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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卫活见鬼 老卫活见鬼 ...

  •   我最讨厌听跳楼的事。
      我认为这种自杀方式是最不明智的,血淋淋的场面,人无完尸,又血腥又恐怖,肯定上不了天堂,只配打入地狱。人要死也得选个漂亮、干净的死法。
      但我也一直不太明白那些有勇气跳楼的人,站在高楼之上,俯视脚下渺小的万物,心里升腾的状态会是什么样子?内心崩溃到极点时,会不会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展开双臂闭眼往下一跳,就能彻底逃避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烦恼?
      所以没事时,我就爱睡觉,用睡觉来逃避现实比什么都合算。不用后悔,不用花钱。这年头想多了问题,没烦恼也要变出烦恼来。
      可是,要说老卫也属于这种内心会崩溃的人,打死我也不相信。
      我记得有一次我跟老卫去外面跑车。在路边的一家小旅馆里,老卫闲得无聊,便去与几个陌生人玩牌。估计人家也是合计好了,摆了老卫一道,让老卫输光了所有的钱,连货款也搭上去了。当时老卫也就那点家当,他有点崩溃之感,郁郁寡欢出了小旅馆,在一口水溏边坐了半个钟头,抽了几根烟,很快就没事了。
      老卫说,钱这个东西,有就多花一点,没就少花一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像额头的汗珠子,擦一擦还会再有的。
      但现实的是,老卫这次确实是跳了楼。我猜测不出是什么原因,纵横一世的老卫也会有想不开的时候。但值得庆万的是,老卫没有死。
      老卫的屋子并不高,就三层楼,他住在第二层。而且他也不是头先下地的,只是胳膊摔折了,还跌烂了半边脸。我去看他时,他手上绑着一大圈绷带,依靠着床架子拉着个脸,一句话也不多说,像一个十足的小丑。我侧头看了看他受伤的部分,不太能看得出来,他的脸本来就没一块好皮肤,摔不摔感觉都一样。
      尽管如此,我还是替老卫感慨,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没钱,却连个同居的女人都没有,更别说结婚了。有人打趣老卫是天生的光棍命,老卫就大骂人家一顿,说他睡过的女人比别人看过的女人都多。他还说,人不能白活,要享受一切可享受的东西,不然死了不值。
      有一次,有个人问老卫:“早晨睡来,怀里抱着女人的感觉如何?”
      老卫说:“蛮好的,就是她走的时候问我要钱很不爽。”
      这话让我们都乐翻了。老卫的享受也就这么点,喝点酒,打打牌,泡个发廊妹,跳个舞都站不稳,像个大猩猩。听说他还真的联系了一家婚介机构,要去找个越南的女人结婚。
      此时,面对状态崩塌的老卫,我心生同情。
      老卫糊里糊涂撞了一辆出租车,把人的眼睛给伤了,就算不用坐牢,但也要赔进去一大笔钱。有些医院收钱可是无底洞,填不满的坑。现在又不知他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钱,要玩跳楼游戏,摔得一身是伤。
      我眼里飘忽着几滴泪星儿,对老卫说:“你也是,这么大个男子汉,至于为了那点钱想不开吗,跳什么楼啊。”
      老卫出神地望着天花板,老半天才叹息一声。
      我也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上并没有任何东西,老卫那眼神让人觉得这房间好像有股子阴深深的气氛。我收回目光,说:“这事就到此为止了,钱也赔了,不会再有问题了。”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老卫终于开口,但下的是逐客令。
      一个月后,我才知道老卫为什么会跳楼。
      那天是我收到了法院传票的日子。
      可那天我一点预感都没有,眼皮没跳,耳根子没热,我原先以为对于不好的兆头,我一直都有超强的心灵感应。但这次没有。
      当时我正在看一本侦探小说。我在琢磨老卫自杀的原因,并琢磨得一塌糊涂,杀死了相当一部分脑细胞。母亲从外面买菜回来,随手丢给了我一封信,然后就跑去阳台上去跟她的鸟儿们玩了。我捏着信,估计是哪个美女网友写来的情书,我急不可待拆开来看,发现竟是一张盖有大红印章的法院传票。
      我傻了眼,这辈子第一回收到这种东西。
      一张薄薄的纸,拿到手上却像烫手的一块烙铁,更像阎罗王索命的鬼符,打乱了我看书的情绪。我焦躁不安,心烦意乱,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母亲提着一只鸟儿的翅膀,侧头问我:“这封信是谁写来的啊?”
