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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歌 庭 ...

  •   庭院并不算大,然而却栽满梨树,远远望去犹如一簇簇白雪,敛去蜿蜒曲折的回廊,只约莫似乎能见几处楼阁亭立其间。庭院中央是一汪碧池,点缀几星莲枝荷叶,静静的环着一方石亭,凉风习习,似有淡黄轻纱微微拂起。
      初阳明辉疏疏浅浅的洒落回廊上玄衣少年头发肩上,只留下斑驳模糊的痕迹。少年容色平静,不紧不慢的往池中石亭走去。那眉目皆可入画,只是眼神一片黑漆,淡淡的仿佛没有多余情感。
      “……然那万俟家曾放言,若我们不接,他便要去找长空楼,且从此断绝和我们的生意,所以……”走到石亭回廊前,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正弯腰小心对亭中说道,额间隐约可见汗珠。
      亭中悄无声息,仅黄纱轻舞。老者只得硬着头皮道:“万俟家与我们一向是情报往来,老朽想若少去他们,以后免不得麻烦,于是就……”
      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亭中低低的声音:“于是……你就答应了他们,是么。”
      声音低沉,淡淡的又似乎极其温柔,入耳即千回百转,无端的引人心头漏了一拍。
      纵是并非第一次听此人声音,更是见过容颜,然少年还是一瞬间被引得心头一震,垂下眼眸,也不言语的站在老者后侧。
      “季老你在明月渡十年,当知道规矩。”亭中人似笑非笑,“与云绣宫有关的生意一概不接……本宫说过的话,你没往心里去了。”
      老者浑身一颤,额间豆大的汗珠,声音有一丝难掩的慌乱:“但那万俟家的……”
      “云州诸葛,明州白家近年也有合作,且万俟家骄纵自大不思进取,当早断其往来省日后有所连累……季老,你是真不知呢,还是……”亭中人声音越发温柔,甚至还有一丝好奇的意味。
      老者却更加惶恐,颤抖道:“老朽…老朽…”
      “果然是老朽了呢,”声音又淡如白梨,隐隐无情的味道“也罢,你下去,以后到明珠阁管财宝,莫再插手接生意之事,否则本宫还真拿不准会不会…不念旧情呢。”
      “是、是!谨遵夫人吩咐…老朽以后会多加注意,不敢造次!”老者如蒙大赦,行完一礼后匆匆退去,浑然未觉一旁站立的少年。
      “凉宵凉宵,终于记起还有一个本宫了,”黄纱掀起,亭中人笑语吟吟,“莫不是…另结新欢?本宫很伤心哟~”
      一袭白衣,领口袖襟绣着精致金丝,广袖欲飘,衬得女子身形修长。乌发用一丝白绫斜斜松松束起,仍掩不住那半壁风流。似嗔似笑,勾尽满园风华。面容仿若玉石雕砌,雪白上却嵌着一双眸子,似有隔山望水的朦胧倦意,又似清清澈澈深长悠远,万般风情珑光流转。那一眼,颠倒容华。
      许是初阳太浅,竟不及一衣流光。
      许是梨花太淡,然不比一笑风流。
      许是碧池太冷,却不敌一眼空濛。
      少年凉宵抬眼,随即别过眼去:“昨日才见过。”
      女子唇边微勾,绝尽妩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莫非,”玉指轻叩石台,无端动人心弦,“果然有新欢了?”
      凉宵容色不动:“明珠阁莫老只怕卷走了不少珠宝,季老此番过去,可是要白担珠宝亏空的罪名。”
      “有他担着,后面的人才好干净上台。”女子看着跌落枝头的梨瓣。半晌,慢慢的道:“明明都不剩几个人了,偏仍是不肯安生。”
      少年唇齿一动,终究没说什么。
      白梨静静飘落泥上,淡白颜色溅上些许污泞。女子凝望它良久,眸子似有山水相隔的朦胧:“云绣宫的云绣花,不知开得可否好看……凉宵,这次就你去罢。将‘圣书’带回来。”

      “那圣书又是何物?”
