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泠香》端端aris

11、第十一章

　　对着镜子，我看了看颈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条粉红色的痕迹。而后，我特意选了一条水云纱丝带，系在颈间，下面缀着细碎的流苏。如此，便是瞧不出任何。

　　“不过短短几天，有什么似乎真的改变了。”我喃喃出口，玉指不禁抚上脸颊。凝视着镜中容颜，一瞬间竟然呆住了。

　　一身白色薄纱曳地长裙，环佩玎玲，云影峨嵯，尖尖下颚，杏眼桃腮。

　　明知是我。

　　却又觉得镜中之人那般陌生。

　　我咬咬唇，一丝痛楚将我惊醒。一缕清甜的香味入鼻，侧首，晚词正轻轻打开窗子。我缓步走过去，窗外桂子开得正欢，偶尔秋风拂过，万千金色细蕊簌簌而落。抬眸，不远处朱墙红瓦，飞檐连甍的宫阙看得我胸口一闷。

　　忽又想起了琴如，我看向一旁一直沉默静立的晚词，道：“琴如现下如何？”

　　晚词淡淡颔首，语声温柔，吞吐道：“回公主，琴如，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说话了。太医们都素手无策。”

　　闻言，我垂下眸子，握成拳头的双手终是轻轻放开。那日，那红衣自称楚楚的女子，定是心怀不甘，无法对我下手，才在琴如身上撒气的。

　　自从那晚父皇来看我，如今已经三天过去了。我将自己关在寝宫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似乎，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我被蒙子鼓中。这三日里，我陡然想清楚很多事。那红衣女子百般试探我，难道她是魔教中人，还有无颜，他们是一伙的？

　　为何要弄清楚我究竟是不是卿狐族后人。如今，我已经肯定自己绝对是如假包换的卿狐族后人。却不料，知道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否则，曲国的锦绣江上如何能保得住？一旦被揭发出来，事情后果不可设想。我不能冒险，死亡，是我唯一的选择。曲国，已经无我容身之地。天下，怕是更难容我身。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和母亲同样的路，那便是死，来保住曲国的锦绣山河。只有死人，才不会被追究。也只有死人，才能逃脱这一切。

　　“公主，您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晚词忽道。

　　我看向她清浅的眉目，再看看眼前的桂花，无端端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容颜——玉瘦檀轻，容华淡伫，永远淡雅不染俗世烟火的齐鲁国静安皇后。静安皇后是父皇的么妹，我的姑姑。每一次，静安姑姑回到曲国，第一件事，便常来我的宫殿中，给我带来许许多多的东西。一直以来，静安姑姑待我的好，我都觉得理所应当。如今想来，忽觉不妥。若说待我好，是因为她是我的姑姑，可每次她前来必定会询问下晚词，非要见下她不可。我只当她喜好晚词安静与世无争的性格。如今想来，这夕瑶殿中安静的女子何其多？

　　“晚词，我待你如何？”

　　闻言，她嘴角漾起浅浅微笑，上前为我披上一件描金绣凤的披风，淡淡道：“晨气微寒，公主保重玉体呢。”我不语，拉住她为我系披风的手，目光灼灼的看向她，“回答我。”

　　她微微挣扎了下，抿着唇看向我，道：“没有公主，就没有奴婢。”

　　我微微颔首。自我有记忆以来，皇后娘娘对晚词似乎就有着莫名的敌意，三番两次欲置之于死地，后来我看不过去，将她要到夕瑶殿，皇后娘娘这才微微收敛。拂开她鬓角的发丝，我淡淡道：“你要老实告诉我，姑姑究竟是你什么人？”

　　她微微蹙了眉，似是未曾想过我会这般问。我扶着她的双肩，坚定道：“我需要你的帮忙。”
　　她垂下头，避开我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道：“奴婢不过一个下人，能帮上公主什么忙？”
　　我急道：“我何曾当你是下人过。琴如，晚词，你们伴我这些年，还不信我吗？”

