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辰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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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礼长着双桃花眼，五官虽算不上精致，却另有种潇洒的味道，花文坐在他旁边立刻被比了下去，花弄影此时才明白花文平时表现出的豪放有多么刻意。其实骨子里，花文是一个条条框框的人，或许正是受这位友人的影响，才偶尔表现得那般随意。
最先开口的锦衣男子转了转眼珠，看向被花文刻意忽略的花弄影，见她一脸安然，不见丝毫忐忑，神情中唯有淡淡的无趣，不觉感到有趣，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快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花弄影在锦衣男子打量自己的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男子的五官偏柔和，肌肤微呈麦色，脸部似乎有特意保养过，几乎没有任何斑点瑕疵，五官干净清爽，即便不算出彩，却也和君子如玉差不了多远。
花弄影几步走到男子身前，细细柔柔道，“我叫花弄影，花无期的同胞姐姐。”
花弄影的嗓音着实细小，而且毫无生气，连平仄之声都没有的语调很难让人记住其中的意思，花弄影的侍婢罗玉仗着自己耳力过人，才能荣升为其贴身丫鬟，普通人初次听到她讲话，很少能一次听明白，不过，锦衣男子显然不是普通人，他低头轻笑，眸子轻转间仿佛正思考什么问题，“花间弄影？此名甚好，是嫂夫人给你取的名字？”
“据说是爹爹取的名。”花弄影瞟了眼花文，发现他也正关注这边，眼中透着紧张与期待，或许，今日他的刻意忽略，是有的放矢。花弄影幡然醒悟，重新看向男子的眼中充满审视，“问完别人的名字，作为礼貌，总该报上自己的姓名吧？”
锦衣男子挑了挑眉，眼中趣味更浓，“小弄影，那你可记住了，我叫君如玉，美人如花、君子如玉的君如玉。”
花弄影恍然点头，扼腕一叹，“君如玉，就是那个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被采草女浪人钟无情追了整整三年却仍旧没有追到手的大名鼎鼎的君如玉？”
花弄影生平爱好，除了吃美食、粘弟弟，便是听罗玉解说每月一刊的江湖纪事录内的各种江湖琐事，对于这位每刊都要露面，却每次都与不同女人纠葛的君如玉非常好奇，在她心里，闺中女子向来都该是最好名节的，却每每栽在同一个花花公子手中，而且还毫无怨言，令她异常好奇，不禁猜测对方究竟是何面目，需要何等魅力才能引得众女神魂颠倒，甚至不知廉耻的跑到大街上与情敌大打出手，将自己家族的名誉地位完全抛于脑后。
大概是因心中追慕已久，花弄影的这句话说得抑扬顿挫、掷地有声，情绪分外饱满，引得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君如玉揉揉鼻子，大概没想到自己的美名已经如此深入人心，连四岁小孩儿都已熟知，微微尴尬道，“惭愧，惭愧，正是区区在下。”
花弄影眸色闪了闪，世界上能将自己的那番话理解为盛赞的男人绝不会是普通的男人，而君如玉，显然不是普通的男人。花弄影咬了咬唇，转头看花文，对方显然也对她的言行有些惊讶，却绝不反感，只是向她肯定的点点头，和宋礼、白子交换了个你知我知的眼神，一起大笑开来。自然，白子在这期间只是微笑，但相对他平时的不苟言笑，也算大笑了。
宋礼将桌子拍得啪啪响，笑得那叫一个张狂，浑厚的内力无形中散发出来，震得珠帘叮铃作响，阁楼附近的莲叶哗哗作响，晶莹透亮的水珠仿佛不堪忍受，纷纷迸出湖面，花弄影和花无期早已捂着耳朵蹲下身去。
