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过这世界》透明人间

1、第 1 章

　　00
　　七月的一个午后。没有刺眼的阳光，乌云沉沉地笼罩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脚下的一间别墅里的气氛，却已经是全然爆发了。

　　“这算什么啊！小晨再怎么说都是司家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把自己的财产拱手让给一个外人呢！”
　　“是啊，还把户籍名额一并奉送了，自家的亲戚有的户口还是黑的呢！”
　　“裴医生也就算了。那个秦书薄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就是，搞不好小晨是被骗了。”
　　……

　　原来是为了遗产。有人死了，所谓亲戚总会想来分杯羹，却不想平白要让给陌生人。
　　吵吵嚷嚷的客厅那，只有三个人保持着沉默。

　　坐在主人位的沙发上的贵妇模样的女子，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可此刻沉静的面容却是难掩丧子之痛。
　　她右手位的沙发上，一个男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正低头审视着自己面前的一堆文件。置身事外的模样让人不难猜到他的律师身份。
　　而他身旁，一白衣男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开过口，脸色平静，让人捉摸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厅内，依旧一片混乱。

　　白衣男子起身，开了侧门，进到客厅旁一小偏厅。厚实的门板组歌了外面的纷扰。
　　这里，很安静。

　　“还未考虑好么？”白衣男子开口，对象正是独自半躺在偏厅内唯一一张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男子。
　　听到有人进来，男子直起身，睁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来人：“外面情况很糟？”
　　“如狼似虎。”白衣男子轻笑，方才门板后的场面在他看来便是一场闹剧。
　　“没想到小晨是这种身份。”
　　“司家在本市算得有头有脸家底殷实，小晨又是长房独子，自然身价斐然。”
　　“来人可都想分点好处？”
　　“人心多半如此。不过现在恐怕要落得一场空了。许律师说了一切没问题。”
　　“你倒是没事人样。”
　　“托福。我只是区区一介家庭医生，如今失业了，就当是给笔遣散费。”

　　男子把头靠回沙发背，闭目。开口却是无尽悲凉。
　　“可怜，人都已经去了……”

　　白衣男子没有搭腔，沉默许久，却转身向外走去。
　　“若果我是你，我便会接受这点好意。这也是他最后的心愿。”
　　留下这句话，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偏厅又一下子回复到之前的安静。

　　“最后的……心愿么？”
　　男子喃喃自语道。

　　待的他起身向门走去，却已是另一番决然的模样。

　　01

　　夜深，人静。阔别许久的失眠却又重新回来，找上秦书薄。
　　闷热的空气，一翻身便会叽嘎作响的床铺，一开便会有蚊虫造访的床头灯——不想依赖于空调制造的造作，却不曾想过才六月的天气便以沉闷至此。
　　愈发睡不着。
　　终于爬下床去阳台上吹风。10楼的高度看过去，楼房林立的景致。可潮湿的空气让一切变得雾蒙蒙的，没有霓虹灯的闪烁，便是连所谓朦胧美感都没有的沉闷。
　　整个城市沉寂了，静默地等待黎明，可秦书薄，却是睡不着。

　　这种时候，或许应该来枝烟，抽完了也就郁闷勾了可以睡了，可秦书薄刚想伸手，却想到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
　　“抽烟终究对身体不好。”
　　某人曾经这样说过。

　　那便喝酒吧。一醉解千愁。
　　可喝醉了，又能保证不会记得谁，想起谁？

　　天空不再透明，连星星也看不真切。多久以前，曾这样仰望一片星河，和谁一起？
　　年少的时候，往往以为十年就是一个世纪，而天上所有的星，都是所爱的人。
　　十年光阴荏苒。爱人，又在哪里？

　　暖暖市的古老传说，但凡自杀者，都难以升入天堂。
　　可秦书薄不信，他固执地认为，他地宝贝生来就是他的天使。

　　“此刻，你在天上看我么？”秦书薄轻声问道，并没有期待得到回答。
　　“会哟！”不料却有声音回应。
　　秦书薄回头一看，却见一男子一身白色衣衫，正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后，左颊上的酒窝那么引人注目。
　　“小晨……小晨……是你回来了么……”已届而立的成年男子此刻竟手足无措起来，只能愣愣地伸出手，手指却停在颊边。
　　不敢轻易碰触。怕这只是一触即灭的幻觉。
　　“书薄，是我回来了。”对方主动上前揽住他，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
　　像回到了儿时母亲温暖的怀抱，可以任性放肆的哭泣的像个孩子。

　　为什么眼泪会这么沉重？拥抱会这么虚无？

　　“啊——”一声惊叫，秦书薄直直从床上坐骑，一身冷汗。眼角瞟到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少年。
　　“你怎么会在这？”虽然同住，但并不代表会让少年进到自己绝对的私人领地。
　　“是你……一直在大叫……我过来看看……是做恶梦么？”少年的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却透不进筑起了层层保护的心防。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没事了，你去睡吧。”淡淡下着逐客令，边顾自躺下，听门合上的咔嗒声。

