杰，遇见你们是我的荣幸，接下来，请你们尽力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活得好点，将来替我和其他兄弟报仇。诸位，再见！”
　　说完不等其他人回话，她就关闭了通讯。段寒光茫然地望向背后的视窗，只见茫茫的云层之下，有一个小小的亮点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即又像颗流星般悄悄地遁去。

　　田晨欣的死让段寒光颇为震撼。然而坦白地说，尽管他在内心里对这位刚强的女孩十分敬佩，但毕竟不是身边亲近之人的死亡，叹息过后，也就转念开始担忧自身的处境。
　　可是秦空受到的打击却要大得多。虽然他还牢牢地抓住操纵杆，但脸上已是满面泪痕。

　　形势依然紧迫，段寒光希望他能尽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便大声提醒道：“接下来我们应该向西南方走！只要能坚持住，抵达最近的一处星门，我们就可以直接回到我国的内陆腹地。”
　　“不！我们绝对不能往南走，他们一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的！”安杰在另一头大叫着反驳，声音十分激动。
　　段寒光注意到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只好耐心解释道：“往北走是小行星带，那里虽然看似安全，但没有补给的话，躲在里面也只是等死。”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自己去送死吧！”安杰冷冷地回道。说完他索性也关闭了通讯，驾驶着他的机甲急速朝相反方向开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愕然看到最后一个同伴干脆地离开，段寒光感到情况正在变得更加糟糕。他刚才的说辞是否太过严厉？这帮年轻人还从未经历过战争，同伴们的接连死亡让剩下的人自乱阵脚，或许现在他们对成功脱逃已经不再抱有信心。
　　况且田晨欣指定的接班人是秦空。他叹了口气，对自己擅自指挥的行为越发后悔。
　　其实安杰的话并没有错。南边就是祖国，在这条路上，有很大的可能性会遇到伏兵，生还的希望也并不比躲起来等死更高。之所以劝两个孩子向西南逃，是因为他内心抱着一线飘渺的期望，因为沙法布就在暮歌前哨的西南方向，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遇到闻讯赶来的秃鹫医生……当然这种概率也很低就是了。

　　如此狼狈的境地，就算自己也是第一次经历啊！段寒光又叹了口气，用破罐破摔的语气苦笑着对身边人说：“小猴子，你是指挥官，还是由你做主吧。如果想往北走，咱们现在调头还来得及。其实现在选哪条路更好已经很难说了，我们不妨借用下你的新手运气。”

　　秦空没有吭声，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时驾驶舱中再没有对话，只剩下仪表盘发出的滴答声。
　　此时他们已经远远甩开了后方的追兵，而前方未知的敌人尚不可见，他们正处于一种不甚稳定的安全形势下。
　　秦空忽然将唯一可用的左手从操作台上拿了下来，星芒号也随之停止了活动，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
　　段寒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会儿他们的确是安全的，但并不代表停下不动就能躲过一劫。机甲携带的能源有限，其他方向都是漫长的无人地带，此时此刻，他们除了继续前进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秦空猛地将段寒光的右手抓在手里，然后缓缓地、郑重地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这个莫名其妙但却充满骑士风度的吻把后者给搞懵了。事实上，在整个过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嘴唇的温度——出乎意料地很温暖——和一丝轻微的刺痛感。

　　秦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又吻了他的手背一下，这个吻比前一次更缠绵，有种不舍和留恋的味道。

　　“你怎么……”段寒光想说话，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发出声音了。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他的眼皮无视内心的挣扎，开始慢慢地向下闭合。
　　“接下来的路我不能带你一起走了。”秦空将他拉进怀里，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会不舍得死，更加不能害你死掉。出发前，我偷偷地藏了一个微型逃生舱在座椅后面，它能把你送到沙法布去。”
　　“等着我……”

　　后面的话段寒光已经听不清了。
　　在丧失知觉前的最后一秒，他感到自己掉进了重重的黑暗之中，再无醒来之日。

　　（暮歌前哨之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