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过这世界》透明人间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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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后，海风习习。

　　沉默在秦书薄和尹成绘之间蔓延。
　　7月10日，对于秦书薄来说是个私密的日子，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遇见尹成绘；而尹成绘，他偷偷查到了地址跑了过来，本是隐秘的行为却没想到一个不慎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抱歉，食物虽然有，但没有咖啡，只有红茶了，你们年轻人不会介意吧？”司夫人受伤端了一个托盘出来。虽说是“只有”的东西，却是茶壶，茶杯，砂糖罐，鲜奶瓶一应俱全的架势，甚至还有茶勺。
　　“没关系。”秦书薄端过一杯，而尹成绘也跟着端了一杯，轻声道了声“谢谢”。

　　现在三人正坐在墓园后方的一个小木屋的门廊处。屋子是原木的，看上去有些妮娜月了，屋内的装饰很是质朴。门廊上方是突出的屋檐，正好可以遮阳。木屋是给每周过来打理墓园的工人住的，现代化的家具一样不缺，而司夫人前天又吩咐人之背了食物，方才三人享用了一顿尚算丰盛的午餐。现在是午后红茶时间。

　　“这位少年，不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司夫人好奇的打量着身边的少年。纤细如女子的身形容貌，但并不脆弱。“你和秦先生的关系是？”别怪他八卦，他可不会单纯的以为大老远跑这荒郊野外来只是路人甲或是普通朋友什么的。
　　“我叫……尹成绘……书薄，是我的监护人。”
　　“小……成么？原来秦先生是你的监护人啊。哎，看来我晚了一步，我刚才还想着我想收养这个可爱的少年呢。”司夫人说着似真似假的话。
　　“夫人，请不要拿他开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么？”司夫人转头看着尹成绘，“我可是真的对这个少年很有好感啊。”
　　说是好感，倒不如说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明明是个年龄、外貌完全不同的孩子，为何会在他身上看到已经逝去的儿子的错觉？
　　是他那双纯净的眼睛？那腼腆的笑容？或是不吃罗宋汤里的番茄，喝红茶要加三勺牛奶的举动？
　　司夫人微微蹙起了眉，但不能掩饰对他的喜爱。
　　“小成，你觉得呢？”
　　“多谢夫人抬爱。只是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尹成绘把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这位优雅大方的夫人笑起来的时候让他想起了母亲。他空白的记忆里明明没有任何有关母亲的讯息，可这份温柔的气质让他想起了母亲。他几乎是诚惶诚恐的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是么……”话是失望的语气，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公司有点事情，我要先回去了。”接完电话回来，司夫人这样说。
　　“这么早就？”秦书薄很诧异，往年，他们都是要在这呆一整天的。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的心意是诚挚的，我想这就足够了。况且，死者的希望不应该是生者快乐么？”司夫人拍了拍秦书薄的肩，朝外走去。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些时候可能要下大雨，你们注意下啊！”留下这句话后，车子开走了。

　　这个小小的墓园里，只剩下了秦书薄和尹成绘两个人。

　　“对不起……我……”
　　尹成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会出现在这里，被发现了的尴尬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当街扭送的现行犯，无所遁形。
　　然而秦书薄似乎没有在意那么多，他的手指摩挲着白瓷红茶杯光滑的杯壁，英式红茶特有的浓郁仿佛能够营造出另一个优雅的空间。
　　适合，坠入回忆。

　　“没什么。虽然我是你的监护人，但没有限制你去想去的地方的权力。”
　　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却更会伤害少年敏感的心。有时候，他宁愿被责怪，这样至少感觉被放在心上，而不是可有可无的契约维持的关系。

　　尽管如此，尹成绘还是决定亦步亦趋的跟着秦书薄，他不想被抛下。他跟着秦书薄起身，走过花圃，走过几排墓碑，来到东边靠海最近的那里。

　　天使来过这世界。
　　除了姓名和生卒年月，墓碑上只有这行字。

　　“天使来过这世界……”尹成绘轻声地念，看秦书薄没有什么表情，他又问了一句，“这是，墓志铭么？”
　　“不，那不是。”此刻的秦书薄，站在司晨墓前的秦书薄似乎并没有张开他的防备，他缓缓地向尹成绘解释，“司家人的墓碑上，刻的并不是他们的墓志铭，而是他们最亲的人，对他们的怀念。”
　　“最亲的人的……怀念？”
　　“对司家人来说，墓志铭是人生的总结，那是要写在家族史上让后代看的，但只有最亲的人的怀念，才能伴随着他们，带给他们走向另个世界的勇气。”
　　“那你，是……司晨……最亲的人？”
　　“很奇怪吧？或许是因为我是他指定的遗嘱继承人，也或许……我是他在死前唯一认识的人……”
　　“死前，唯一认识的人？”
　　“他丧失了记忆。”
　　“失忆……可他应该还是再次认识了你，重新爱上了你不是么？”
　　“是。可是他在我好不容易重新找回了他之后，在重新爱上我之后，却选择了离开。”
　　“为什么……会这样？”即是秦书薄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调没有什么波动，但尹成绘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伤痛。他不由得嫉妒起司晨，尽管以前也有这样的情绪，但从来没有这一刻来的强烈——为什么连别人好不留恋可以放弃的东西自己苦苦追寻却没有结果？
　　“我或许该尊重他的选择，可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秦书薄终于承认了，他并不是因为司晨的离开而无法忘怀，他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幸福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却要放弃。他终于承认，最让他感到悲伤的不是因为某人的去世，而是自己再一次，在七年后再一次，成了被抛下的那个。
　　天使来过这世界……会写下这句话，本意其实不就是在提醒自己么？我曾经拥抱过一个天使，但现在，天使回去了，应该，手放开。

　　“天使奉上帝的旨意来到这个世界，去到某人身边，去帮他制造回忆。可一旦天使的任务完成了，他就不再会属于谁，他要离开。”

　　尹成绘淡淡说出的话，如一把利刃插入了秦书薄的胸膛，这是他一再提醒自己但永远无法坦然面对的事实——司晨已经走了，已经不再是属于他的了。

　　尹成绘没有察觉到秦书薄内心的波动，他继续说自己的，其实并不一定是说给秦书薄听的，也是给自己一个坚持的理由。
　　“上帝若真是博爱众生，不会让一个天使来过之后，就残忍的将人类抛弃。他一定会派另一个天使，来继续制造回忆。所以我们才会在人生不同的阶段认识不同的人，爱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忆……”
　　尹成绘猛地停住了，他注意到秦书薄正在看着自己，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
　　悲伤，痛苦，震惊，无措……
　　这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秦书薄，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秦书薄，一个让人心揪起来疼的秦书薄。

　　“抱歉，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尹成绘依旧站在司晨的墓前，看着秦书薄走回木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