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La Vie》桃花小扇坠桥东

1、第 1 章

　　一
　　高二那年，何风转学到我班上。
　　其时她戴了副黑框，削了齐耳薄薄的短发，在台上很乖地背着手。我看她敛眉低头眼神却是乱飘，耳上数处洞眼痕迹，已知这厮不是善茬。老师瞅她个高，顺手一指安排她坐了最后，她笑眯眯地给大家鞠躬再入座，路过时左手一晃，恰让我瞥见腕处半只翅膀纹身。
　　起初几天还算安分，课间有人搭话便微微笑，不怎么言语。左腕藏在长长袖子中，似守了个缄默的谜。不久听说起她转学的原因，仿佛是在原校揍了人，现在伤者还不能下床。本校向来学风温良，偶有打架也是青春期男生荷尔蒙过盛，打女从未得见。这下便激起一群男生的好奇心，课间的时候围了她，嘻皮笑脸地要她讲过往的光辉历史。
　　没想到何风唰地翻脸，抡起课本直砸向问话的男生。那本拿封皮包得整整齐齐的凶器呼啸着空降至我桌上，一边就听到桌倒椅翻的声响。
　　那场架打得天昏地黑，好几个老师齐上才勉力制止。何风差点又没能在这里呆下去，想是家里使不少力才平息。不过经此一役，她在班上再无人敢近身，独行侠之名一直保持至毕业。
　　那本语文书在我处保留了一周之久。待何风重来上学，我便趁下课时拿去还她。
　　“谢谢。”她眼皮也未抬。
　　“没事。你画画真棒。”我由衷称赞。书间画不少速写，多数是手，筋骨丰润，线条利落，维妙维肖。
　　“哦？……还好啦，胡乱画的。”她终于抬头看我一眼，那眸竟似静潭一般深黑：“这周笔记，借我抄下？”

　　二
　　彼时父母正闹离婚。我心境灰沉，笔记记得七零八落。本不好意思相借，无奈何风那淡淡眼神似命令，慑得我一个激灵，脱口便道了好。
　　待还我时她嬉笑道：“看你本上姓名才认识你。罗桑你长得太不起眼。”
　　我拿捏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她未多说，转身又是一脸冷漠。翻开笔记惊见其中不少错误已被她订正，字迹是那个年龄少见的不羁潇洒。
　　后来的日子便再无多的交集。她有时会逃课，老师也不管,毕竟她成绩不错，数学尤其拔尖，且再也未在外惹事出来。偶有一次见她左腕缠了厚厚绷带，忍了忍也没问出口。她耀眼得很，不需我等凡人挂问。
　　高三那年父母终究分开。我跟了母亲。家变让我愈发沉默，未来却渐清晰坚定。世事无常，能信任的唯有自己，若是自己不够强大，又怎能左右命运？于是念书是少见的奋力。那时心底隐隐有个目标，或者待有一日，能与何风说话不再那么气弱？念及又笑，这目标真真太过愚蠢可笑。
　　然学生时代的成绩总归是自信之源。我模拟考分数喜人，几个朋友便借机讹我KTV唱歌。母亲欣慰之余亦特批一晚任我玩乐。那夜玩得尽兴，我嗓子本不错，掌声欢呼声中，便似喝橙汁也醉了。
　　出门上洗手间时竟然碰到何风。她一身夜装，换了隐型，耳上洞眼全由闪亮耳钉填满。我惊诧了一小下，她却平静跟我招呼：“你唱歌挺好。”
　　我竟脸红。低声说还好还好。又客气问她是否过来坐坐，她笑着摇头，说路过的时候听声音像我，便停下听了听，这会儿要回去了。
　　“你们玩开心。”她手一挥，转身。背影嶙峋，一天一地的孤高。
　　我愣了良久。就算灯光昏暗，也能清清看见她左腕处一片干净，再没了那只桀傲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