最先发现情况的是白子，他一直注意着花无期的言行，考量他是否符合收徒标准，岂料宋礼平日猖狂惯了，在孩子面前仍不知收敛，内力释放后，没有武学根基的孩子怎能相抗，他赶紧出手抵在花无期心口，与此同时，君如玉赶紧让宋礼收声，看向宋礼的眼神意外的严厉。
宋礼明白自己惹了祸，赶紧把花弄影抱起来用内力替其疗伤，前一刻的热闹瞬间归为寂静。
作为两个孩子的爹，花文虽然担心，但碍于友人的面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况且，他把这两个孩子叫来，原本就有目的。如今，目的快要达到，总不能功亏一篑。
许是对刚才的事情感到愧疚，宋礼首先开口，“花兄，小弟唐突了，在此向你赔罪，若你不嫌弃，小弟愿意收花弄影为徒。”
“宋礼，你们宋家的刀术可不适合女孩，还是由我来当小弄影的师傅较好。”君如玉不动声色的捞回花弄影，见她脸色转好，方吐出一口气，“花兄，小弟看上你家小女的资质，若你不介意，小弟愿意代为教导十年。”
花文原本就打的这个主意，自己平生精于人心算计，却疏于学武一途，如今江湖局势愈发动荡，朝廷隐见不稳，没有一技傍身终究不是好事，能够有好友精心调教，花文也更加放心，而宋礼虽然武功不弱，心性终究粗了些，托他照顾孩子，终究没有君如玉好，当即点头，“能得到君弟垂爱是小女的幸事，二哥我自然答应。”
花文和在座三位乃结拜兄弟，白子最长，三十有二，花文排二，二十有八，君如玉和宋礼并列二十五，不过君如玉比他稍长三日，所以是排行老三。除了痴心武学的白子和浪荡风流的君如玉，花文和宋礼都已成家，家中也都有孩子。宋礼家中是位千金，去年六月出生，据说当夜花香四溢，满室馨香，被人谣传是天上花仙下凡，宋礼更是呵之若至宝，取名宋仙儿。
花文望了望珠帘外一湖菡萏，嘴角含笑，“宋弟家中的仙儿快要满一岁了吧？那般清灵的妙人儿，也不知将来谁有幸与之牵起一世姻缘。”
宋礼和君如玉同时嘴角抽了抽，瞥眼白子身边的圆球，都觉得两人不大相配，宋礼当先回绝，“花兄，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事太久远，还是等以后孩子大了再说吧。”
花文也知自己心急了些，只能转移话题，“白兄，花弟觉得小儿与你投缘，忝望你能收为徒弟严加管教，不知你可否愿意？”
白子再次看了看静静站立的花无期，打掉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安，颔首道，“花无期资质非凡，能收他为徒是我的荣幸。”
花文惊讶，能得武学奇才白子如此夸赞，世上绝无仅有，思及平时花无期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与心思，花文了悟，同时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难怪他今日如此安静，原来早就明白他的想法，一直都在装乖博取好感。蓦然想起前不久，他曾和儿子说起过自己有位武功绝世的大哥白子，行走江湖，终年背负一长一短的铁剑，许是靠这个认知，花无期才会在第一时间走到了白子身边，无声表现出钦慕。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城府，花文不以为异，反倒为之骄傲自豪，自己的儿子本该如此卓尔不凡。不得不说，花文有时非常肤浅，而因这肤浅，他将悔恨终生。只是，凡人预测不了未来，有时尝到了恶果，却仍不知是因何而种下。
花文在两个孩儿四岁生辰之日将他们都送出了花宅，带着父亲殷殷的期盼，花无期和花弄影将开始长达十年的学海生涯。而这些，柳心月完全不知情，她还坐在花间阁等待孩儿们归来，在暮色中叫她一声娘，尽管那声呼唤不会包含太多情深，稚嫩的嗓音依旧能扯动她最深的思绪，让她想把自己最温柔的一面展露出来，让她想要包容孩儿们的一切，让她想要孩儿们都围在她身边嬉笑打闹，撒娇打滚。可是，命运注定她今天再也见不到孩儿们，而且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能靠着思念垂泪度日，不停埋怨花文的狠心，却无能为力。
