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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与谁为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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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心中百感交集,心疼于他的奔波,却也感动于他的深情。压下了心中的复杂情绪,露出嫣然一笑,冲他伸出手,道:“走吧,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嬴政望着她伸出的纤细葇夷,并不发问,只是放心的将手递给她,随她而行。
原本手掌冰凉的两个人,却在相握的瞬间,彼此散发出暖意,互相温暖着。两人不禁相视一笑,走在月色下的离宫,款款而行。
赵高久不见明月归来,便起身去寻,却在凤栖宫外看见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亲密相携,朝着离宫后山方向而去。他定睛望去,那熟悉的身影……
“是他?”微微怔忪,片刻间眼中的忧虑转化为沉沉的落寞。有些无力的滑落跌坐在石阶上,嘴角苦涩的笑容渐渐晕染,最后竟化作止不住的大笑。
却是笑着笑着,竟有些湿了眼眶。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情绪会被一个女人如此牵动。甚至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她是怎样猝不及防的进驻他的心房?
是多年前在邯郸,她恐惧而内疚的埋葬着枉死的御医;还是她为了不让嬴政受制于人,毅然决然的跳入冰湖;亦或是她眼底眉梢对所爱之人的执着与温柔。
若说他和嬴政都是孤独之人,只是却不尽然。嬴政的孤独是高处不胜寒,是曲高和寡,是让人膜拜敬畏却不敢接近。
而他的孤独,却是真真正正的寂寞,没有人懂他,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愿意去懂他,他只是咸阳王宫一个微不足道的中车府令。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上的究竟是这个明媚温暖的女人,还是仅仅希望想得到这样一份纯净的人,纯净的爱。
只是当他想要了解清楚的时候,明月却已经入驻于心,驱不走,赶不离,日日夜夜的在他脑中徘徊。
“赵大人,您怎么坐在这里?明月她们去哪里了,还没找到吗?”香儿急急的奔到他的身旁,一脸关切。
“陪我喝酒吧。”赵高撑地而起,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色清冷,无悲无喜。
“啊,好,好。”香儿羞涩的点了点头,随着赵高一同回到亭内,一杯杯的替他斟酒,却见他越喝越多,越喝越快。他只是自顾自的饮酒,一语不发。
“你是如何发现这里的?”嬴政张开双臂,感受着夜风拂过周身的感觉,漫天的星月,干净明亮,近的仿佛一探手就能握紧。
“你这日理万机的君王,如何会注意到这离宫后山的小亭子呢?”明月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却是望着月光下耸立着的宫殿群。“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了这里,闲暇时就会来这里坐坐,这可是整个雍城的至高处。有时候望向南面,似乎就真能看到咸阳城。”
“难怪我经常会觉得耳朵发烫,是不是你每回想我的时候,便会坐在这里,望着咸阳的方向而念叨?”嬴政笑着将她揽入怀抱,共同遥望着远处的虚无。
原本只是玩笑话,想不到明月却敛住了笑意,认真的转头望向他:“是啊,想你的时候,我就会坐在这里,看着根本望不见的咸阳城,想象着你在做什么。早朝?听政?用膳?午睡?赏花?还是如同我想你一般的想着我?”
嬴政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眼中却是歉疚,扶住她的肩头,深深的凝视她秀美的面容:“一天十二个时辰,真正闲暇独处的时间却不余半个时辰,但这半个时辰,却全部都用来想念你。对不起明月,让你一人在这离宫受苦。”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那就拜托你以后每月的信中多提一些自己的事情,别总是不断的叮嘱我,而是让我知道你的信息,你的近况。可好?”明月报以温柔的笑容,眼神明澈。
“好,我记下了。”嬴政点了点头。
“对了,听说韩王安已经愿意交出韩非了,是吗?真想亲眼看看他是如何的风采啊。”明月有些激动的握住他的手,那韩非可是难得一遇的人才,明月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他,想知道史书上描写的出神入化的人,究竟是何等的风姿。
“此次腾一鼓作气,不仅让韩王割让了南阳郡,更是亲自出城送出了韩非。他明日晌午便能抵达咸阳,我也很期待,写出那番惊世之作的人,若是与之为友,怕也是美事一桩吧。”嬴政眼里尽是求才若渴的希冀之光。
“与之为友?”明月一愣,疑惑的看着他,“你想和韩非做朋友?”
