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姬七

2、尽是断肠 二

　　二十多年前，蒹葭不过是个庶出不受宠的士族家女儿，轩轾也不过是不受皇上重视的皇子。
　　皇子大婚选皇妃，本是要从朝臣中三品大员以上官阶的女儿中选出德貌兼备的女子的，可是就是由于轩轾不受宠，轮到他选妃的时候，皇上就将苏家同样不怎么受宠的蒹葭指给了他。
　　那时候，两人都只有强颜欢笑地接了旨，然后成了婚，轩轾就带着新婚妻子就在宫外建了府。
　　婚后，皇上也没有交给轩轾什么重要差事，他便日日在府中笙歌不断。
　　彼时，一个俊逸潇洒，一个貌美如花。
　　许是同病相连，许是心心相惜，又或者是日久生情，新婚的夫妻如胶似漆，感情一日好似一日。
　　蒹葭并不爱高墙内圆的龌龊争斗，轩轾知道自家妻子的意思，遂去求了皇上的一道旨意，让他们两人下江南去。
　　后来，皇上就下了旨意，撤了轩轾礼部的职位，封他做了个礼宣王，让他带着自己的妻子奴仆下了江南。
　　京中有脑子的人心里都明白，皇上这是流放呢……
　　谁叫着礼宣王的风头太盛压过了太子，又没什么后台背景，自己的母妃在宫里也已经不受宠了呢。
　　轩轾并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带着自己爱着的妻子，就一辈子住在江南那个风景美好的地方，和她一起生几个儿子女儿，弹琴作画吟风月，下棋打马看黄花……
　　那个位置，谁想要谁就坐去，自己只要好好呆在江南，当一辈子的闲王，他们也找不到借口来对付自己。
　　谁年少的时候没有那么点天真呢。
　　他在江南伴着美人，想着远离争斗，可是，生在皇家就注定了和平静安稳沾不到边。
　　一骑快马带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回去——惜妃殁了。
　　惜妃是轩轾的母妃，即使大婚时，也没有见过，只是听说惜妃很美，曾经一度受宠于六宫之上，可是皇家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即使再美的人也有韶华逝去的时候。
　　从来只见新人笑，哪听旧人哭啊……
　　皇家人大多是薄情人。
　　皇帝身边从不缺人，尤其是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一个个比她更美的更会抓住男人心得女人进宫来，皇帝对她的宠爱也就渐渐淡了。以至于，皇帝大概自己都没有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吧……
　　逼不得以，两人只能赴京，可是偏偏在这时，大夫诊出了蒹葭的喜脉。轩轾万般不舍，对着躺在床上的蒹葭说：“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回来了，咱们就一起教育儿子……我一定早些回来，一定会看着儿子出生的。”
　　蒹葭含着泪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目送着轩轾离去的背影。
　　蒹葭等着一日一日，总是看着门外，想着轩轾也许马上就会出现在门边，笑着看自己，温柔地对着自己说着话。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院子里的花开了一季了，肚子大得越来越明显了，轩轾还是没有回来，思念也越来越重了。
　　那年冬天的时候，正下了第一场雪，蒹葭虚弱的抱着怀里刚刚生下来的孩子，失望地看向门边，听着丫鬟们赞着孩子长得多好看，多俊，多像孩子的父亲……
　　可笑他们怎么看出这刚刚出生的孩子长得像谁……
　　蒹葭叹了口气，安分地躺在床上，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笑得一脸满足，掩去了心底的失望。
　　可是止不住地担忧，他会不会在那个龙潭虎穴受了伤，会不会有遇到什么美貌女子，会不会不记得回家的路了，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过要在家里等着孩子出生的，他是不是忘了，孩子是要在今天冬天里出世的……
　　一日一日带着孩子，等着丈夫，她在家里等着。
　　直到有一天，一群群锦衣华服的侍卫来来到这个江南的，匍匐在她的面前恭敬地对着她说“恭请皇后娘娘回宫”
　　隐隐约约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可是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
　　一个侍卫拿出一个木盒，很是粗糙的做工，打开盒子，便看见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木梳和三根精致的木簪子。
　　什么怨言也就没有了。
　　蒹葭苦笑着，对着这妆奁盒，哭笑不得。
　　许是这一上京城便再也回不来了吧，那个龙潭虎穴……