      竹轩内,双髻绿衣的女童如是问道。
      伏案书写之人白衣绣金暗纹,眸眼风情流转,青竹绿意仿若亦黯然几分,正是那日女子。闻言嫣然一笑,如画中人物踏云流水的肆意:“据说乃从前医者所著,内记载许多医方秘术,包括……可起死回生的唤魂术。”
      “不过随口传言,偏是人人当真,巴巴请人去盗。”女童语气漫不经心的极淡,俏脸与女子有六七分相似,然脸色苍白身骨纤细,显是积病已久,眉目间一片抑郁淡然。
      “呵,”女子眸色仿若琉璃,“金钱,权力,美色,长生……哪一样不会迷了人心。一切是非,总逃不过此间。”
      女童垂头专心磨墨,案上麒兽金鼎晕开若有若无涂香,如旭日辉辉碧水泠泠,靡靡融融萦绕盘旋心窍,曳过黄粱一梦,梦中得万籁流转,瞬息迷迭缭乱。“云绣宫虽为医圣之地……”一语未毕,女童骤然间伏身促咳,瘦弱身躯急促抖动,脸色苍颓至近乎惨白。从怀中掏出白绢,抹去一口血迹,再平静放入怀中,动作甚是熟稔。
      “怎么不小心些,倘若咳坏婈儿,本宫可是要心疼得紧。”女子懒懒收笔,貌似担忧诚恳的将女童望着,眼神却明白露着似诮非诮。
      女童婈儿仍是不住微喘,半晌才缓过来,眉间微蹙:“未湮,你……”
      此时却见一人走了进来,是一名二十出头红衣女子,容颜俊秀长眉如墨,向伏案女子利落抱拳一礼:“怀雪见过夫人。”
      婈儿仔细研好墨,眉目间又是一片淡然,莫名抑郁如皎皎月华,不声响间年年月月笼罩旁人心上。朝怀雪淡淡点头,带上门走出竹轩。
      虽然夫人之女婈儿年仅七岁,然怀雪每次见她,总想起万里雪山断崖上那洒满银华的枯枝,那是一种……无可名喻的寂寥,仿佛经历了多少春秋的苍老。
      怀雪看着婈儿带上的竹门:“毕竟活到此时,婈儿也真不容易。”
      纸上字墨有种温柔与张狂的奇妙融合,女子未湮左右看看,似乎很是满意:“生固不易死更难,世上又有哪件事容易了。凉宵回来了?”
      怀雪一凛,答道:“是。但凉宵他……负伤而归,没能带回云绣宫的圣书。”
      见未湮无甚反应,怀雪大胆补上一句:“他被以五律内力震伤心肺,只是对方拿捏分寸,并未伤及要害。”
      修长无暇的手指轻叩木案,未湮语气淡淡:“怎地不伤在颈间或脑门上算了。”
      怀雪知她素来不怜悯失败者,一时失了言语。凉宵得夫人指点,轻功可居明月渡翘首,亦未曾失手,此番竟折在云绣宫,只怕凉宵内心也多有不忿吧。
      目光落在轩外簇簇寒竹,郁郁苍苍的青,风甫拂过,是亘古悠长的低柔叹息,无欲无求无念无思,婉转一席肃然萧寂之音。
      怀雪收回目光,于怀中取出一物。登时满室晕华,多少珑光流转于此物,便成了万千媚红,弱水三千的宝像严华,仿若最纯净美丽的灵魂珠玉内敛,流光泻羽,恍然间令观者以为窥见那长宵中悬的桂宫仙境。
      竟是一抹不过三寸许的花。姿态妩媚,清冷欲滴,足见折摘不久,即急赶送来。怀雪道:“这是云绣花。凉宵说……送给夫人。“
      未湮望着那花,面无表情,怀雪不禁揣然,以为她要平素一般冷笑或不屑时,却见未湮眼神一片雾霭氤氲,再看时已是隔山望水的似笑非笑。
      未湮捻起云绣花,唇边微勾,语气森然愉悦:“怀雪,将案上信笺飞鸽传于万俟烈。告诉他,本宫必于三日内将圣书交予他。”

      云绣宫闻名江湖,莫过于它诡秘莫测与白骨能医。