      我没敢说实话,我收起传票塞入口袋中。我告诉母亲说:“是一个去外地当兵的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他写封信来问候问候,问我有没有结婚。”
      “你同学现在还在当兵,当将军啊。”
      “当总统。”我说。
      我想起了左燕家的电话,急忙跑到外边,掏出手机打过去。声音响了大半天,才有人接了起来,是那个老男人的声音,我问他:“为什么收了钱,还要起诉我?”
      “你说什么?谁起诉你了?”他听得迷惑。
      “我已经赔了钱给你们,如果觉得不够,大家可以再商量的,为什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就非要告到法院去?做人也能太那个了吧。”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们没告到法院啊。”
      “没告?那法院怎么给我下了传票啊。”
      老男人思索了片刻,很冷静地说:“你就是那个撞伤左燕的人吧?我明白了。交通逃逸属于刑事案件,这案子属于公诉案,不需要自诉,你懂一点法律知识吗?”
      我脑子胀然着,事情真得变复杂了。
      撞车、交通逃逸,先是拘留,再收保释金保释出来,现在又再弄上法庭。法律真不是玩过家家,我坐上正驾驶的座位上,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除非老卫能亲口承认那辆出租车是他开车撞的,否则我肯定说不清楚真相。
      我又去找了老卫家,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房间里拉着窗帘,大白天也开着一盏灯。我把传票给了老卫,他拿着左右翻看,像鉴定文物的真假一样。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说:“我要面临蹲监狱的危险了,你看怎么办吧。”
      老卫说:“别担心,我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这罪不会让你顶的。”
      我睁大眼睛,推了老卫一把,说:“你摔傻了吧,那一跤把你摔成了脑震荡?什么叫活不长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跳楼呢。是在楼上看到了美女,迫不急待往下扑?”
      老卫拿出一面小镜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望得很出神,像一个丑姑娘化了个绝美的靓妆,要好好自我欣赏一番。又仿佛镜子里面的人不是他,而是个骑白马的超级大帅哥。我也凑过脸去看,老卫已收起了镜子,说:“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一件不可原谅的事吗?”
      “你把人撞了,弄瞎了一位姑娘的眼睛。”我说。
      “不是这个。”老卫摇摇头,“那是两年前,陈达奎看上了一个女孩,就是在他公司里的总台接待员,人长得还算漂亮。有一次我跟陈达奎带着她去跟客户吃饭,完了又带她到陈达奎郊外的一栋别墅里。当时我以为,陈达奎凭着老板的身份可以轻松把她搞到手,却没想到她死活不肯,两人还在卧室里撕打起来。”
      “还有这事?你在看直播?”我兴致勃勃地问。
      “哪有,我在客厅里看电视。”老卫说,“听到这么大动静,我就进房间去查看,陈达奎叫我出去,当时他喝了很多酒,一双眼睛暴红,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撑得太饱了,无法发泄。”我鄙夷道。
      “我回到客厅,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陈达奎在里面把那女孩□□了。”
      “陈达奎是谁?”我突然想到。
      “我老板啊。”老卫好像很奇怪我不知道陈达奎,“我一直就在跟他做事。”
      我晃晃脑袋,记起了这个陈达奎。
      这个人特别有钱,年纪才三十多岁,比老卫都年轻,就已经拥有了一家汽车公司,还弄了一个车队,在附近几个省市闹得名气不小。老卫一开始就是先进他车队当赛车手的,跟外边的车队比赛飙车,还参加过一次地区性的汽车拉力赛,虽然没得到什么名次,但这已让我极其羡慕。我也想进车队,几次托老卫去跟他老板说说,但老卫说我那点技术不行,现在车队的人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可以拿命来玩,他都要甘拜下风了。
      现在听到陈达奎还有这一档子事,我不禁嘲讽道:“他那么有钱,什么人不能追啊,还需要把人□□?也太不理智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他喝多了酒,乱了方寸。”老卫抛了根烟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那个女孩的脾气犟得很,完事之后,她突然跑到客厅拿起了一柄水果刀,疯狂地往陈达奎胸口捅了一刀。”
      “哇,这么凶狠。”
      “谁说不是,差点要了陈达奎的命。”
      “可惜没要了他的命。”我说。
      老卫没理我的取笑,说:“我肯定是护着老板的,我抢过了她手里的刀,可她拼命要来夺回去。我就用力把她推开了,当时也是无意的,我的手挥得有点猛,没料到手上的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你毁了人家的容。”我惊骇。
      “那女孩子捂着脸大哭,血流了一地。我也懵了,想带她上医院去治疗,但是她却狂奔出了别墅,我追过去找她,看见她跑到对面的一条河边,跳了下去。”
      “她自杀了?”我听得有点目瞪口呆。
      “是的,那条河很深,人一下去,影子都看不到。”老卫眼睛呆滞着,“我不会游泳,要不然我也会跳下去救她……”
      头一回听老卫说这件事,他现在能表现出忏悔,肯定跟跳楼有关。我说:“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才想不开吧,都过去这么久了。”
      老卫说:“我也认为这事过去这么久算是平息了。除了我跟陈达奎之外,没有谁知道这个女孩子的事。但是前几天……”
      “前几天怎么了?”我问,“难道有第三个人看见了?”
