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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宿舍惊现竹刀 严博跟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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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博跟我一样,也是这里的犯人。
这个人相貌平平,眼神呆板,嘴唇上稀稀落落留着几根胡须,极像一个迂腐的老夫子。但后来我们竟然成为了死党,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严博被判了三年刑,我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坐了快两年了。严博说他以前是做电脑编程工作的,还得过这方面的大奖。他外表看上去是个书呆子,戴一副大大的近视眼镜,那镜片呈一圈一圈的细纹,就像射击场上用的圆靶子。
严博喜欢研究人,说这跟谈恋爱一样,都需要感觉。严博喜欢谈的事只有两件,研究人的性格,研究恋爱的感觉。在监狱里,恋爱是没法研究的,所以严博只能研究人了。
谁家比较有钱,谁对谁有很大的意见,谁的性格有分裂倾向不易靠近,严博研究之后都会告诉我。我问他:“那你看我是什么性格?”
严博就笑,然后不说,我催问他,他便冒出几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我估计他是不想打击我。我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严博还喜欢看书,床上经常搁了几本从监狱图书室借来的书,大多是侦探之类的。我问过严博是怎么进来这里的,他让我猜,我说:“是不是□□犯?”
严博做了个惊恐状,说:“我哪有这个胆子。”
我笑:“不会是跟我一样,被人陷害的吧。”
“这到没有,是我自己脑袋发昏。”严博说起了他的故事。
严博有一个谈了几年的女朋友,两人布置新房买了家俱打算结婚了,但就在女朋友跳槽换了一次工作之后,就被别人抢走了,这个横刀夺爱的人是女朋友新公司的一个经理。严博被甩后,见两人还敢招摇过市在街上晃来晃去,他气不过,就构思要报复了一下。
中途我问过他,是不是捅了那男的一刀,严博说他身子骨这么单薄,怎么敢跟他人叫嚣动刀子,别自己被捅死了。严博后来是利用了他的特长,用一台电脑窃取了女朋友公司里的重要资料,然后卖给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于是你就犯罪了?”我问。
“是啊,人家报了警,警察就查到了我,问我知不知道这是犯罪,我说好像知道,这属于高科技犯罪吧。”严博笑了笑,“我是为了感情,明知道不能做的事也去做了。感情就像一把刀,你想报复别人的时候可能却伤了自己。”
我觉得严博很可爱,他跟我都有一样的弱智,我是被哥们欺骗,他是为了一个破女人。我说:“你要知道,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你,是不会被别人抢走的,会被别人抢走的,你就不值得去珍惜她。”
“这话有道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严博很赞同这个观点,“可人是有情绪的,在那种状态下很难控制自己,就像那些杀人犯,好多都是因为冲动。”
我想起了佳佳,这个女人表面上简单,其实我根本不懂她。她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的话,就跟说“我们去月亮上玩吧”是一样的性质。很令人虚荣。我对严博说:“感情与本事是两码事。女人是多变的动物,需要感情的时候,她比谁都脆弱;需要物质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现实。”
严博露出钦佩的目光,问我:“你在外面肯定有很多女人吧?”
我哈哈地笑着,说:“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默认了他的错觉,虚荣是一种最舒服的麻醉剂。在监狱里,需要的就是麻醉,不用过多考虑人生。这里每个人都抱以戒备姿态,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堵墙,更像竖起尖刺的豪猪一样,让人无法接近。或许所有的人都有特别的故事,但故事的精彩程度却因为呆在这种地方而大打折扣。
我尽量保持麻木,不轻易跟人掏心。
但是,我却跟严博能聊得来,他像我的另一面,让我会不自觉地向他走近。我觉得做朋友也需要一种相互吸引的东西,这种东西比恋爱的荷尔蒙要更强大。
我们慢慢熟悉,慢慢无话不谈。严博身体确实很差,而且有慢性肠胃病,每天早上一起来,他都会大吐一阵酸水,那欲死欲活的干呕声,听得人全身的神经都会痉挛萎缩。
上班时,我的手头功夫要比他好,每次看到他慢吞吞地动作,我就会忍不住把活抢过来做了。我跟他说:“好好治治你的病,最好别死在监狱里了。”
严博说:“估计哪天我死在监狱里了,你就是替我送终的人。”
我骂道:“要死也要死在外面,或者死在哪个女人怀里,这样才不虚度此生。”
严博被这话鼓励,也很感激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说:“总有一天我要报答你,就算这辈子报答不了,下辈子也要变个女人嫁给你,让你折磨。”
我被他的幽默逗笑了,我恨恨地告诉他:“我出去要做的第一次事,就是报复。”
严博问我:“你要报复谁?”