      虽皆知云绣宫位于白云谷,然到得谷中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它的踪迹,只远远看到琼楼片角,玉砌雕阑,犹如绣于卷卷白云提花,仿若真有山精鬼魅暗地使了什么法术藏了其间小径。据说云绣宫有圣书、苍斐、三部、四阁,然世人大多只知“圣书”与“苍斐”,亦是如今云绣宫名扬江湖的两件物事。云绣门人都身负一身好医术,而那“圣书”即为云绣医典,亦传说它载有起死回生之术,是或不是无人得知。然云绣宫行事低调,门人几少走动江湖,所以知道或觊觎圣书的人尚不多,真正令云绣与圣书名声大噪的,却是“苍斐”。
      “苍斐”即云绣宫主杨苍斐,据说武功修为江湖可与之比肩者寥寥数几,岐黄之道更是远在数任宫主之上,几达到医生人而肉白骨境界,其人丰神俊秀,气质雍容,温和如玉,人敬称一声“苍斐先生”。若非苍斐先生极少走动江湖,当真人人皆想与他见上一面。亦是因为苍斐先生几近逆天妙手,更令江湖笃信云绣宫“圣书”果真存在。
      白云谷满山枫树,如今正值深秋华夜,凉风吹过,瑟瑟黄叶随风而舞,颇有不知藏匿暗处妖魔张牙舞爪,吞天蔽日的萧萧凉意,令人端的仿佛后脊滑过甚么冰凉之物,遍起寒栗。此时却有一人,孤身信步而行,似对夜色浓郁的辟寂之谷毫不在意。
      月华挥洒,柔和披于来人眉间肩上,也夺不去此人丝毫风华。容貌绝丽,肤凝若雪,最奇罕是眼眸似空灵,似清澈,却流盼多变,又隐隐一丝沧桑霜染,还有一些……无情。看得这双眼睛久了,仿佛整个人都将掉入无底的万丈碧渊,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来人正是未湮。她今日云髻高挽,斜斜用流苏歩摇插住,髻边坠了两枚金团珠花,双耳明月珰微垂肩上,宽大广袖的素白绫绡,合口与袖边密致缝绣金丝云纹,浅缀流苏,与下摆襟口暗处的素金纹相映成趣,绛纱复裙随风飘逸,隐约露出一双步莲绮履。环佩叮当,风情慵懒,妩媚生姿,在她身上自有一种清媚,不落于流俗艳丽或秀丽雅致。本就绝美的容颜在华裳映衬下更是绝色无双,倒像是要与心上人相会花前月下的女子。
      她走的地方前方正是三面绝壁,唯有数株参天巨树,几块嶙峋怪石,并无路径再通别处。未湮停步壁前,玉手轻抚巨石,半晌,唇角微微一勾。脚下像是生风,中位干乾,北位兑金,东位巽木,西位坎水,南位离火……一连串复杂规律的玄妙步法,偏生她行云流水踏出,衣诀环飞,当真如自家庭院的漫步写意。
      最后归于中位,双掌轻拍巨石,如同触动某处机关的一声轻响,几排枫树竟似有生命般,左右参差笔直的缓缓移动,绝壁不知何时露出一条飘渺小径,云雾深深的仿佛通往仙境之地,又抑或阿鼻地狱。
      沿迷雾小径蜿蜒折行一盏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已至白云谷深处。一大片婆娑古木,疏疏密密自成一路,显是有人有意栽种,错落有致的形成某种五行八卦阵法,于夜色漫漫静默而立,冷眼睥睨入谷之人。
      这天地三才阵看似简单,实则须准确找到“天”、“地”、“人”三处阵眼一一破解方能全身而退,稍有差池则会引发阵法反噬,轻则幻象频生,神志失常,重则会地裂山崩,葬身其中,实为几近牢不可破的防守阵法,然早已失传,即使当今武林对阵法八卦最有研究的白家亦不一定能窥破其秘,可见布阵之人才智纵横。
