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盛宠之明月》慕阑

59、来者韩非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耀眼。咸阳城的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袭袭而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轰不绝于耳。
　　嬴政黑色的朝服，负手站立在城门之上，眺望着远处回归的军队，嘴角挽起浅淡的笑意。
　　“陛下，此役可谓是不付吹灰之力啊。”李斯束手站在他的身后，亦是眼中含笑。
　　很快大军人马齐聚城下，腾翻身下马，取下头盔，恭敬的跪拜在地：“吾王，腾不负使命归来矣。”
　　嬴政走下城墙，阔步来到他的面前，略微俯身将他扶起：“寡人一早便知，腾定不会让寡人失望。”
　　腾受宠若惊的抬头看着嬴政，这个在他心中如神祗一般存在的君王，竟亲手将他扶起。眉眼之中，尽是豪情。
　　这个在战场上杀敌勇猛的战将，此刻竟红了眼眶，感恩戴德：“陛下的厚德，腾万死难报之万一。”
　　嬴政拍了拍他的胸膛：“寡人日后尚需倚重爱卿，若腾欲报恩德，便往后勇猛作战，不让寡人失望便是。”
　　“陛下！”腾单膝跪地，郑重抱拳承诺，“腾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开疆辟地。”
　　“好，爱卿请起吧。”嬴政满意的看着他恭敬而信誓旦旦的样子，目光不禁望向军队前方的犊车，车厢门紧闭着，纹丝不动。
　　“大胆韩非，吾王陛下在此，还不速速下车叩见？”腾大声朝着车厢呵斥着。
　　车厢的门依旧紧闭，整个城门一片寂静。李斯看了看众人，随即从嬴政身后走上前，恭敬的冲着车厢深深一揖，谦和而高声的道：“鄙乃斯，一别数载，师兄别来无恙否？”
　　众人困惑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李斯向来心高气傲，此刻竟恭敬的屈身相迎，不免对车内的韩非更加好奇。
　　然而车内始终没有丝毫动静。嬴政直视着车厢，一步步朝其走近，站在门外，道：“先生远道而来，必然劳顿，且在车内歇息，等入宫之后，寡人再来拜会。”
　　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兵士们将马车直接赶入城内。
　　这时车厢门却突然被推开，只见一位四旬男子，一袭青衣，面容倦怠但眼神透亮，他只是一语不发的凝视着嬴政。
　　嬴政倒也不催声，任由韩非打量着自己，神色从容淡然。
　　半晌之后，韩非起身走下马车，一步步的朝嬴政走来。腾防备的举剑抵挡。
　　嬴政不着痕迹的推开腾，坦然的迎向韩非：“先生安好？”
　　“非何德……何能，劳……劳陛下动千军万马而求，今韩王陛下……赐……赐非于君，秦王陛下奈若何？”韩非话一出口，一旁的臣子们便忍不住讥笑，窃窃私语。
　　众人想不到嬴政求贤若渴，不惜两军对战而要争夺来的韩非，竟是一个结巴口吃之人。
　　嬴政到是并无异状，略微侧身将他迎入城内，道：“先生之才，可敌千军万马。寡人求才慕名之心，望先生体谅。”
　　对于嬴政如此礼遇的态度，韩非垂下眼眸，顺从的随着他进入了咸阳城。

