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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辰 一 ...

  •   花弄影和花无期究竟感情好不好,其实连整日看着他们的贴身侍从都不太清楚。白天,花弄影是花无期的跟屁虫,弟弟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弟弟玩什么,她也玩什么,弟弟想撒尿,她也觉得憋得慌,可是,花无期的精力却旺盛得可怕,怎么可能满足于和同岁的小屁孩儿玩扮家家,往往不是窜去找爹爹学拳脚功夫,就是和院里的童仆到碧月湖边玩各种摔跤爬树划船的游戏。当然,这些游戏到了他手中都变了味,摔跤必须一方出血骨折爬不起来才行,而他那怪物般的体能竟令他忽视自身体型的障碍,并化劣势为优势,一屁股坐下,其吨位足够令本来就是半大小孩的童仆半天爬不起来;爬树的规则更加变态,攀爬的同时还要使劲摇晃树干树枝,最后谁爬得最高谁坚持到最后没掉谁就赢,花无期偏偏又只选高大粗壮的大树,往往一次游戏下来,伤亡惨重;不用多说,划船也好不到哪里,几艘船并列,谁能最后划到终点,而没有被打落入水便算赢。虽然花弄影很想和弟弟一起玩,不过这些游戏她绝不会参与,花无期也不屑让她这个弱者加入自己的游戏,往往都是一个玩得起劲,一个看得有味。

      花无期平日对花弄影的态度非常冷淡,不过,细想开来,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他喜怒无常,暴虐冷酷,即便向父亲学习拳脚功夫,那张狂笑开的脸蛋依旧看不出任何可爱之处,甚至会有种狰狞的错觉。可是,花文却觉得这个儿子得了自己的真传,对于他平日可怕的游戏规则视若罔闻,院里童仆莫名失踪,花管家总会及时补上,并阻止所有人议论此事。

      渐渐地,花无期令所有人畏惧,他的手段成了众人为之惊悚的梦魇。不过,无论花无期如何的冷淡,晚上睡觉时却一定要抱着花弄影才能睡着,而此时,花弄影却没了白日的乖巧,嫌弃弟弟力气太大,身体太重,总是不愿与他靠近,每每这样,花无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握起拳头揍上一两下,再在嘴边吹吹拳头,抬眼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珠不出意料的露出妥协的神色,乖乖躺在床上,再不敢吭一声。后来,花无期学会的词汇逐渐丰富,便将花弄影的这种行为称为犯贱。

      这对双胞胎白天与黑夜的相处模式非常不和谐,但也不至于令贴身侍从们武断的认为他们感情不好,关系不亲密,可是当那件事发生后,侍从们彻底迷惘了。

      言归正传,今天四月初四,花宅两位小主子的四岁诞辰。

      花弄影和花无期都属于早慧的孩子,很小便已记事,尤其是花弄影,刚出生没几天什么常识都有了,更是给其增加了无尽烦恼。这日,柳心月早早拿着制备好的衣物送到花间阁,掀开门内珠帘,卧床上两个小人的睡姿叫她忍俊不禁。

      如今已入夏,清晨用不着盖棉被,花无期早早便把被子踩在脚下,两只粗粗的小手使劲箍住花弄影,瞧着他那架势,幸而对方细如竹竿,才没闹出人命,不过花弄影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可见仍觉不适。花弄影此时穿一身白色单衣,细瘦的身体几乎被两人浓密的黑发遮盖住,花无期偏爱深色系,穿的是紫色单衣,尽管比花弄影矮了一头,胖胖的身子撑着这件衣服,居然穿出一丝威风。

      在母亲眼里,孩子都是无知而可爱的。何况花弄影和花无期模样虽没长开,五官却绝对端正,更易讨得父母的欢心。所以,在柳心月眼里,花弄影的忍耐和花无期的霸道都成了小孩儿间感情好的佐证,她乐见其成,没有丝毫想要其收敛的意思。

      静静欣赏孩子童真的睡颜,待到花管家前来催促,才想起今天孩子们的生辰还有几人正等着,连忙上前要唤醒孩子,谁料刚走近床头,花无期睁开双眼,眼眸清亮明净,不见分毫波动,那般沉静的眸子根本不似孩童所有,叫柳心月陡然一惊,却又不知惊在何处。

      花无期似乎早就醒来,只是不知为何不愿起身,连带着旁边的花弄影也不敢挣动,生怕吵醒弟弟身上又要挨上几记老拳。原来,柳心月所欣赏的童真睡颜其实只是假寐,孩子们都已醒来,却由于各自的小心思而不愿睁眼面对自己的娘亲,若柳心月知道真相,不知还会不会露出这般温柔的笑意,说出这般温柔的话语,“影儿、期儿,生辰快乐。这是娘亲缝制的新衣,你们快换上,看看合不合适。”