晌午时分，花管家早已吩咐下人准备午膳，花弄影坐在君如玉身边，想到待会儿将有美味端上桌，两眼便充满期待。君如玉看在眼中，甚觉有趣，突然从袖里摸出一粒樱红色的果子，引诱道，“猜猜它是什么？猜对了就给你。”
花弄影埋首在君如玉手中嗅了嗅，纤细的脖颈弯出美好的弧度，细小的锁骨在粉裙衣襟下若隐若现，君如玉细细看她的脸，发现她的睫毛浓密如两把小刷子，又仿佛蝴蝶轻颤羽翼，凑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体香，如此小的孩子便展现如此风情，常年游走花丛中的君如玉无法想象花弄影长大后将拥有何等可怕的魅力。
花弄影蹙眉思考片刻，犹疑道，“莫非是南国的红玉？”
君如玉震惊，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这小孩儿怎会知道这东西？”
花弄影似笑非笑看着他，背书般淡淡道，“天元八年，花中君子赠采草女浪人钟无情南国红玉，钟无情穆其风采，追寻三千里，望讨得一世姻缘，岂料花中君子凭借无上轻功，终在凤城失去踪影，令钟无情为之失魂，当街哭泣半日，扬言此生定要夺得花中君子真心。”
君如玉啧啧称奇，对于花弄影表现出的成熟机智微微心动，突然有种想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强烈冲动。花文对于花弄影今日的表现也是暗暗心惊，直叹自己平时忽略女儿许久，竟不知自己的一双儿女都这般非凡出色。
花弄影将红玉收入怀中，并没有立即享用，她听罗玉讲过，红玉拨开后有奇香，经久不散，而且保质期非常长，可以存放十年而不腐，所以在南国，它不仅是食物，更是可以随时使用的香料，常被人们放在厨房中保持空气清新。
午膳一如往常的美味，花弄影想到这是分别前的最后一餐，食欲陡然旺盛，竟吃下平时的三倍食量，末了，她抚着滚圆的肚子感叹，“爹爹，女儿真舍不得家里的厨子。”
难得的童真稚语，逗得四位大人开怀畅笑，君如玉看了看天光，不知从哪里摸出把玉骨扇，起身道，“大哥，二哥，宋礼，我今日另有约，时候不早，该告辞了。”
花弄影蓦然看向花无期，眼神茫然无助，眉毛微微蹙着，小嘴紧紧抿着，此刻理不清心绪，只觉脑中翻搅混乱，却不明白那混沌不清的感觉究竟是不舍、不安、害怕抑或解脱。相较之下，花无期就比她沉着许多。他抬头向白子征询，“师傅，徒儿能否和姐姐单独说些话？”
“当然可以。”白子颔首。
花无期第一次主动牵起花弄影的手，向君如玉行了一礼，“君叔叔，小侄会和姐姐到花宅府外等候。”
君如玉颔首，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目送花弄影的离开，君如玉刚转身坐下，宋礼便冲他挤眉弄眼的打趣道，“向来只爱美人香的花中君子何时变得如此缱绻了？莫非江湖混得累了，也想生子安家否？”
君如玉轻笑着打开玉骨扇，搁在胸前扇了扇，白玉莹润，眉梢轻佻，肆意的表情瞬间将整张脸点亮，其动作之潇洒，神情之魅惑，哪是君子如玉能与之媲美的风姿？
宋礼啧啧叹息，眼中微现隐忧，“你这女人的天敌，但愿小弄影能扛得住你。”
君如玉转头看向珠帘外的湖面，一株含苞粉莲刚好打开一层花瓣，露出里面小巧的骨朵，那半开半遮的姿态最为美好，却不及小人儿的一次垂眸，或许，猎人终也有被猎的一日。君如玉淡笑，嘴角那抹邪肆，无迹可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辰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