　　清荷清淑和程武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即使是在娘家最艰难的时候，他们也一直跟在自己和娘亲身边，即使娘亲病逝，他们仍旧跟着自己，如果他们都不能信任的话，这世界上大概也没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了……
　　蒹葭温柔地抱着手中的孩子，对着清淑和程武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是互相有情意的，你们帮我带着孩子。”
　　“我这次上京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许是惊险万分的，桓安才刚刚出生，我不能带着他，你们帮我带着他……若是我还能回来，我自然会想办法找到你们……”
　　“若是我回来不了，你们就当他是你们自己的孩子养着便是……只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们今晚便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程武，你是有功夫的，不管怎样，在我死前，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能死！”
　　清荷跟在蒹葭身后默默垂泪。
　　“小姐，管她京城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清荷一定陪着你。”
　　“……”
　　“小姐，你便哭一哭吧……”
　　蒹葭昂头看向黑压压的天空，对着身后的人说：“清荷……快要起大风了……怕是要下大雨了……”
　　“小姐……”
　　“这一去，有多凶险，面对着的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走，偏要跟着我？”
　　“程武清淑是要保护小主子的，他们都走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小姐身边，我不要离开小姐……”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要反悔啊……”
　　“不会的，小姐。”
　　“这称呼得改改了……往常我跟你们亲厚……他和我都不在意这些虚礼，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要回去了，那里可是最注重规矩的地方，你要记得——谨言慎行！”
　　“是……清荷明白了，可是……要叫什么？”
　　“你没听见他们叫吗……呵……叫皇后娘娘……”
　　清荷看着身前苦笑着的人，默默无语……从京里的人来了过后，她都一直是不哭不闹的，一直笑着一直笑着……
　　转头看了看身后漆黑的巷子，内心苦涩，却是坚定地跟在了蒹葭身后。
　　上京途中很是凶险，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刺杀行凶的人。一路惊魂，但最终仍是平安抵达京城。
　　楼阁玉砌，雕栏画栋，廊腰缦回，曲曲折折，华贵富丽……正是自己出嫁那天悄悄在盖头之下看过一眼的，可不就是皇宫吗……
　　又是一路通传，汐僵着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在偏殿见到了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着的冤家。
　　他还是那身最平常的梳妆打扮，自己最熟悉的脸孔，他的怀抱还是自己最依恋的气息……
　　蒹葭紧紧地抓着他的前襟，生怕一放手他又消失不见……
　　轩轾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声喟叹：“辛苦你了……”
　　怀中的身躯狠狠一颤，抓着他的衣领的手更用力了。
　　“骗子！骗子……”
　　“嗯嗯……我是骗子是骗子……”
　　“你明明说过要看着孩子出生的，可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你知不知道有多痛，我有多想你！你明明说过要早些回家的，可是你骗我，我天天看着门便就是看不见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看看我们的孩子，他真的好可爱的，不哭不闹，就是爱笑，全身都是软乎乎的……”
　　“嗯嗯……”
　　“可是我不敢……我不敢把他带来，我只好让清淑程武带着他走！我真的舍不得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轩轾吻着她的发吻着她的脸吻着她的泪，一遍一遍地对着她说：“对不起……”
　　像是卸去了全身的防备，蒹葭全身软软的摊在这个自己全身心信任着的男人怀里，放肆地哭着，喋喋不休地说着，像是要把这好久没见的不舍相思和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轩轾心疼地听着她说，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
　　窗外的月光洒在这对依偎着的人的身上，为两人铺上一层薄薄的朦胧轻纱，显得越发的朦胧隐约。