我说:“是原来的一个哥们,他叫老卫。另外我还要报复一个法官,一个糊涂的法官,是他们一起毁掉了我的前途。”
劳改队的生活比较有规律,上午是:起床,做操,打饭,上班。下午是:上班,打饭,集合,进宿舍。表面上显得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隐藏着一股激流。
在我们住的这间犯人宿舍中,一共住了八个人,四张上下铺的床。犯人之间三个两个的聚在一块私聊,到底其中分作了几派,没有谁弄得清楚。
一个叫杜牧成的家伙是宿舍里的老大,对谁都吆五喝六的,大家对他很畏惧。杜牧成自称在外面干过摔跤馆的陪练,天天跌打滚爬,练就了一身横肉。每次冲凉时,他都爱裸着身子走来走去,向众人炫耀他胸部与腹部六大块跳跃不止的肌肉,看上去令人心惊胆颤。听说,他打起架来不要命,连狱警都让他三分。
在整个监狱,杜牧成的霸气都是出了名的,他极其嚣张,看谁不顺眼了,就要上去教训人家一番。严博曾被他推过一掌,跌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回去后解开衣裳一看,发现胸前有一块特大的淤青。严博愤愤地说,哪天要是弄到一把刀,要狠狠捅杜牧成几个窟窿。
杜牧成从不在乎别人恨不恨他,他肆无忌惮地欺负人,抢别人的东西,享受别人来孝敬他、尊敬他。有一回,杜牧成跟其他宿舍的一个犯人发生了摩擦,那人也是个比较难惹的霸头,于是两人在操场上打起来,打得昏天黑地,惊动了狱警都没能制止得住。
最终杜牧成是占了上风,他抗起那人,扔向走廊边的一根柱子,结果导致那人的腰椎骨被撞断了,送进了医院抢救,听说是瘫痪了。
杜牧成受了不少处分,悔过书不知道写了有多少份,但他从没有真正的悔过迹象。我们宿舍的所有人更是不敢招惹他,谁家探监时送来了什么好东西,绝对要第一个送给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某一天的清晨时分,突然被人杀了。
那天大家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都在打着哈欠准备出去早操。有人尖叫了一声,大家看见杜牧成躺在床上,胸口上插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非常简单的刀,但足以致命。
刀是用竹片削成的,很薄很尖利,捅进去的位置正好是心脏的部位。
死者的两只眼球向上翻起,面部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状态,露着微微的笑容,仿佛死得并不难过,好像灵魂得到了超脱。那庞大躯体流出的血液快要把宿舍都淹了,整个房间是一片腥红的颜色,令人毛骨悚然。
严博看到这个情景,呕吐得苦胆都翻出来了,他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看着他鼻涕眼泪一起流到了嘴巴里,我也禁不住一阵阵反胃,这种场面生平第一次遇见。
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监狱里杀人?而且杀的还是监狱的霸头?