      未湮眼角脉脉云鬓轻抚,然眸底深处一丝笑意也无,脚下不徐不缓走着,竟似对这上古阵法极为熟稔,半时辰间已破去三处阵眼,轻轻一掠,无声落足一棵巨木浓暗的阴影之中。
      云绣宫并不若众人谣传那么琼楼玉宇,金玉满载,反而像极随处可见的平常村落,石瓦平房,庄稼篱笆,还有一条小溪河流贯穿,甚至偶尔还有一两声鸡犬鸣吠,安静夜色中愈发凄婉。
      华衣丽影如鬼魅般,踏水登瓦轻盈优雅,掠过房屋,越过亭子,穿过田地,一路左闪右避快如闪电,仿佛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落足更是无丝毫犹豫,直往谷宇森处飞去。到得一处花丛前方骤然停下身形。
      即使暮色深暗,即使昏黑难辨,即使月辉朗朗,仍是无法掩住眼前云绣花的神韵内敛,摄人心神。此时并不是云绣花时节,仅三两株零落而放,却已仿佛可以忘却红尘,再也不舍移目一分。
      未湮站在花圃前,乌发白衣,襟袖楚楚,衣诀飘飘,好一副花前月下人从容的画面。精致雪白的玉容如同刀刻,面无表情的冷冷望着云绣花,似若有所思,又似穿过那些花望向远处,眼神里无苦无喜,无哭无笑。
      那是一双很通透很寂静的……眼眸。
      月冷夜寒斯人独立,一种近乎无限凄清的气息扑面而来。未湮一动不动,良久,慢声低喃:“人生自古梦不归……”
      “是谁——”后面有人清喝,想是远远见到此处有人,走近听到未湮低吟。只是此处清幽僻静,又是月深人稀,本极少人会来,却不知此人为何会恰好此时路经此处。
      见未湮并未回头,那人疾步上前,月光下露出一张瓜子脸,眉目生得十分淡然,有着一种人淡如菊的韵致,年纪轻轻不过双十,眉心微蹙,然看到眼前风流嫣然,眼眸清媚的无双绝色,一时不禁呆呆站著,忘了言语。
      未湮一笑,纤细妖媚。凉凉月色中,少女恍惚中不知怎地突然忆起山中鬼怪精魅,往往只稍看一眼凡人,便会勾去三魂七魄,痴迷嗔贪,万劫不复。只听那华衣女子语气温柔:“你叫什么名儿?”
      “莫意。”被她那双眼眸瞧着,少女不自觉答道。未湮又是一笑:“莫意,莫意……好名字。”音容未绝,转瞬失去了踪迹,竟落叶也不曾激起一片。
      莫意悚然回神,四下再无什么痕迹,仿若刚刚只是华梦一场。跺了跺脚,莫意闪身往远处一座屋宇而去。

      世人未必知道白云谷云绣宫有三部四阁,还有个三途楼,宝塔莲纹,三两层高,不如何起眼。未湮直直抛了多少瓦屋田宇身后,悄无声息的停在这处三途楼前。
      凉风习习萋萋无音,此时却有一道温和清越的箫声,鸣宫泄羽,参商流转,低沉柔和仿佛占据整个天地。《兰脂》本寄斥清冷离愁,斜斜曳过一缕神思,教人闻之几欲为之叹息掩面,然箫声温柔如历经沧桑后淡定从容晕华内敛,又好似感到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之风,转瞬灵台清明,万般阳春白雪流转。
      这商角音律并无丝毫内力。未湮眼角脉脉,却是想亦未想往箫声处弹指一记,凌厉破空毫不留情,快若闪电直指眉心胸前,若被点中绝无生理。
      然皆悄然落空。一人手持白玉箫徐徐而来,未湮眼眸清媚似嗔似笑,全然不见方才绝然狠厉:“苍斐……先生?”