　　蒹葭靠在轩轾的肩上，看着池塘里的游鱼，两人互相诉说着离别后的相思。
　　这么的平静安详，就像是回到了在江南的日子……
　　蒹葭靠在轩轾肩昏昏欲睡，耳边是熟悉的声音说着话，就像是在喃喃低语着情话，没多时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嗓音响起。
　　“皇上，该上早朝了。”
　　轩轾见蒹葭一惊，已然醒了过来，不悦地挥退了太监，对着蒹葭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我替你去更衣。”轩轾听见蒹葭这么说。
　　“蒹葭……”
　　“在江南那段日子，常常见到有好些乞丐在街上乞讨……作为一个从小在掌握天下人生死的皇家长大，难道你看了那些人不会有若我是皇帝就好了，我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想法吗？”
　　“你……你知道？”
　　“你难道不会有不甘吗？你难道不恨你父亲和世人的偏心吗，只因为太子和三皇子的出生比你好？难道你不会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证明给所有人看，你并不比其他人差，你甚至比他们还要优秀许多……这么好些好些的想法，你难道都不会有吗？”
　　“……是……我有……你说的都没错。”
　　蒹葭从大袖中掏出那个妆奁盒，轻轻地抚摸着低声喃喃：“你不是让我来吗，我把我们的孩子都送走了，我不是来帮你了吗？我怎么会反悔呢，不是来了吗，以后的这段路不是要陪着你一起走的吗……”
　　轩轾看着她愣愣失神的样子，心疼地拥她入怀，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只是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时无语，轩轾执起她的手吻了吻说：“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蒹葭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也微微好受了一些，笑着想会有什么惊喜呢。
　　宽大的衣摆大袖，黑色的一边上用金丝绣成朵朵祥云，凤头在肩处高昂着头，像是在引吭高吟一般；伸展着的双翅像是要涅槃一般；五彩的尾翎姿态各异地摇曳在裙摆处；金色的里衬和金色的凤凰交相辉映印，盘踞在红色的凤袍上；涅槃的凤凰占据了整件衣裳；金丝银丝穿插在衣服上；显得富贵华丽无比。
　　凤尾在百花的隐掩间，看不得很真切。无数盛开着的花朵点缀在其间，就像是火红的火焰，像是凤凰涅槃时的真火……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多少人费了多少工夫才做成的。
　　大概见到它第一眼的时候，没有谁不震惊它的美，震惊于它华丽富贵。
　　蒹葭抚摸着这间凤袍，玉似的指间映在红色的吉服上，衬得手指越发的白皙。
　　轩轾执着她的手，在她耳边缓缓说道：“我进京时，母妃已经薨了，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倒是不知道为什么，父皇倒是像突然和我熟稔了起来似的。朝中的形式也已经天翻地覆了，大皇兄疯了，三皇弟死了……这时候，好像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原来还有一个二皇子……”
　　蒹葭闻言，抚在袍子上的手顿了顿，将全身的力量都靠在身后人的怀中。
　　似是明白她这无声的安抚，轩轾顿了一顿，将蒹葭环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蹭了蹭：“没事了……后来就做了这个皇帝，登基之后，我就命人连夜赶工做了这件凤袍，想要给你的，据说是50个绣工顶尖的绣娘绣了三个月，才绣出这件……你可喜欢？”
　　蒹葭闭着眼睛，靠在轩轾的怀里点了点头：“喜欢……”
　　不知道是喜欢凤袍……还是喜欢这个人……
　　“陪我一起上朝吧，蒹葭……”她听见他说，“你是我的皇后，我唯一的妻……”
　　“我会把我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她听见他说，“江山……蒹葭，你陪我共享吧……”
　　她闭上眼睛依偎在他怀中，有你这句话，我想我不会后悔……
　　《景朝志——武帝篇——三十一卷》：武帝登基五月，封其妻为后，携后入朝。次年五月，后诞皇嗣，武帝大悦，封其为太子。
　　那年，在蒹葭的心里一直是阴沉着的。她拉着轩轾冰冷的手，没有哭，安静地听着他虚弱的声音。
　　“蒹葭……我又负了你了……”
　　“蒹葭……即使是为了桓玉，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桓玉才三岁呢……辛苦你了……可是……”
　　“蒹葭，你一定要记得，要将我们的孩子培养成一个明君……”
　　“蒹葭……我知你信你……”
　　“蒹葭……蒹葭……”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晰。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泗。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址。