“我并非清心寡欲的神人,我也需要能有共鸣的朋友和爱人。若是不然,岂不是真的为孤家寡人了?”嬴政低头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揉了揉她的头发,“现在我有了爱人,所以也希望可以遇到交心的良友。韩非的论调与见解,深得我心,但愿他能有我所愿的这份心意。”
“那尉缭呢?他也是当今难得一见的奇人,难道你没有想过让他成为你的良友吗?”明月有些困惑。
其实从某种程度来看,韩非和尉缭颇有相似之处。他们的远见,谋略,甚至有些观念都是近似的。若说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韩非治世之道适合君王,而尉缭的论著更符合军事家。
“尉缭……”嬴政悠然的望向远方,沉思片刻,道,“如果你同时看过尉缭与韩非的论著,就会明白他们的区别。都说文似其人,韩非的著作,观点鲜明,无遮无拦,尽书胸怀抱负。而尉缭的著作,欲遮还羞,吊住你的胃口,却并不尽数,让你永远对他感到好奇,永远想要不断的探究。这是他的聪明之处,因此他是一个让君王永远都感兴趣的,却永远不能完全琢磨透的人。他会是一个出色的能臣,却不会是君王的挚友。”
“原来如此。”明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或许用浅显的意思来看待的话,韩非是一个不遗余力,不留一张底牌的和盘献出自己所懂的一切。还尉缭隐晦精明,他永远会为自己留最后一招,不会让任何人看透。
“我们难得见面,况且今晚又是你的生辰,我们就不要聊别人了。”嬴政托起她的下巴,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些日子你过的好不好?离宫的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我吃的好,睡的好,一切都很好啊。”见他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错,明月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太后的情况嘛?”
嬴政松开怀抱,一语不发的望向别处。明月知道此刻说到太后,也许会让他心情不好,大煞风景。可是母亲毕竟是母亲,她知道嬴政其实是个外冷内柔的人,不会真的忍心置太后于不顾。恐怕他最难的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一关吧。
他沉默了很久,淡淡道:“今夜我们不要提她。”
“政儿。”明月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捧着他的面庞,让他直视自己的目光,“太后每日早起会散步一会儿,午膳之后会在花厅小憩,她时常哼唱着邯郸的歌谣,跳着邯郸的舞蹈,傍晚时分会坐在凤栖宫外的阙基上看着夕阳,睡前她喜欢喝些羊奶,晚上睡的很香……”
明月悠悠的说着,嬴政垂眸听着她的叙说,眼前似乎能浮现出太后的一幕幕。
“政儿,我们去看看太后吧?”明月试图劝说着。
嬴政松开她的手,负过身去,微微蹙眉:“我说过,今生不复见,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到她的任何消息,就让她这样安安静静的终老在此吧。”
明月怔怔的看着他,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些争执,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垂下头:“好,我知道了。”
嬴政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口吻的不佳,有些歉意的转身看着她:“对不起,明月,我不是要与你争辩什么,只是即便她疯了,我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的对待她。一看到她,我只会想到耻辱。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分隔两地,至少这样不会让我那么恨她,你能明白吗?”
明月不自觉的靠入他怀中,有些了然的点点头:“嗯,我明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依偎着坐在凉亭之内,伴着满天的星月,只是倚着彼此,无声胜有声。
次日一早,明月悠然转醒,睡眼迷蒙的望着床上紫色的幔帐。茫然的眨了眨眼,却猛然惊觉的支起身。
这是她的房间?
昨夜不是和嬴政在后山的凉亭吗?怎么会回到了屋内呢?难道昨天的相见只是一场清梦吗?
她霍然翻身下床,却见一袭黑色的披风滑落。
是嬴政的披风?明月怔怔的捧着,既欣喜于昨夜的真实相见,又懊恼于自己竟然会在如此难得的重逢之夜睡着。不禁心里五味杂陈,下一次的见面不知又会是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