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长安》阡阡连陌陌

1、初遇

　　我第一次见到长安，是在九八年的深秋。那时，梧桐树的树叶已经很深很深了。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有细微的雨滴落在脸上，我觉得冷，便裹紧了大衣往牡丹街跑去——哦，那确实听起来像古时候的花街一样。我觉得这个城市很奇特，它的每一条街道都是以花来命名的：有玫瑰街，紫罗兰街，薰衣草街，甚至还有喇叭街！——我的主治医生程皓住在牡丹街，今天我们约好要见面的。

　　我到的时候，刚好程皓结束了上一个访客——我总是称我这样的人为访客。她开门出来的时候，我就恰好看见她了。她见到有人，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脸。我看到她眉清目朗，笑容明亮。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于是，我进门的时候就对程皓说，程先生——我拒绝叫他医生。她是你的女朋友吗？真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女孩子。程皓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然后，我们切入正题。他拿着我的病例问我，“最近一周有没有做恶梦？”

　　我摇头。问道：“失眠算不算？”然后又笑了，“在我看来，失眠比噩梦更恐怖。”

　　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文不对题，但是这次他抬头正视着我，缓慢却严厉地问道：“你失眠有多久了？”

　　我诧异于他的反应，只耸耸肩，说道：“只要不做噩梦，就失眠。”

　　他想了一会，说，“我没有想到你竟会这样严重了。我建议你最好出去走走。这个城市对你来说太压抑了。”

　　我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着问他：“是不是出去走走就可以睡个好觉了？天知道我有多想做个好梦啊。”

　　我的语气里面有太多的奢望，是的，我真的有太久都没有做好梦了。

　　程皓又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做无用的保证。但是这次他说：“也许你就可以从此完全好了。”

　　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嘴里说道，“你怎么会说这么没有把握的话？这可不是你程皓一贯的做法。”

　　但是我积极地配合程皓这个提议，母亲也是极赞成的。她希望我能够痊愈。仅仅是看着她眼里闪动的希望，我都没有丝毫办法可以拒绝。而在我本人，真的希望能够睡一个好觉。

　　我们商定去云南，母亲本来嫌太远了。但是程皓却是非常赞同的，他说：“离这里越远，她便越能摆脱过去。”

　　母亲便同意了。我看着她疲倦的双眼，轻轻地说道：“妈妈，我会好好的。”然后母亲就哭了。她的双手捂着脸颊，哭的像个孩子似的。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而程皓却上前拥抱她给她鼓励，他轻声安慰我的母亲，说：“她会好起来的。”我闲闲地想，他们才像母子吧。

　　我总是不让我的母亲省心，我是最最麻烦的孩子。

　　母亲替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送程皓出门。快到小区的门口的时候，程皓对我说：“你一定要好起来。你看你的母亲，她那么可怜。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突然就很生气，他不可以说我的母亲可怜，即使那是事实也不可以。我转身就走，没有跟他说再见。我知道他一定又很无奈，可是那有什么关系？生病以后我就变得很任性。我的母亲怜惜我，她迁就我的一切无理取闹。可是，程皓，我不懂他为什么如此迁就我。因为我是他的访客？这是个太牵强的理由，而我又不想太为难我自己，所以我从不去深思他的理由。

　　第二天，母亲特地早起为我做早餐，她的动作很轻，我却依然被惊醒。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睡着。我起床，然后走到厨房里准备帮她。她却歉意地看着我，说道：“我吵醒你了。”看着她的小心翼翼，我突然觉得难过，上前紧紧抱住她，轻轻地说：“没有，妈妈，没有。”母亲却抱着我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