      瑟兮涧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煊兮。
      见了来人,定觉上苍极为不公,如此偏爱二人。然又觉并非全然不公,起码这世间,仍有一人出色足以与那一眼容华比肩,不能夺半点雅逸。
      来人是年约二十三的年轻男子,墨发半束半冠,衬得清逸俊雅的容颜愈发白皙。星眸犹如黑曜石般深远漆黑,泠着温和宁静的晕彩。嘴角含笑温柔和熙,月华融融,亦输色几分意远如墨的出尘仪容。不似未湮华裳玉饰,年轻男子仅一袭白衣,再无饰物,素净温润如美玉,不动声色黯淡那锦衣珠钗十分。
      此人自是云绣宫主苍斐先生。一抹清浅笑意恰到好处,云绣宫主声音温和悦耳:“阿湮。你我好久未见。”
      天籁也无这般勾魂。未湮眼眸微垂笑容加深:“七年又五月了罢。”
      苍斐先生凝视她清媚眼眸,微笑道:“还有十个时辰。”
      “是么。本宫记不大清了,”未湮手挽云鬓,温柔下藏着小小冷笑:“本宫不像苍斐先生,过去可以清楚记住。”
      苍斐先生白袍猎风衣诀俱飘,眉目清逸似月下缓缓绽放的白莲:“因为……我一直很是记挂你。”
      未湮脸上有极为惊恐的神色,慢慢抿了嘴,慢慢抿成一丝冷笑:“记挂——我?”她声音那般柔和动听,“我也很是记挂你。我一直记挂着……你怎么还活着呢。”
      夜色疏疏斜斜流泻,云绣宫主侧脸犹如玉石雕刻,隐隐晕了皓白光华。似乎低笑一声,他叹息道:“阿湮,你竟一点未变。”
      “一点未变?”未湮仿佛甚疑惑,一字一字的道,“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变的。桑田会成沧海,亲人会成仇人,生人会成死魂,信任会成背叛……难道不是七年前你教我的吗?”
      柔软的言语有着锋利寒冷的锯齿,阴森森寒渗渗。乌云敝月,白衣男子月华斑陆,时明时灭,乌眸一片宁静,盈满一季星辉。
      他就这么静静含笑看着:“你怨着我,也是好的。”顿了顿,“今日终得见你,我很是欢喜。”
      未湮衣袖一拂双手一负:“苍斐先生伤本宫手下,迫得本宫亲自前来,无非不是要见本宫罢了。”
      苍斐眼眸含笑,语气愉悦:“那你呢?”他并未眨眼,深深望着女子双眸,“若是为圣书,本不必来。”
      未湮闻言脸色骤变,流水般漂亮的眸子一点一点渗出寒意,那是藏冰窖万年不散的泠泠白雾。语气却愈发温柔:“苍斐先生……果然是苍斐先生。”
      森然阴冷的眼神是剑刃,逼得人心底一凉体无完肤,隐隐透着十分杀气。然而苍斐神色优雅,甚至笑得稍稍小小狡猾的味道:“今日你来,我更是欢喜。”
      再无人似他一般,一笑如氤氲淡柔光芒的玉石,敛摄千方珑光,流转万般端华。与未湮流盼生姿的肆意嫣然截然不同,清风拂明月的宁静致远,道尽世间一切空灵明澈,转过生生世世,尽成那一弯眉眼的单纯明净。
      未湮默默看他笑容明澈。此人是劫,爱恨无因,她想。苍斐伤凉宵阻其任务自是欲迫得她亲自前来,然他与她皆清楚,那不过是一场愿者上钩的赌注。如只是为圣书,她确实不必来。
      因她七年前早已看过圣书。
      甚至开始便明白凉宵根本毫无胜算,为何终是遣了他来?是为一个理由?又为何亲自前来?是为一个……答案?
      何——苦——。十载浮生闪掠,爱憎贪痴恨生死。未湮眸色一点点惯染慵倦,终是一笑:“人生自古梦不归……”
      “宵月千载恨不平。”苍斐温柔的叹息。
      “苍斐”,极少如此极淡极轻浅的眼眸,女子此刻掩了一身纤细妩媚,温柔得近似萧肃,“明未湮早已死在七年前,现在活着的什么都不是。我们之间,不是隔着生,就是隔着死。”
      苍斐眼瞳无限漆黑,默然半晌:“也罢。”绽了一抹清携温和的笑,“今日既得见你,还有一事相托。”
      月色映着玉容,有意无意渲深眼眸的似诮非诮:“哦?苍斐先生,你把命给本宫,本宫就答应你所托,好不好?”