宿舍一到晚上熄灯时刻,门都会从外面被锁上,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得去。显而易见,凶手就在我们七个人中间。
我们几个人被一起集中起来,叫到了一个房间问话,所有人都逃不脱嫌疑。我们被狱警折腾了近一个上午,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我们还留在房间里,一个狱警带着两位食堂的师傅把几个人的饭菜送了过来。我悄悄地跟严博发牢骚:“看来我们要被关禁闭了,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连累了我们。”
严博还没有从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因为呕吐得太厉害了,他面色苍白,嘴唇发黑,两只眼睛更是僵滞无神,对我的问话也置若罔闻。
我又问:“你不是爱研究侦探小说吗?你判断一下,是谁杀了杜牧成。”
严博呆呆地端着他的那盆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慢慢扒着,像是被谁逼着吃毒药一样。等大家都吃完了,他还没吃到一半。
下午,狱警又把我们带到一间房间,这里是专门审讯犯人的讯问室,狱警要对我们进行单独地问话。在讯问室外面等候时,我笑着对严博说:“看来不揪出这个杀人犯,我们都不得安宁了。”
轮到我时,三个穿制服的狱警呈三角包围形状,站在我的前面后面,给我制造着强大的心理攻势。我暗自偷笑,这种架式在电影里也见过,我没做亏心事,没有一丝紧张,只有一份好奇,看他们怎么从我们中间揪出凶手。
我见在一张桌子上面,就放着一把被鲜血梁红的竹刀。其中一个狱警端了一杯茶给我,让我仔细回想一下昨天晚上听到的动静,并问我,有没有见过这把竹刀。
能在这里喝上茶,简直是一种奢侈的愿望。我喝完茶后,却有些诚惶诚恐,心想这阵子运气不太好,要是一不留神,恐怕又会被栽脏到身上。我盯着那把竹刀,摇了摇头,表示没见过。狱警便将竹刀放置一边。我小心地说:“昨晚我睡得很死,因为我有睡觉的爱好,所以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狱警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问我:“那你对谁有怀疑?”
我低着头,搜肠刮肚地回想了一遍宿舍里的每个人。
我住在屋子东角的下铺,我的上铺是一个抢劫犯,大家叫他老宋,他跟杜牧成的关系一般,看不出两人之间有特别大的恩怨。跟我床铺相对的南角是两个同乡,他们关系很好,常常是混在一个铺睡。他们也比较讨好杜牧成。西角就是杜牧成与一个叫白鑫的,白鑫简直就是杜牧成的心腹,平时杜牧成在哪里惹事生非,白鑫一般都会在旁边帮腔起哄,杜牧成得了好处也会分一些给他。北角就是睡在上铺的严博,他下面是一个外表上老实巴交的农民。听说这农民有五十多了(我都以为他有六十),他进来的原因好像是乱砍了树木,被人告了非法占用土地。严博原先是睡下铺的,为了照顾那年龄大的农民,他就换到上铺去了。
我跟狱警说:“凭直觉的话,只有我上铺的老宋和那两个同乡最有嫌疑。”
狱警问:“有什么根据吗?”
我说:“其实除了白鑫之外,宿命里所有人都不喜欢杜牧成,都受过他的欺负,但是还不至于恨到要杀他。严博有慢性胃炎,一紧张就会不停地呕吐,他要杀人绝对不可能。那个农民胆子很小,年纪又偏大,他的体力跟杜牧成相比,简直是蚂蚁对大象。白鑫跟杜牧成是一伙的,他从杜牧那里得到了不少实惠,应该没有杀杜牧成的理由。排除掉这三个人,只有剩下的值得怀疑了。”
“那你呢?”一个狱警瞅着我问。
“我?”我怔一怔,他的问话让我很不舒服,让心里也“咯吱”了一下,莫不是这趟混水又会阴差阳错地让我沾染上?真不会是这样背的运气吧!我有些沮丧,晃了晃头说,“我是很讨厌杜牧成,所以理论上也有杀他的嫌疑。”
“你自己承认了?”做记录的狱警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承认我想杀人,但他不是我的菜。”我突然高声起来。
“那你想杀谁?”狱警问。
“我想杀老卫。”我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他陷害我,我也不会进来这里。”
狱警们冷冷地笑了,好像对老卫是谁并不感兴趣,他们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挥挥手让我出去了。我松了口气,感觉刚才有点失态,把想杀老卫的话都说出来了。
严博是最后一个被叫进去的,他弓着背,像一个憔悴不堪的老头,我并不担心他会被怀疑进去,只担心他这样的身体,会不会在问话的途中,突然倒下去。我扫视了一遍其他的几个人,他们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表情各异,个个都显得很紧张。一想到昨晚的事,有个人竟然在大家熟睡的时候,悄悄爬起来将一把竹刀插进了杜牧成的胸膛里,风不惊云不动,我就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件事。
我想起了严博说过,他要是弄到一把刀,就会捅掉杜牧成。
杜牧成原来打过严博,所以他也有杀人的动机。一时间我犯起了嘀咕,会不会真是他干的呢?杜牧成习惯了以强压弱,我们都不同程度受过他的欺负。但是再不起眼的人,被欺负到一定时候,也会暴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又替严博担心起来,当看到他被狱警们带着从讯问室出来,并爬上了一辆警车,车子开出了监狱外面,我注意到了严博的脸色是凝重而又阴沉的。
我叹息地摇摇头,确定就是他了。
严博是杀人凶手!