　　“不是不信，只是有些事，公主不知道，或许会更快乐。奴婢们只希望公主无忧无虑。”
　　我轻轻嗤笑：“无忧无虑？身为皇室儿女，这辈子，岂能真的无忧无虑？难道时至今日，你们都还当我是个傻子吗？”

　　“公主，短短三天，你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她的眉间有微微似是笼上如梦似幻的清愁与怜惜。

　　“这三天，好似三年。从前懵懵懂懂，未曾上心的事情，而今都渐渐清晰明朗了起来。”移步窗前，我漫无目的看着天边，如果有朝一日，离开了皇宫，我会怎样？天空海阔，我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包围。

　　“只要公主所托，奴婢定是万死不辞。”她从身后抱住我纤细的身子，声音掷地有声的坚定。一向守礼自制的晚词忽然做出这般举动，我虽有些愕然，但得到她的答复，心下的石头算是落下了。

　　我转身，伏在她怀中，一字一句道：“我要诈死出宫，可天下之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地。如若我去找青冥，势必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思前想后，终不知道该去何处。本想，走一步算一步，可刚刚一瞬间，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满目的震惊，菱唇张了张，似是很艰难的道:“公主想要投奔静安皇后••••••”

　　我点了点头，“我想在曲国边陲小镇暂且先定居下来，但父皇那般聪明，未必能瞒得过他。可如果有姑姑的帮忙掩护，让我混进齐鲁国，或许可以瞒天过海。姑姑一向淡薄与世无争，父皇定不会怀疑我会去找她。”

　　她点了点头，眸光似有赞赏之意，缓缓道：“公主真的长大了。”

　　也许吧，这个世界，谁能真的永远活在童话中呢？可成长也并非什么坏事，人只有适时成长，才能活下去。

　　“公主，你怎会断定我有可以联系静安皇后的方法？”她疑惑道。

　　我闭上眼睛，依偎在她怀中淡淡道：“我猜的。从前我只当姑姑喜欢你的乖巧，但，现在想来，她看你的目光却是只有一个母亲才会有的。独自将你留在曲国，她定是不放心，肯定会与你时常联系。我说的可对？”

　　“公主年纪轻轻，这般聪慧，实在让奴婢折服。不过，公主却只猜对了一半。奴婢并非静安皇后的女儿，只是，奴婢的父母和静安皇后有些渊源。”

　　“哦？”我诧异道。

　　她宛若一个大姐姐哄小妹妹般，在我耳边软声地述说着一段过往。原来，20年前，姑姑竟和今日一个名为凤妩的女子同时爱上一个男子——那个风流不羁的才子柳七，奈何柳七早已心有所属。于是姑姑和凤妩二人联手，百般迫害那个女子，最终，那名女子却在生下一个女孩时，被产婆弄了死。那个女孩便是晚词。姑姑突然后悔了，不忍心再继续这般下去，于是将那个女孩偷偷抱走。后来，柳七回来，发现妻子惨死，孩子不翼而飞，伤心之下，拔剑自刎。

　　姑姑悲恸之下，嫁入他国。而当日的凤妩却阴差阳错的成了曲国的皇后。那段过往，也就成了两人共同的尘封的过去，谁都不愿提起。只是，皇后担心留下晚词就等于在身边埋下了定是炸弹，欲处之而后快。然，姑姑却不同意。于是，这些年来，两人几乎见面不说话，闹得异常得僵。

　　彼时，晚词已上了早点，我看了看满目琳琅的食物，平日里那般喜爱的水晶胶，芙蓉包，如今看在眼中，却忽然失了胃口。我拉晚词做在了我旁边，她毕竟年方双十，得知我要逃出宫中仅是一瞬间的惊愕，随后，不再劝解。也许，她只是单纯的以为，我是因为不喜欢朔王爷才逃离宫中，也许，是她自己同样也渴望离开这个金碧辉煌的笼子。

　　“你还恨皇后和姑姑吗？”我试探的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