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芳华/知否番外》风小雪

2、第二章

　　贺宏文那日歇在书房睡了一夜，也是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想起金秀前些天说起今日要回娘家看看卧床的岳母，想着她好不容易才怀了孩子，如今更要小心，就吩咐了多宝去给夫人备轿，还让他陪着去，多带几副补药，这才去了太医院。待晚上回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回来了备好了饭菜，俩人便也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陪贺母吃完饭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结伴回屋。
　　侧目看去，见她跟在后头，额上的刘海有些湿了，适才在贺母房中的笑倒收了一大半，此刻正微微蹙眉扶着肚子，由芳晴搀扶着慢慢地走。他放慢了脚步，想让她跟上来，金秀却也慢了下来，就是隔开三俩步的距离，不肯上前。
　　贺宏文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停了下来，绷紧了脸，伸出手来。金秀愣了一下，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他手上，脸上微红，低了头，由着他扶了回去。

　　有句话叫，如果你不想离婚，那他打呼噜，你还是忍着吧。
　　黎金秀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给婴儿准备的衣衫事物也水涨船高，越积越多，从夏天到冬天的，一岁到十岁的，娘家送的老舅家送的俩个哥哥嫂嫂送的，都为这个迟来的嫡长子。
　　连带着常年动不动就歪在病床上的贺母也不由得脸上添了几分喜气，身上的病也好了许多。就是贺宏文，那张终日淡然温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外头的应酬也少了许多。
　　等了七年，这时间长到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了，尽管除了曹锦绣，贺宏文别的通房妾侍倒是一个不少，却愣是连个庶子也没有生下来。
　　虽说当初与黎家结亲的时候是说好了是只有曹锦绣这一个名不副实的妾，贺母虽是觉得不妥，委屈了锦儿和儿子，奈何旁人一听说这家中未娶妻就先纳了个婆母娘家被流放了又赎回来的姨妈送来的贵妾，都摇头不应，兜兜转转五六年，儿子都快二十三四了，还没个着落，贺宏文不上心，她这个当母亲的却急得不行，这京城里头寻常的人家她看不上眼，有官身的人家别人瞧不上他，取个庶女什么的，贺母却不知为何坚决不肯。
　　好不容易托二嫂的亲戚，寻了她娘家的亲戚乡下的一户人家，刚出了俩个秀才的黎家，这才终于订了亲。无奈是个乡下来的，贺母觉得委屈了儿子，本不愿意，奈何被老太太一通臭骂，也就委委屈屈地点了头，派人上门纳礼。
　　说起来，黎家家境倒还殷实，也算得上是耕读世家，祖上出过一任进士，门槛是低了些，但胜在能容下曹锦绣，又是唯一的嫡女，单是陪嫁就来了八百亩田庄。贺母看着女方家送来的回礼单子，心里也就稍稍平息了些。
　　况且锦绣、金秀，外头听起来也好似俩姐妹似的，贺母的心也只盼着她们能真如亲姐妹一般相亲相爱、和睦相处，好好地侍候自己的儿子。
　　待黎金秀进了门，平心而论，贺母倒也不得不说，自己这媳妇倒是知书达理，又通达人情，人前人后对她和锦儿都是十分关照，让人挑不出理。进门不过俩个多月，就怀了孩子，自己那时候也是高兴着的，终归也是盼了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但是看到锦儿人前强颜欢笑，背过身子却偷偷抹泪的神情，想到她吃过的苦，当着锦儿的面对着媳妇的脸就不由得多了几分疏远几分冷淡。
　　还好自己这媳妇贤惠，先前与她娘家商议的时候，老太太就当着人面前说了锦儿不过是个摆设的妾，和曹家也断了亲戚，自己这媳妇却宽宏大量，嫁过来后，当着自己和儿子的面却劝儿子表妹身世可怜，要多亲近着些，去她房中歇歇也是做丈夫的道理，还排出了时间表，一三五住主屋，二四六去锦儿的房里。
　　贺母也心知当初为着明兰的事，儿子是真的恼了锦儿，对她也是面上应和，不忍伤了她的心罢了，终究还是有了心结。媳妇这般劝和，实在是合了她的心意。
　　一连俩个月，她瞧着锦儿看媳妇那神色是越看越不对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锦儿是欲言又止，被她连声叠问，才掩了面哭诉，“奶奶倒是好意，只是表哥虽是去了她房里，却只是自个儿在矮榻窝了一晚，并未动她，她瞧着奶奶身子日重，思量着表哥也正当壮年，如此这般，却不知是作何道理，她问过了奶奶院里的丫头，表哥对着奶奶倒还是有说有笑，亲密有间，免不了……免了……，锦儿只是担心表哥和奶奶的身子，如此这般、这般……”边说那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垂了头，拿着手巾揩脸。说得贺母是一张老脸五颜六色，啥都有了，一边恼恨媳妇不懂事，都这般身子了，还由着丈夫胡来，委实没有半分她平日里的庄重，一边又心疼儿子，被媳妇管得死死地，有了妾侍也等于没有。
　　只是这等事，自己一个守寡的妇道人家怎好多言，总不好跟儿子说，那个，你去锦儿房里别光顾着睡觉，顺便做做那档子事吧。更甭说腆着脸皮叫怀着孩子的媳妇说去。思前想后，还是差房里的金妈妈跟媳妇陪房的俩个妈妈通了气，想着还是不妥，自己说得这般隐晦，媳妇若是要装糊涂，自己岂不是白费力气？便将心中的烦恼与金妈妈说了，金妈妈也不好多说，只好劝她勿需多想，她瞧着，奶奶也是个懂事的。
　　曹锦绣的一席话倒是点醒了贺母，要说这世上，哪有女人新婚燕尔的，心甘情愿地把丈夫望别的女人怀里推？
　　只是她那媳妇却让她抓不到一点儿猫腻，仿佛她那整个人就跟书里写了的，女诫里走出来的，她这头还担心着黎金秀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头黎金秀领着俩个妈妈来她房里尽孝，还未等她开口，金秀就以自己身子重，行事不便，有愧夫君，进门快半年了，却还不如曹妹妹这般，既能给夫君□添灯，又能时时陪伴婆母说话解闷，自己心中也是十分愧疚，不如就搬到婆母这边来，好为夫君尽孝，夫君那里，就是要多劳曹妹妹费心了。说着还揩了揩泪，让贺母是感动不已，握着金秀的手，一个劲地说好。
　　固然，贺母也不是全然的蠢人，黎金秀的一席冠冕堂皇的话并没有完全打消她心底的那点儿疑虑，但她也明了，将心比心，黎金秀这般明事理，倒是许多人也比不上了。
　　只是她这媳妇虽有千好万好，只除了操持家务这一块，府里免不了有人到她面前说道。但也就这一点，让她终于心底稍稍有些安定，终究是人无完人啊！