      “好”,苍斐先生眉眼柔和,“我的命从来给你,阿湮。”优雅闲适的拂了拂衣袖,“长空楼南楼主积病甚重,长空左右二位护法甚为忧心,我已应承前往一会。”
      未湮手抚云鬓发丝,素手纤玉,顾盼迤逦:“苍斐先生肯为恶名昭著的南千里南楼主诊疾,怕并非完全善心佛意吧,”眼眸似笑非笑,“只是竟不怕那自诒白道正义卫衣门责难?”
      长空楼与卫衣门为江湖上最负盛名一黑一白两大势力。“无间笔”南铁生乃□□闻名十余年的江洋大盗,行事乖张心狠手辣,兴之所至杀人分尸屠人满门无所不为,长空楼近来隐有□□之尊的味道。然南铁生数年前传闻伤于“剔剑客”上官帛,伤势不轻落下遗症,长空楼嚣张微敛。
      卫衣门乃上官帛所创,门下弟子四处对抗长空楼种种恶行,多得江湖中人感激赞赏,门主上官帛武功高深堪称白道翘首,自长空楼南铁生销声匿迹声势渐沉后,卫衣门日益名声大噪,渐有力压长空楼之势。
      苍斐先生浅笑微微:“我不妨善恶不辨,然卫衣门不可称霸。”笑容点尘不惊,“月前上官门主曾遣人索求圣书,我未允他。
      未湮唇边一勾,语气森然:“你是想——求本宫保云绣。”
      苍斐先生容色不动:“我以为——窃圣书这桩生意已说明理由。”
      月色明暗莫辨,靡靡遮了二人神色,只余两双明眸,清媚风流,温润如玉,万般说不清道不尽神色,点点隐隐流转其中。
      自南千里重伤式微,长空楼渐生无以与卫衣门抗衡之势。善恶相生黑白相倚,长空楼存世固祸害武林,然若由江湖统一于一种势力之下,生杀予夺正义公道握于一人手中,日后为害更甚。陵州万俟属卫衣门下,此次委托明月渡盗抢圣书,卫衣门绝难脱干系。卫衣门白道正义人人称道,然此事足以看出上官帛——称霸江湖的野心。
      两极相争相抑,其中方有生理。南千里旧疾难愈,江湖大势偏颇已露端倪,卫衣门虽此时尚忌其正道身份,然若云绣宫主对“无间笔”施以悬壶,那便不是圣心佛手,那便是颠倒正邪,那便可——起而讨之。
      彼时云绣宫宫主离宫孤身无援,又能……支撑到何时?
      素白鮹绫金丝云纹稍稍一动,纤巧玉手扶上垂落衣衫的乌发,白皙容颜覆了层暗色,衬得眸子似镀了琉璃般熠熠:“过分的要求呢,苍斐,真是过分的要求,”半真半假的叹息,“你明知道…比起要你的命,我更想要云绣宫的命呢。”
      语意温柔,一字一字则是敲落骨子里慢慢渗出丝丝冰冷寒意。
      苍斐先生只是淡淡一笑,宁静出尘似月下神祗:“阿湮,我说了我的命从来给你。既是委托,当有酬谢——云陵明青四州各三庄茶肆饭馆如何?”负手身后凝视漫天繁星,“再者,近年间明月渡逐渐坐大,假以时日,只怕在卫衣门眼中也算不得白道一方。上官帛素来注重己正面名声,此桩生意断不能泄露旁人得知。明月渡此次无论成与不成,难道能逃了‘走狗烹’的下场么。”
      闪烁浅明星斑的夜色以一种隐秘的姿态流动,静静晕染无尽稀白的微妙月色,在年轻男子玉容素衣上恍惚氤氲开来,是柔和却清冷的味道。许是月光稀浅清澈,黑曜石般浓郁双眸蒙上薄雾,折射出不真实的七色流彩。
      秋水明净的精致容颜掠过一丝难以名喻的波纹,未湮只是看了男子一眼,眼神仿佛穿过薄雾,正凝视某处深莫可测的地方,唇边扯了一抹若有若无凉薄如水的笑:“苍斐先生好大手笔,果真七年未见,终有了那么多行当生意。”
      苍斐先生眼里有种奇特的神色,唇齿微动,却乍然一道冰冷而决绝,几近带着十分杀意的微风,猝然破空悄无声息直指他四白命门!苍斐神色从容宽袖一拂,一物静静躺于白净修长掌中,正是未湮摇曳潋滟的明月耳珰。