　　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他的声音在唱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只听见怀中的桓玉在大哭……
　　他的眼已经永远闭上了，他的皮肤冰冷再也不能温暖她，他的唇也永远闭上了，永远听不见他缱绻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景朝志——武帝篇——终卷》：武帝驾崩，遗诏皇后暂理朝政，待到太子八岁之际，先帝登基。自此，苏皇后铁血手段，纵横朝政十余载。
　　周围的人围着他的棺椿哭着，只是不知道那些脸是真是假，那张哭脸下到底是哭着的还是笑着的……
　　自己也应该是要哭的吧……可是眼睛干涩得很，怎么都哭不出来……
　　仿佛有恶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是不知道看的是自己还是自己怀中的孩子，或者是母子两个人……
　　蒹葭温柔地哄着怀中的孩子，低垂下眼帘，余光瞥见周围的人，掩去满眼苦涩，轩轾……
　　紧了紧怀里熟睡的孩儿，轻轻地摇着，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我的孩子的，我会把他培养成最优秀的帝王……蒹葭这么想着……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那些人……那些家族……你没有完成的事情，就让我来替你完成吧……
　　蒹葭闭着眼，她害怕一睁眼，看见与他眉目相仿的孩子就会忍不住掉下泪来，她害怕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就会土崩瓦解。
　　蒹葭让清荷照顾自己年幼的孩儿，自己在朝堂上和那些人周旋。
　　我总会为我的孩儿撑起一片天的，就像你想要做的那样……她想着。
　　清荷不懂朝政，只是，只能尽自己所能地照顾好桓玉。
　　蒹葭是舍不得的，常常在夜晚桓玉熟睡之后，抚摸着他的脸，在心里勾勒出另一个孩子的轮廓，想着他过得好不好……
　　每日桓玉还没睁眼的时候，便又要着着凤袍上朝，终日与桓玉见不到一面。母子之间竟是渐行渐远……
　　苏、姜、李、卫，这四大盘踞了景朝好久的家族，终于被抄家发配。
　　那一晚，蒹葭执着酒杯在御花园的池塘边喝得酩酊大醉，恍惚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手一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背。
　　她终于捂着脸扶着栏杆慢慢蹲下，一时之间竟是又哭又笑，泣不成声却是反复地唤着：“骗子……”
　　清荷哄着八岁的桓玉，泪眼婆娑。
　　十岁的时候，桓玉终于登上大位。
　　彼时，苏太后仍旧在朝堂之上，并未放权。
　　桓玉看着自己本是该熟悉却偏偏很陌生的母后，微微瑟缩了一下，看着她果断杀伐，眉宇之间尽显狠厉，对着任何人都是一副不近人情冷若冰霜的样子，那一眼扫过来，就像是看着虚无的空气一样，包括自己，自己这个她唯一的儿子，自己这个皇帝。
　　母后一日比一日的强势，朝中大臣一日比一日更加强烈的要求皇帝亲政，母后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诛杀了三个老臣。从此，朝上反对之声减息。
　　明里无人敢反对，自己的耳边却似乎又有无数人越来越尖锐的质疑——太后莫非是想要废帝，自己登位么……
　　桓玉问太傅：为何要有帝王？
　　太傅看了他良久，捏着书说道：帝王，是要作为领导者，领导着朝臣官员为百姓造福的。
　　桓玉再问：若是不为百姓造福，倒是一味的……清除异己，那会怎么样呢……
　　太傅背着他说：那这个王朝，是不会存在多久的。
　　恍然间，竟是突然醒悟过来。那之后，一概往日作风，日日勤奋跟着太傅用心学习，在朝堂之上学习着自己母后言语动作之间的杀伐果断。
　　春去秋来，又是几载，蒹葭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得更加成熟，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心疼。却只是远远的看着，不能亲近。
　　为帝王者，皆需学会无情。
　　即使是轩轾，哪一代的帝王不是从腥风血雨权阀乱轧之中走过来的？这样的帝王，才会学会如何驾驭朝政，如何守住这庞大的帝王业！
　　轩轾这后宫之中并未纳妃嫔美人，自然是没有其他子嗣的，蒹葭自然也不肯将桓安带回来让两人兄弟阋墙。这时候，她就得担起这个角色，做起景朝不肯放权甚至似乎想要篡位的太后娘娘。
　　……这样，那些人才不会肯全心全意想着这个想要当皇帝的大逆不道的女人；这样，让我看看你成长到什么样子了，我的孩子；这样，你就亲手从我手里夺过你的东西吧；这样……就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