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福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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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福临，天降福兆。
额娘这么解说自己的名字，自己也真真的信了，认为自己是个有福之人。
一直一直如此相信着，所以，当自己贵为大清之主，当自己欢喜多尔衮身死，当自己迎娶乌兰……一切一切，都昭示自己的福气。
可如今，为何会染上痘症缠绵病榻？莫不是，上苍要收回朕的福佑么？万幸万幸，她走了，不必担心会染上痘症。
想着，福临勾起虚弱的微笑，带着庆幸和欢愉，手指下意识地一遍遍勾勒紫檀木匣子上精致的云纹，头脑昏沉沉地想起过去的一幕幕，想起那个陪伴了自己这些年的女子。
初时见面，是在永福宫，红艳艳的棉衣衬得她若日头落下天际，只听得她娇蛮地说着，长大了定是美过额娘，气不过，便与她顶了两句。
一同玩了几日，自己便喜欢上这个巧笑言兮如烈日一般的表姐，在草场时，那一抹红衣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本是不待见的，不知后来怎么就记在心上，送别时，竟是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要了礼物，看她红着脸半羞恼半敷衍地应下，心里暗自欢喜。
两年间，书信来往，她伴着自己走过欢乐无忧的幼年，自元妃归天，皇阿玛一日日虚弱下去，如离水的鱼儿一般，撑了两年，终是撒手去了。
过了几日，额娘将自己揉进怀里，安排自己学习登基的礼仪流程，辨不出喜怒的声音让自己心里慌张，那一颗颗落在额头、没入发间的泪珠灼烧着皮肤。
登基那日，看着红毯那头的金座，一步步分毫不错地登上高处，看满朝百官行跪礼，心里升起的激动难以言表，并暗下决心，自己贵为大清之主，定能护着额娘，也护着她。
随着年岁的增长，明白了尴尬的处境，不过是个冲龄皇帝，那十四皇叔多尔衮手掌政权兵权，将自己打入尘埃，儿时的崇敬均化为了被羞辱的恨意，什么皇帝，什么大清之主，不过是个被他人摆弄的傀儡！好一个多尔衮，好一个摄政王！
自登基以来，自己最满意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定亲乌兰，另一件便是他病死在边外喀喇城，朕心大悦！
记得定亲那天，朕一遍遍和皇额娘保证一定会好好待她，谁曾想，后来却是朕伤她如此之深。
那时的自己一心想着，待朕将权利慢慢收拢，执掌朝政，便能护着重要的人，不再受人掣肘，被人支使！
但，政令推行的不顺利，让自己郁郁不已，再加上被催促大婚的恼怒摧毁了理智，连带入京的乌兰也暗自埋怨着，她竟也是来逼婚的么！
收到她六带荷包，带着情谊，收到她字迹满满的书信，带着怨恨。想来她已是二八年华，自己等了几年的少女啊，便是大婚，也是自个儿要的！
热闹的大婚，红烛下，身着喜服的她不同于往常，更是端庄，却少了往日的灵动。
大婚之后，方发现，不复年少的我们，端起尊严架子更像是两只互相伤害的小兽。
现在想来，当初的彼此太过骄傲，争吵，吵淡了情谊，迷失了自我，草率地觉得遗失了年少的自己。
自己识得温柔娴静的董鄂氏，一个愿意倾听的柔美女子，一个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起先私心认定是她善妒从中作梗，不听解释辩白，哀求皇额娘，将她废弃。这于朕不过是个恶劣的玩笑，本想事态平息便顺大流，她仍是朕的皇后，本想找些她喜欢的让她欢喜，却不想伤她居然不愿见朕，哼，不见就不见。留她妃位不过是为了蒙古的体面
为何事情出乎掌控，她挑拨皇额娘停了命妇侍奉，是不信么，不信任朕与董鄂氏的清白！累得博果尔郁郁而终，前朝后宫一片哗然。
好！你们既已不信，那朕便顺着你们！朕是天潢贵胄，哪来那许多顾忌，让董鄂氏进宫不违祖制，朕便是坐视了你们的猜测，又如何！
强硬地将董鄂氏接入后宫，安置在长春宫，荣宠不断，责骂乌兰，朕是要让她知道董鄂氏进宫，朕有多么欢喜，朕要让她看着，朕与董鄂氏恩爱非常，朕倒要这天下人知道，朕不需要旁人指手划脚！
可，为何看到乌兰一点点沉静下去，一点点失去往日的光华，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不，不，都是错觉，朕厌恶她的娇蛮任性，厌恶她的颐指气使，厌恶她的酸言酸语，朕是厌了她！
晋贵妃位，大赦天下，朕不断告诉自己，董鄂氏方是朕放在心里的人儿，朕要给她无上的宠爱，不让她再受非议，不论是皇额娘还是乌兰都不能让她受委屈，朕会护着她，朕会好好待她。
董鄂氏确实是个好女人，即使她会在朕面前耍小手段，这都不打紧，朕可以宠着她，因为她恭顺温柔、安静而不多嘴，会以朕的情绪为第一，再配上相似的长相，只可惜身子骨太过柔弱，但这样便很好，朕不停地告诫自己。
可惜了那个孩子，眉眼间有我和她影子的孩子，朕是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承自董鄂氏的病弱，竟是早夭，朕虽常去安慰，却也冷着她，本以为入宫短短时日，便得子嗣的她是个有福的，不想连个孩子都护不周全！
失去了孩子的董鄂氏一蹶不振，不时大病一场，偏偏爱拖着病体到处看顾旁人，朕给的宠爱不够多么！满宫的讨好，目的为何！强撑了近三年，董鄂氏撒手去了，朕惊觉，这个柔顺的女人用她无声的死亡表示着她的抗拒，一个一个都要忤逆朕！死了便想摆脱朕么！休想，朕追她为后，给她死后无比的荣光，朕要整个大清都知道，董鄂氏是朕的女人！
或许，从朕登基以来，上天便一点点收回朕的福佑，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朕竟是此刻才明了。
这冰冷的皇座，空旷的宫殿，华美的紫禁城仿佛囚笼一般，困住了朕，困住了额娘，也困住了她，若朕不是皇帝，是不是我们都自由了？萌生退意，一心求去，朕的决心在对上额娘与她时，是那么不堪一击。
为何都不理解朕，朕都是为了你们啊，皇额娘花白的鬓角，她苍白的容颜，朕想守着你们，为何每每伤你们至深？
回宫后不久，乌兰便向皇额娘求去，跪了半个月并染上风寒，好，你若想去，朕也去嘴皇额娘放你自由，回草原追逐白云烈日，回草原找回你的骄傲、你的欢快，别放任自己在这牢笼中凋零。
那夜，朕第一次直面你的哀伤绝望，泪落满襟，烫得朕心口生疼，你细数朕的不是，朕居然觉得欢喜，你一定仔细看着朕的，不是吗？
一遍遍梳理她的长发，却抚不平她的哀伤，朕错待了自小藏在心里的姑娘，只能叹息，你提什么朕都允你，即使朕再也不得见你。朕，不后悔，只求你，不再伤悲；只求你，不再流泪；只求你，再展笑颜。
落日血红的光辉透过养心殿的窗格照下，福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紫檀匣子的精致云纹，带着满足的笑，慢慢合上双眼。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帝崩于养心殿。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福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