      未湮仍优雅轻抚云鬓,秀美小巧右耳已空无一物。“这次可惜了。苍斐先生真好身手。”嫣然一笑,语调森寒入骨,偏是含情脉脉,“天下无双的猫眼素玉珰,苍斐先生仔细收着。若寻不着了,本宫可是要伤心的。“
      仿若无边夜色暗地突兀搅动,深夜的静谧倦意徐徐退却,被不远处人声荧火交汇笼罩,弥漫着向此处延伸逼近。温和的笑意浮上纤薄的唇角,苍斐先生便如同古琴里奏出的熙晨:“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夫人所言,在下当从。”
      凌厉看了年轻男子一眼,眉梢挑起的高度带了微妙的风情。未湮重新绽了一抹遥不可及的肆意笑容,苍茫夜空与星点荧火交错中蜿蜒冶艳:“还是应该说虽潜处于太阳,长寄心于君王呢。诸位,本宫这七年间,可是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们啊。”

      十数手持烛折荧火之人从四处围将上来,皆身着云绣白衣,为首正是四阁四位长老“倬彼昊天”与方才的少女莫意。白衣少女眉心微蹙,甫落足即向苍斐先生道:“夜川部莫意来迟,请宫主恕罪。”
      然众人只是凝视绝世风姿倾国无双的华衣女子,全然掩不住一片震惊悚然,“倬彼昊天”四位老者更是脸色死白摇摇欲坠,仿佛被扼住喉咙般颤抖失措:“……是你!是你……!”半晌方艰难转向莫意,艰难的吐着气,“你说今夜有外人入侵,就是她?”
      从未见四阁长老如此神情,中川深川二部的召白存微亦是不可置信盯着女子。莫意略一迟疑,点头。
      未湮轻曳风中娉婷浮动的金绫罗袖,容华粲然姿容款款,只是那眉梢唇角的笑意,透着若有若无的冷意,使女子看起来仿若奢华而冷冽的施珠小匕:“倬长老、彼长老、昊长老、天长老,嗯,还有召白和存微,这可是感动至深的重逢呢不是么。”
      如同在看不见的某处绷紧一根弦,此时气氛无疑是一触即发的沉默。四阁长老,召白存微,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失神看着容貌如月桂离合神光般幽邃难及的女子,仿若见了黄泉冥府绿焰中狰狞爬出的血淋淋的恶鬼!
      未湮微微抬起暗绣云纹的罗衫袖半遮容颜,清幽月光也一并阻隔,眸色几番明灭浮动:“这本确是时隔七年的再会,诸位如此吝言,真是教本宫如何是好呢。”
      良久,昊长老勉强环视众人僵硬惶惧的神色,轻吁口气,更近似于喃喃自语:“你来了……你还是……来了……”
      “本以为会是更为欣喜的再会呢。”未湮放下衣袖,姿态曼妙的整整衣襟,“那泰山冥府的幽焰,冰凉而炙热——本宫好容易才从那里归来呢,是想请你们一同去瞧瞧阿鼻无间的业火啊……”
      月下疾风冽洌,拂过一阵无端的刺骨。比寒洌之风更萧肃森然的,是女子话中之音。
      莫意素雅姣好的眉微微扬起,容貌是冷冷的锐利:“此处乃白云谷云绣宫,此乃云绣宫主苍斐先生,你——休能放肆!”
      未湮垂眸一笑,那吊梢的眼角,眼中乍明乍暗的浮霭,隐没在低低的眼睫下:“可不是令人可惜吗,若非你们的苍斐宫主,今夜你们还如何有命在呢。只是啊,”朱唇勾起的弧度带有某种轻蔑与怜悯,“你们还是老样子。究竟何时才看得清自己,不再轻率倚靠你们才智纵横无所不能的苍斐宫主呢?”