　　如果事情是照着七年前媳妇刚嫁到贺家不久那时候的样子发展就好了。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惋惜。金秀的孩子是在那年的冬天，怀着孩子刚满六个月不久的时候没了的，孩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了形的男婴。锦儿跪在金秀的廊下一个晚上，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那一刻，贺母的心中很是惶恐，甚至有些恨自己，那具不堪用的身子在那一刻为什么不晕过去。
　　是她的陪房金妈妈去厨房取饭菜经过水池的时候，亲眼看见锦儿因为“地滑”，“不小心”撞倒金秀，肚子压在阶梯上，血流了满地。金妈妈断然不会说谎，可是她怎么也不能相信媳妇说的锦儿是故意的，但是看着媳妇披头散发地醒来发疯般地要下床去寻她的孩子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心也越发绞痛起来，丧子之痛她虽然没有经历过，却亲眼地看到了。
　　媳妇抱着枕头怔怔地发呆，她心痛，但是锦儿跪在冰天雪地里一个劲地道歉一个劲的哭，后来还晕过去发起了高烧，她更心痛。孩子没有了，媳妇还年轻，调养一下，还可以再有，锦儿却是不同，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有一个孩子，她从前吃了那么多的苦，身子又那么弱，姐姐把她交到自己手中，自己怎么忍心让她就这样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就没了呢？
　　所以就有了后来，关了房门，背着儿子，求媳妇放过锦儿的那一幕。也就有了宁可绝食拼着这条老命也要保住锦儿的那一幕。也就有了事后知晓这件事的人一个不留，连带陪了她二十多年的金妈妈，全部锁到了她陪嫁的庄子里，没几天，都发买到了外地。那是她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狠事，却还是瞒不过老太太。
　　也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她对自己这个媳妇有了一点点愧疚。也就慢慢地将家里的事也都交到了她手里，也就默许了老太太提出的将曹锦绣送到庄子上看管起来。只要能保住锦儿，别的都好说。锦儿上车送去庄子里的时候，身上还病着，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自责，脖子上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而她的儿媳妇金秀，回娘家养病养了一个月，回到家后，倒真也似个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只是从那天以后，对自己脸上那笑容不多不少就变了些味道，说话做事也渐渐有了些说一不二的硬朗。
　　但是，总算，还好，没有子嗣是媳妇的硬伤，她对宏儿倒还是实心实意的，知道她忧心曹锦绣，每个月庄子上的吃穿用度也都列明的单子，送到她面前过目。
　　也许是那次伤得紧了，成亲三年，金秀都再没有怀过一个孩子。宏儿都二十六岁了，同龄的人早就是几个孩子的爹，偏偏他尚无子嗣。如此下去，她就是九泉之下也没法子去见宏儿他爹。正当她再度想张口给宏儿纳妾的时候，金秀将自己的陪房大丫头芳娟给了宏儿做通房，没过多久，又物色了一个良家子，给宏儿做妾。如此一来，连她这个做婆婆的也不好说什么了。
　　宏儿也不过是个太医院的候补，家中一妻俩妾已经有些招人惦记，这点见识她还是有的，想了想，又将自己的跟前的俩个丫头也给了儿子做通房。
　　只是一晃四年，宏儿也没憋出个一儿半女。这让她也不由得急了。烧香拜佛，只差没有出家做姑子，那日被算了一卦，说宏儿是因了前缘作孽太深，子孙缘薄，吓得她一身冷汗，差点又晕了过去，好在那和尚说只要在佛前供奉长明灯，就能慢慢化解，这才慢慢收了惊，赶紧奉上黄白二物无数，千叮万嘱，一定要寻个好灯位，命人日夜着人守候，又从庙里请了尊送子观音，平日无事，卧在床上也默默颂经。
　　不知是不是贺母的诚信感动了上苍，过了年没多久，金秀就传出了有了身孕。她当即厚谢了前来问诊的郎中，拖着病躯火速就乘车去了白云寺烧香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