　　韩非被安排在离云阳宫最近的初霞宫，傍晚时分，整个君安殿内歌舞升平，大宴群臣。其一便是庆祝初战的凯旋，二来则是为韩非接风洗尘。
　　李斯主动要求坐在韩非的身旁，一别数年，他们之间虽然事主不同，但多年的师兄弟情意却也真执灼然。
　　“在下早就听闻韩先生大名，今日一见真是三生之幸事也，今日借陛下之美酒，敬先生。”姚贾起身，执着酒盅敬向韩非。
　　韩非不卑不亢的站起身回礼，随即一饮而尽，却并不多言。
　　嬴政高坐于基，眉宇间颇为欣喜，却只是询问了一些起居事宜，却并没有谈论到任何政事国事。
　　“陛下。”太监总管匆匆的走进他身旁，从袖管内递上两卷竹简，低声道：“这是蜀中八百里加急的信函。”
　　嬴政眸光微沉，不动声色的打开第一卷，却是蜀中郡守所报，两日前吕不韦在家中自缢。
　　他的手忍不住轻颤，面色却毫无情绪的泄露，继续打开第二卷，这是吕不韦的谢罪书。
　　“蒙陛下恩德，令不韦以蜀中安老，然旧日门客往来不绝，朝中异声骤起。不韦以是罪臣，万不敢聚结滋事，恐朝臣设难与陛下，不韦自觉谢罪，以断后念。望陛下守御江山，一统天下。若余暇之时，陛下心有一念，不韦便已瞑目。吕不韦泣血叩别。”
　　嬴政看完遗书，心里却是百感交集。到了今时今刻，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怨恨吕不韦，因为他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也是在为他着想，不忍他为难。
　　“陛下，发生何事了？”李斯担忧的看向嬴政。
　　淡淡的叹了口气，嬴政将手中竹简递给李斯。他面色凝重的看完整卷遗书，不禁喟叹：“吕相亦是豪雄矣。”
　　舞乐之声骤停，嬴政环顾众人，眼神清冷淡薄，让人猜不透此刻的心绪，缓缓道：“传寡人旨意，厚葬文信侯吕不韦。”
　　“诺！”祭祀官躬身回答。
　　“歌舞继续。”嬴政扬了扬手，短暂的默哀后，一切恢复如常，他又是那冷漠威严的君王。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隐在人群之中的一位官吏，突然匍匐着跪倒在地，长身叩地，久久不起。
　　“茅焦，不得无礼。今夜乃是陛下与韩非先生的接风宴，有事明日早朝再奏。”李斯不悦的瞪着那人。
　　韩非只是面无表情的坐着，对于周遭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无兴致。
　　那茅焦依旧长跪不起，嘴里念念有词：“陛下，臣有一言，若陛下听后不悦，大可杀了臣。”
　　嬴政扬了扬手，深望着他：“说。”
　　“陛下，太后娘娘依旧软禁在雍城离宫，据说夜夜啼哭，请陛下看在……”
　　“大胆茅焦，难道你没见到今年春日，那城墙外挂着的二十七具尸首？皆是为太后求情所至，时隔半年，难道你也打算来送命吗？”李斯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有些惜才之意，不忍见其为此事而断送性命。
　　“陛下！”茅焦骤然起身，猛的脱下自己的外衣，道：“臣闻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如今已有二十七人赴死，臣甘愿做这第二十八人。古来圣贤谁无死，臣有何畏哉？”他赤着上身朝嬴政走近，继而跪倒在他的脚下，端声道：“陛下，忠臣不语阿谀奉承的话，明君不做违背世俗的事。现在，陛下有极其荒唐的作为，我如果不对陛下讲明白，就是辜负了陛下。天下之所以尊敬秦国，也不仅仅因为秦国的力量强大，还因为陛下是英明的君主，深得人心。现在，陛下车裂你的假父，逼死仲父，是为不仁；杀死你的两个弟弟，是为不友；将母亲软禁在外，是为不孝；杀害进献忠言的大臣，是夏桀、商纣的作为。如此的品德，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呢？天下人听说之后，就不会再心向秦国了。我实在是为秦国担忧，为陛下担心啊。以前来劝谏大王的，都是些忠臣，希望大王厚葬他们，别寒了天下忠臣的心。秦国正图一统天下，大王更不能有囚禁母后的恶名啊。仁心之始乃为孝，望陛下做一个有良孝之心的明君，而非桀纣这般的暴君啊。”
　　说罢他重重的叩了几个响头，猛然站起身，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如今臣尽抒心中所感，陛下请动手吧。”
　　嬴政直直的看着他，一语不发。周遭之人屏气凝神，整个君安殿静极了，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自从当初杀了嫪毐及其三族，并将太后幽禁在离宫，前来求情的人多达二十七位，然嬴政正处盛怒之下，非但没有接纳他们的诉求，更是将这二十七人斩杀于市。大半年以来，便再也没有人敢向他做这样的请求。
　　看着茅焦大义赴死的样子，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身旁，捡起地上的衣服披盖在他肩头：“寡人纳先生所言。”
　　茅焦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他，在他开口求情之时，便预料到定会一死，却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一时间，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就依卿所奏，明日便派人迎回太后。”嬴政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往后爱卿有事便奏，无需脱衣，岂不是在韩先生面前惹人笑话？”
　　群臣的气氛这才稍稍缓解，跟着他都低声笑着附和。
　　尉缭坐在东侧，慢慢的品着酒。早在茅焦奏明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料定了他一定不会死，还会加官进爵。所谓劝说，其实时机很重要。
　　之前的二十七个人，皆是在嬴政盛怒难遏的时候进言，说穿了，就是来找死的。而茅焦此时所奏，却是嬴政心中所想，然并不是为了迎回太后，而是以迎回太后的名义，接回明月。
　　“来人，传寡人之言，将城外二十七位厚葬。并封茅焦为上卿。”嬴政回到首座，俯视众人。
　　“陛下……”茅焦感激涕零。

　　宴席结束，嬴政亲自将韩非送回初霞宫，并屏退了所有的随从，二人在夜幕下缓缓而行。
　　“陛……陛下。”韩非停住了脚步，有些感佩的看着嬴政，“刚……刚才宴席之间，我深……深感陛下乃是……乃是有德之君，然陛下为……为何仅因韩非一人，而力战韩国？弄得……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嬴政笑容莫测，却并不回答，道：“今日劳顿，先生还是请先歇息吧。你的问题，待改日寡人再与你详谈。”
　　没有得到他的正面回答，韩非有些复杂的看着他，深深作揖：“陛下也请早些安置吧。”

　　回到云阳宫，之容和秀枝正在候着，一见嬴政归来，便递上温茶。
　　“陛下，您今晚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是不是因为那韩非？”秀枝躬身为他更换外衣，笑容清幽。
　　嬴政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温和，看着二人，道：“明月很快就会回来了。”
　　秀枝手一颤，面色煞白，牵强的露出一丝笑意：“是吗？那很好啊，陛下日夜所盼，终于等回了明月姐。”
　　“太好了，谢天谢地，明月姐总算可以回来了。我都快想死她了。”相比秀枝的不温不火，之容倒是开心的很，眉飞色舞。

作者有话说

　　最近其实有些不在状态，我也在自审，会不会历史的东西写的太多，而忽略了儿女情长呢？明天向大家请假两天，一来是忙家事，二来也好好理一下未来的情节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