      锋利的言辞藏了不掩饰的煞白戾气,莫意一噎,不由看了眼斜前方的宫主。
      白衣男子自方才一直微笑不语看着未湮与众人,可以映入眼帘的,是追着风次第飘举翻飞的袖摆与衣裾,以及清疏月色勾勒的含义不明的笑容。“阿湮不过和你们开个小小的玩笑呢,”立在云绣众人前的端正身姿有着岳停渊峙的味道,“今晚月色如此皎洁深厚,任谁也无心那萧杀之意吧。”
      望着不远处宝塔莲纹的三途楼,突地脑中灵光一闪,莫意失声道:“圣书!你是——为圣书而来?”
      “竟忘了为阿湮介绍,这该是在下的过失了……”广袖迤逦的素白衣袖优雅的做了个手势,苍斐先生声音如暖风流过暮色的温润,“诸位,如今这位是‘明月渡’的‘明月夫人’。”
      四周肃静,随即是一片哗然。“明月渡”本是一个神秘组织,窃盗刺杀皆为,据说委托的生意无一失手,然索取的偿价亦是惊人。七年来‘明月夫人’于幕后操纵,更是如投入深水的明珠,随涟漪折射出夺目光芒,几年间声名鹊起,虽非正非邪,却黑白两道也须得忌其三分。“明月渡”座下四使“黎使”臣寒、“暮使”凉宵、“朝使”掬音、“夕使”怀雪也是庙堂之器般人物,然唯那‘明月夫人’行事低调,也无人得见其一面,样貌来历更无从得知,只是七年来手腕伶俐狠辣心思周密谨慎,却又听传言道是一位真正无愧于明月之姿的美人。这位姿态高华的夭桃秾李,尽揽了一身风华与莫测。
      细长漂亮的凤眼镶嵌着倦懒妖媚的光芒,傲然如君临天下的未湮甚至裣衽一礼:“真是希望本宫那微小的名字——‘明月渡’明未湮,莫要惊骇了诸位才好啊……”
      青灰色的神色瞬间笼罩了“倬彼昊天”四位白发老者,并非错觉的,几位老者目光中轻易泄露没来由的的浓烈不安与恐惧。那个魅惑近妖的少女有了非比寻常的身份……只是当年那场喧烈的祝融,铺天盖地的焰星与到不断崩塌的缘梁,无论是什么,不是应该随那焦黑萋萋的白骨长眠于地府深处底下,永不见天日吗?
      还是说,有着倾天姿容的华裳女子,果真是来自遥远彼岸的阴森白骨?
      “明月渡吗,这么说来果然是为了圣书而来吧。”存微叹了口气,低低的道。
      “即便是明月夫人亲临,这边却人多势众,还有宫主坐镇,留下夫人或许不敢当,不过夫人恐怕也难以遂愿。”莫意目光清明,神色凛然。
      “哦?”半遮于华裳广袖的手指瘦削苍白,漫不经心的轻抚腰间帛青赤束衿,某种角度稍微挑起的唇线泛着薄薄清冷,“那么……让整个云绣宫皆来如何——如你所言,就能留下本宫了吧。”
      然后,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话一般,僻静的山谷传来仿若天地崩裂的几声巨响,众人悚然色变!回头望去,黑邃的夜色被冲天的红光吞没,似一点火星瞬间扩散,由点成片,最后成山成海,四处烟尘滚滚粉尘四下,尖叫之声此起彼伏,整个云绣宫刹那通明执仗。
      “火药!”
      眼见身着云绣白衣的宫人们瞬间蜂拥而至,耳边是未湮低柔婉转得如情人间的呢喃:“这可是本宫时隔多年的小小回礼呀,诸位可还喜欢……不是很像七年前的那晚么?那么的炙热,那么的刻骨铭心……”
      猛地回过头去,仿佛还残留着精致的容颜,清冷的笑意,重衣深裾月下飘举……
      却哪里还有人影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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