      花弄影穿的是一袭桃粉长裙,衣襟呈圆形,襟边和裙摆处绣有桃瓣,颜色较周围深些,精致的女红让它们看起来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桃花别在上面。长裙质地光滑柔软,穿上后裙摆自然下垂,不动分毫,却在走动间欢快的起伏摇摆,荡漾起一圈一圈涟漪,仿佛足下生莲,让花弄影好生喜欢,自穿上后便在屋内不停走动,只为低头看那裙角的翻飞花朵。

      相较之下,花无期的反应就要冷淡许多,只是拂了拂衣袖,确认衣服合身,便起身召唤侍婢端洗漱用品进来。柳心月一直关注两个孩儿的表情,瞧见花弄影眼中的欢喜,她也跟着抿嘴轻笑,发现花无期的冷淡,眼神闪了闪,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替他整了整袍子的领角,亲自给两个孩儿端来热帕子擦脸。

      花弄影瞥见弟弟已经穿好衣服,好奇看去,只见那墨蓝色袍子松紧适中,刚好将其包在其中,尽管肚子圆溜溜看起来很像皮球,尽管胳膊小腿肉肉的很像某种动物的四蹄,尽管圆圆的脸蛋像刚蒸好的肉包子,但不能否认,这件衣服衬得弟弟的肤色更加白玉晶莹,而且,这件袍子的刺绣明显更用心些,暗纹遍布襟边、袖口、衣摆,线条流畅优美,所覆盖的范围远非花弄影那几片桃瓣所比。

      花弄影忽闪几下眼睛,瞅见花无期的眸子近在眼前,连忙咽了口水,“弟弟,我们去吃早饭。”说完,看也不看旁边的柳心月,一把牵起花无期就奔出门外,仿佛完全忘了娘亲还在房里这回事。

      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柳心月苦笑,冲着旁边的婢女道,“这对双胞胎感情实在太好,好到除了彼此,经常连爹娘不予理会。”

      婢女叫罗玉,本是洛芙城内的小家碧玉,年方十二,却因家中长兄好赌成性,败完家就将她顺便也给卖了。罗玉对兄长的为人深恶痛绝,但对于被卖这件事倒没什么微词,进入花宅侍奉主子,可比在家当小姐舒服多了,至少,吃穿用度绝对是不用愁的。

      罗玉生来玲珑心,尽管对柳心月的说法不以为然,面上却甜蜜非常,“夫人说的极是,每晚花少爷总要花小姐待在身边才愿睡觉,这大概便是双胞胎才有的牵绊吧。”罗玉闭口不提花无期揍花弄影的事情,因为她知道提了也没用,柳心月和花文一样,向来喜欢性子强悍些的弟弟,花弄影性子看似沉默柔弱,却比花无期还要难讨好,谁也无法亲进她。

      罗玉曾经趁花无期不在时,向花弄影透露对弟弟的不满,花弄影却不像一般小孩儿那般立刻与她同仇敌忾,倾诉不满,也未冷眼相对,将这些闲言碎语告知爹娘和弟弟,相反,闲话过后,一切照常,花弄影未因此亲近她一分,也未远离她一分,生活依旧,仿佛这些话语从未入过她的耳,这般平静的对待,反而叫罗玉更加坐立不安,再不敢向花弄影搞小动作。至于花无期,她从未想过要亲近,那个小魔星,曾经想要亲近他的仆人不是还躺在床上,便已到地府报到。“越想迎合花无期,取得好感,死得越惨”,不知何时,这句话在花宅中流传,并被所有人奉为圭臬。

      花弄影抓着花无期的小胖手刚走出花间阁,等在外面的花管家赶紧上前,“少爷、小姐,您们终于出来了,主子和客人们正等在清心阁,两位赶紧随老奴过去。”

      “他们是要给我和弟弟庆生?”花弄影边走边问,细细的嗓音若不仔细听,花管家几乎听不见。

      “回小姐,他们确实为两位小主子的生辰而来。”花管家有些着急,根据主子这次对客人的重视程度,他们定是大有来头,万一怠慢了他们,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客人很尊贵吗?”

      “回小姐,老奴不知,他们并未表明任何身份。”急急回完话,花管家方才察觉对方问的是什么问题,不由偷偷打量花弄影的表情,消瘦的脸颊上,大大的眼睛漆黑如墨,看起来有些木然,却在此刻令花管家不得不相信底下仆从间的传言,花弄影是个人精,是个不愿与人接触,却深通人情世故的人精。仅仅从他的言行举止,瞬间,便看出他不愿得罪客人,再推测出客人的身份尊贵,或许,她也明白花文对客人也非常重视。

      花弄影抓着花无期的小胖手,跟在花管家身后,再也没说话。她左右四顾,仿佛在欣赏周围的风景,又似乎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黑黑的瞳仁映不出亮光,那不是天真稚子的眼眸,没有神彩,没有活力,犹如一潭死水,却又多了几分茫然。她好像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熟悉的一切突然变得很陌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心中无端生出恐惧,双手无意识要抬起抱住自己,却被右手的温热拉回神智,回首看去,矮自己一头的弟弟正用那双寂静的眸子盯着她,眸中有探询的味道,除此之外,光影闪动间,花弄影再看不清里面装的究竟还有什么心思。花弄影觉得,花无期比她更特别,那眼神不经意间闪动的神彩,是谁也无法模仿的意味,那眸色太过凌厉,太过刚硬,反而叫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样的神采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孩儿眼中。