看来人真是不可貌相,再强大威猛的杜牧成,也会恶有恶报,罪有应得。严博能把他杀了,我心里也感到一阵痛快,可是又感到不值得。
几个小时过去,那辆警车又驶回了监狱,我见严博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我诧异地迎向严博,将他拖到一边,问他出了什么事。
严博摇了摇头,脸色发白,身体十分虚弱,好像又呕吐过。
我猜测警察是不是对他用过刑了,我愤怒地说:“事情已经出了,你也别多想了,杜牧成这种恶人早就该杀,有什么要我帮你的,你就直说。”
严博抬脸望向我,眼里透露出一股迷惘,说:“你说什么?”
“我说要帮你。”
“你要帮我?”严博像才听明白。
“当然,我们是死党,只要能帮上的,我都会帮。”
“那……晚上我们玩一个游戏吧。”严博突然笑了一笑。
“玩游戏?”我一阵疑惑,“什么游戏?”
“杀人游戏。”
“你还想杀谁?”我瞪大眼睛,“别乱来啊,这世上的恶人你杀得了吗?你没有必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出去的,要死也得到外面死。”
“谁说要杀人了。”严博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只是玩个游戏。”
我嘘了口气,说:“怎么玩,这里又不是外面的游乐厅。”
“游乐厅的游戏会比这里有趣?”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找出昨天晚上的凶手。”严博诡谲地笑了。
原来在讯问室里,严博斗胆跟狱警们提出了这个特别的要求,他承诺可以帮忙找出那个杀死杜牧成的凶手。这天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有意思,连狱警们也对这个提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竟然批准了严博的计划。为了获取直观的信息,狱警们在宿舍里安装了一只很小的摄像头,包括几个窃听装置。当然是乘我们在车间做事的时候弄好的。当时我只知道严博是想玩这样一个游戏,对于他跟狱警达成的协议,我毫不知情。
在收工吃完晚饭后,我特别留意了一下睡在我上铺的老宋。
老宋犯得是抢劫罪,这个人行为古怪,总是独来独往,不太与人交流。今天他的情绪不太正常,总是问我有没有烟了,还嘟喃着要大家去向管□□反应,说宿舍里死了人,会有鬼魂出现,这里已经住不下去了。
我想起了“做贼心虚”这句话,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总是有掩饰的迹象。
以前在游乐厅里,我玩过多次这类的“杀人游戏”,但那都是模拟的,跟目前的现场版性质完全不一样。我甚至想到了那个凶手在被找出的一刹那,他会不会狂燥地再次挥刀杀人。还有一个,就算按照游戏的方式推理出了凶手,警察会不会把他抓起来?
游戏终归是游戏,没有直接的证据,也不符合真正的破案程序。
但我还是相信严博,他是一个能人,具有那种钻研家的气质。或许能人用的方法都比较独特,不走常规路线。更何况严博的提议也让我好奇心倍增,我想看看他天天研究的那几本破书能不能带来非凡的效果。
在监狱里的生活本来就枯燥乏味,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特别是昨晚宿舍里出现了这么一件血腥残忍的事件,今晚若是没有一点新鲜的事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估计没有谁会睡得安稳,谁的神经都会崩得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