      “不是有第三个人,而是……而是我看到她了。”老卫脸色发白。
      “看到她了?”我满脑子的糊涂,“你看到谁了?”
      “那天我看到她了。”老卫在点烟,但手在颤抖,“就是那个自杀的女孩子。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幻觉,心想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再复生,可她就站在房门口……”
      “太离谱了,你活见鬼了吧。”我停顿了一下,“估计是你胡思乱想的错觉,除非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老卫问。
      “当时你判断错了,那女孩子虽然投河,其实根本没死,她被人救了。”
      “不可能,不可能。”老卫说,“她是真的死了,尸体第二天就浮在了水面上。当时惊动了好多人,警察也来了调查这事。”
      “他们都没查出来吗?”我想老卫那次也够幸运了。
      “算是逃过一劫吧。”老卫叹息着,继续回忆那天的情景,“那天我从砖场回来,天已经黑了,把车放进车库后,上楼进了房间。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这时感觉有人推开了我的房门。我的房门一向都不关的,那人立在门口不动,我见她是个女的,长头发遮着脸,我就问她是谁,她也不回答我。”
      我禁不作声,感觉像在听恐怖新闻。
      “我觉得奇怪,这里是郊区,也没什么女人来找我。我说你到底是谁啊,她说你走近看看就知道了。我猜想是不是哪个认识我的跟我开玩笑,我正要走过去,她突然拿出一只手电筒,对准自己的脸照亮了。她的脸上有一道刀疤。”说到这里,老卫吸了口气。
      “你认出她是那个女的?”
      “我这个人其实挺健忘,那个女孩子的面孔我至今也记不起来。我说你到底是谁啊,别在这里吓人了。她嘿嘿地笑了,说我的脸像不像天使?这刀疤可是你留下的,你就忘了。要不要把陈达奎叫过来……”
      我听得烟掉在了地上,这太滑稽了,大白天说鬼故事,老卫是烧坏了脑筋吧。
      老卫没看我的表情,又说:“我这才想起了两年前的事,仔细看她,她的脸像魔鬼,歪歪扭扭的。当时我吓得魂飞魄散,一不留神就从阳台上掉了下去……”
      原来老卫是被吓得跳下楼去的。
      听完这个故事,我反而放下心来,至少老卫不会无缘无故地自杀,或者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会让他去跳楼。他说的这件事,无非是他做了亏心事,产生出来的幻觉罢了,这是我的理解。我从来不相信鬼神,我看过许多本关于幻觉的故事书,没有一本靠谱。我坚持老卫是自欺欺人的错觉,他所说的“我活不了多少时间”只是潜意识地担心。
      当时我没有想到,老卫是在撒谎。
      人撒谎都是需要理由的,之前我没想过老卫有什么理由要撒谎,跟他交往这么多年,他这是第一次。只不过撒谎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就像我小时候偷骑了父亲的单车,父亲追问起来,我就会不断撒谎,然后再圆谎。
      那天老卫的确是撒谎了,他说漏了一句话,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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