      清心阁坐落在碧月湖心,一条长长的水上走廊将它与岸边相连。走廊用绳索串联无数竹片得来,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而且还会上下左右的摇晃,若身子太重,竹片造就的走廊还会往下触及湖面,弄湿鞋子。

      在夏日,这样的设计不仅清凉,还可随手摘取走廊旁边莲花荷叶,但对于花弄影来说,这样的设计明显是多余的。初夏,湖中荷叶早已铺满整个水面,远远望去,一片新绿,偶尔还有一两颗或白或粉花苞显露水面,那欲语还休的模样,在如此触目惊心的绿色中,倒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味道。

      不过,此刻的花弄影无暇顾及远处美景,更不用说欣赏。花无期本来就重,即便花弄影轻若鸿毛,脚下的走廊依旧会发出咯吱的叫声,更不用说花弄影不可能有羽毛那么轻。两人所过之处,竹片走廊上下移动左右摇晃,让花弄影产生轻微的失重感,心中不安,只能更加用力的握住花无期的手。相较起来,花管家的脚步意外的轻巧,踩在竹片之上,就仿佛踩在云端,轻松得仿佛踏入虚空。

      花弄影被花管家的脚步吸引,心中的恐惧逐渐消散,疑惑却在加深,她眼珠转了转,难得好奇的问,“花管家,你使了什么妖法,怎么感觉好像是鬼在走路?”

      花管家脚下一顿,默念了几句童言无忌,方道,“回小姐,这是花家独有的轻身之法,老奴年轻时承蒙老主人厚爱,得其指点一二。”

      “老主人是爹爹的爹爹吗?”

      “回小姐,正是。”

      “那爹爹也会这种轻身之法咯?”花弄影说话的嗓音比平时多了些中气,花管家不用竖起耳朵,还是能听到。

      “回小姐,这个叫做花间无踪,主子身为花家血脉,自然也会。”

      花弄影听完,低头慢走,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花管家觉得,他有些明白她现在的心思,小孩儿心性,遇到新奇的事情,总想要尝试一下,即便她是个小人精,概不例外。

      碧月湖很大,却不是真的无边无际,遥远的清心阁转眼在即。

      清心阁共三层,第一层除了四根柱子,没门没窗,遇到风大时四面挂上鲛纱,白色轻纱随风飞舞,显得清雅又飘逸。当然,此刻来者是男客,这样的装饰未免显得女气而不庄重,所以已将鲛纱改为紫色水晶珠帘,微风拂过,珠帘似涟漪轻摆,微光粼粼,与湖色水光上下相应,而紧随的叮铃之声悦耳动人,又与湖面莲叶的沙沙声音声相和,自然比轻纱好了数倍。清心阁上面两层都安有门窗,其上花纹雕刻精细美丽,可以想见里面的陈设一定也是价值不菲。

      不过,花弄影抬头看去,花文和客人们都在一楼端坐,四位男子围坐在一张大理石方桌旁,远远传来谈论声,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花管家瞧着阁楼内和谐的气氛,微微松了口气,上前朝正北而坐的花文行了礼,“启禀主子,少爷小姐已到。”

      花文看了看候在阁外的孩儿,尽管衣着光鲜,却一个太瘦一个太胖,实在不怎么养眼,微不可见的皱皱眉,“让他们进来吧。”

      听到传唤,花弄影和花无期携手入内,表情从容、行止有度,毫无小孩儿的胆怯与气弱,令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花文对此心中也稍微满意了些,看向花无期的表情愈发和蔼,“期儿,快来见见三位叔叔,他们都是为父的至交好友和生意伙伴,特为你祝贺生辰而来。”

      花无期松开花弄影的手,感觉手心被捂出汗水,取出袖中丝帕擦干净左右,方慢条斯理走到最近的墨衣男子面前,拱了拱手,“小辈花无期见过叔叔。”

      墨衣男子穿的是短打武者打扮,背负两把铁剑,一长一短,男子长着一张容长脸,模样虽普通,浓眉却若利剑倒插入鬓,给人一种阴沉厚重的感觉。男子似对花无期蓦然靠近感到讶异,却不抵触,微点头回应,并不说话,显然是个寡言之人。倒是他旁边的锦衣长袍男子接过话来,“无期一来就向白子兄行礼,却将我和宋礼撇在一边,所为何因?”

      花无期瞟了他一眼,淡淡回道,“我要学武。”

      坐在一旁本已不悦的花文听此回答,释然一笑,“原来期儿是想拜师,你若想学,找为父还不是一样。”

      “你没他厉害。”

      花文噎住,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宋礼霍然大笑,拍桌喊道,“花无期,你这小儿有意思,大哥,你尚未收徒,这次下山,就带他回去传你的衣钵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生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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