　　恶梦么？手指轻触脸颊，所到之处竟触到一片濡湿。原来思念，会让眼泪变得如此轻易。

　　所有的人，多说时间是魔法。总有一天，会忘记曾经深深爱过的人。可一旦思念的痛钻进了灵魂，占据了回忆，便会在生命里发芽。
　　午夜梦回，总是会想到你。

　　床头的钟显示才三点，可秦书薄是怎么都无法安然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直到被一阵刺耳的门铃声吵醒。

　　第一千零二次诅咒选用了这么刺耳的铃声的门铃生产商，秦书薄盯着硕大的黑眼圈和鸡窝头便去开门了。
　　可惜他的狼狈并不能影响到来人一贯的好心情。

　　“早安，秦叔叔。”年轻女子的声音伴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飘进室内，可却是让某人皱起了眉头。
　　“不要叫我叔叔。”秦书薄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小，但其实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女子。
　　“为什么？三年一小沟，五年一大沟，我俩正好差了五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秦、叔、叔。”
　　“还不到五岁。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老。”看着女子从手中的篮子中拿出犹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等物，秦书薄倒觉得自己有点饥肠辘辘了。“我去刷牙，你去叫人起床。”说罢，便转身进了卧室的洗手间。

　　“小成，起床了。”
　　听到这样的称呼，秦书薄正在刮胡子的手不禁一颤，刺痛感闪过脸颊，却也清醒了头脑。用水冲洗着血渍，也再一次提醒自己——不是小晨，不再是司晨了。只是一个叫尹成绘的少年。

　　果真很奇妙啊。
　　秦书薄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另两个人。要早个几年跟他说他会和这样的两个人有巨大的交集，他一定会哈哈大笑吧。
　　可际遇，就是这么奇妙。

　　那么坚持的要叫自己“叔叔”的女子名叫裴衣，实际年龄二十五，看上去却只有16岁的万年LOLI妄想症。会和她扯上关系完全是因为他是裴非的妹妹。而裴非，是自己在这个暖暖市不多的朋友之一。
　　三年前决定在暖暖定居的理由，其实现在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只是想留下来。司晨在这里住了五年。偌大的城市中一个小小的住了五年的人微不足道。可这也是和他最后的联系——住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妄想着能够呼吸到哪怕一丝他残留的气息。
　　一旦安逸下来，便很容易产生惰性。当他发现原先流浪成癖的自己居然也能安于居室的时候，很怕自己会不再是自己。
　　“你该有新的生活。自己的新生活。”裴非这样说过，有着心理学学位的他的话的确是值得考虑的专家意见。

　　新生活么？
　　秦书薄抬眼，看到坐在对面的少年，正在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豆浆的少年。显然，少年对豆浆并不是十分热爱，但在旁边的裴衣口口声声多喝豆浆对身体好的规劝声中，也是努力的一口一口的把它喝掉，虽然速度很慢。
　　这个叫尹成绘的少年，是半年多前裴非带过来的。从不开口求人的裴非这次开口却是问自己能不能收留他，语气虽然温蜿却让人无从拒绝。
　　少年有着及其俊俏的眉眼，是可以被称之为美少年的那种，只是身子骨很是单薄，衬衫在他身上的感觉便是空空荡荡的。自己和裴非说话的时候，只是低着头，坐在一边，一声不吭，不厌其烦的看着自己手。
　　“成绘，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书薄这里吧。他会照顾你的。”
　　“不要叫我成绘，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没想到少年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表达对自己的称呼的不满，嘟着的嘴让刚才的寂寞一扫而空。
　　“成绘不行么？那……”裴非看了秦书薄一眼，想了想，“那就叫小尹吧。”轻轻握着少年的手，压下他下一句的抗议，把他推倒了秦书薄面前。
　　“小尹么……我是秦书薄，你可以叫我秦叔叔。”

　　从那天起，尹成绘便成了秦书薄家里的常住人口。只是同住而已。年龄上的差距颇大，秦书薄亦是把他当成晚辈看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尹成绘却不是很愿意以晚辈的身份相处。
　　“我不要叫你叔叔。”他说这句话的次数大概就跟裴衣叫自己叔叔的次数差不多，而他也不愿意秦书薄以外的人叫他小尹，他希望他们叫他小成。

　　小成。小晨。
　　只是读音相同而已，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秦书薄这样告诉自己，可却是不能忽略少年一天比一天热烈的看着自己的目光。

　　“书薄？书薄？”
　　“嗯？”被唤了，秦书薄这才发现其余两人已经把早饭给消灭干净了，而自己，似乎是走了一会神。端起了豆浆一干而尽来掩饰自己的失常。秦书薄站起身，走回房间换衣服。

　　“我去上班了。你们要出门的话记得要把门关好了。小尹，快考试了，你记得看看功课。”交代完了，秦书薄便出门去了。

　　看着秦书薄的身影在门后消失，尹成绘原本坐直了的身子慢慢弯了下来，过了好久，才进自己的房间，开了电脑坐下。
　　“要写功课么？”裴衣看着他戴上电脑传感器。
　　“不，有工作。”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你还要这样下去么？”裴衣轻声问道，女孩子特有的敏感与感性在此刻表露无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个了。只剩下爱他了……”轻声说完，少年回过头，把精力专心致志的投入到电脑中。裴衣在一旁，看着餐桌上的碗筷，一时无语。

　　整间房里，变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