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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我端着一碗不再那么滚烫的姜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难道说棣宫之人的厉害,已经足以让他们与朝廷正面对抗了吗?可眼前的吴昭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的屋子会挂着叶清写的匾额?
      我一时不可能有任何答案,只得喝了一口姜水,然后故作不痛不痒地说:“多谢宫主,不热了。”
      吴昭听到我的话,并没有开口,而是坐在那里静静盯着我。我也看了他一久,才发现他并不是盯着我,而是盯着我的嘴,冷不丁地问道:“你嘴还疼么?”
      我被他问得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心里一个激灵,连忙道:“不疼,不疼了。”
      “我看也是。”他忽然脸上闪现出一抹莫名的微笑,“好了伤疤,就会忘了疼痛。”
      我一下子没有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慌道:“没忘,吃不了饭的疼,不会忘……”
      我这话还没说完,猛然就被人用手钳住了下巴——我张着嘴,怎么使劲都不能闭上。看着那一双深如千丈潭水的眼睛,我是连眨眼都不敢了……
      “你绝对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疼的了。”他这一句的气势,让我忽然记起了自己当日为何讨得这吃不了晚饭的惩罚。
      事有一,不可有二,等得三便是我的自讨苦吃了。我匆忙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他放开我。可谁知,他手上的力气竟然不减反强,这力道疼得我觉得他再进一步,就会把我的下巴捏碎。
      纵然这样,我仍是没有抬手去反抗,只是干脆闭了眼睛。我知道无谓的挣扎与有效的反抗往往是两种背道而驰的事情。人与人之间,都有一环扣一环的压迫和紧张,若是顺着这路下去,硬碰硬,我必定是输了。
      果然,他看我无动于衷,手上的力道轻轻松了。随后突然近到离我咫尺的地方,问道:“这次你是知道疼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慢慢揉着被他放开的下巴,勉强道:“嗯。”
      “李如遗。”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话语间,刚才的凌厉逼人忽然化成了一种轻轻的感叹,“你为何愿意替皇上卖命?”
      他说这话时的样子,竟然有些忧伤,言语的轻柔并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反而更像一种细微的倾诉。我刚刚被猛如洪水的气势镇住,现在耳边忽然流过潺潺的溪水,一下完全不能适应,只得结结巴巴地说:“卖,卖什么命啊?我就是不得已被派来的。”
      “不得已?”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忽然道,“只是因为天子这二字,就代表天下吗?”
      天子代表什么?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此言一出,我便坦诚道:“我只是奉天子之命来此。至于结果是什么,那就叫作天意了。”
      “呵呵。”他笑得我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舒服,“天子之命,天意……你还真会为自己解释。”
      “我是实话实说。”我觉得此刻自己除了坦诚,再没有更好的方法与他交谈了,“我只想好好过日子,过平静安定的日子。我想天下所有的百姓都应该和我想的一样。”
      他听完我的话,静静思考了很久,并没有接过我的话,而是问了我一个非常诡异的问题:“如果,现在的天子,不是别人,而是我。你会不会忠于我?”
      这话他问时就该知道十分难答,可我听到就更是觉得难上加难——我根本没法计算我所谓的这份忠诚到底有多少是出自君臣之意的。思来想去,我只得镇定道:“忠君自然是忠当世之君。”
      我这话刚刚出口,忽然看到他变得有些喘息不定,想说什么却猛然闭住了嘴,刹那间,脸色白的有些吓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也不住跳得快了,正想再说些缓和气氛的话。他忽然站起转身,几步走到一个五斗紫檀木橱前,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把匕首——看着他忽然从鞘中抽出那形似新月的匕首,我瞬间便认出那是念刃!
      就在我为再次看到念刃而感到惊奇的一瞬,他忽然拿起念刃,在自己的左手指尖上猛地割了一下。刹那,我看到殷红的血从他的指尖顺着刃尖倒流沁入整个念刃。我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得呆住,过了一久,才冲到他身边,看着他说:“吴昭,你这是干什么?”
      他并没有急于答话,而是抬离手指,把念刃放入鞘中,再次收好,才慢慢转过身,对我说道:“没什么。各有惩罚而已。”
      “惩罚?”我不解道,“什么各有惩罚?”
      “各有惩罚就是你不记得如何称呼我……”他用一点轻狂掩饰着不愿让人觉察的凝重,“自然要受罚。”
      他说这话并没有一点激怒到我,相反地,我却因为暗查到他心上一种难言的压迫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只是我亦不能明着问些什么,只得旁敲侧击道:“这匕首叫‘念刃’,名字起得很有些意思。”
      “什么意思?”他静静开口。
      什么意思?——这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时至今日,言及念刃我忽然把埋在心底一些话,缓缓倒了出来:“‘一念成一刃’,这话是说念刃之强吗?还是说念刃的来历?我觉得都不是。我觉得这话的原意是说:太过强大的念头于人于己都不是一件好事,这念会形成一把锋利的匕首,不是扎在别处,而是扎在自己的心上。”——这番感慨曾经是我人生最大的教训,不知说给眼前之人,究竟会在他心里得到怎样一种理解。
      吴昭听了我的话,站在屋里,良久无语而立。
      忽然他对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如遗。我身边有很多人,出谋划策,甚至攻城略地……可惜,还是缺了一个你。”
      听到这话,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捡着一些厉害关系分析道:“我相信棣宫一定不缺排兵布阵的人才。少了我,没有多大差别。”
      “呵呵”——他笑的勉强,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无可奈何,忽然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吴昭,放下或许便没那么痛苦了。”——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开口了说了这么句不着边际,莫名而无谓的话。这话一出,我便立时有些后悔,毕竟我这不算安慰,不算规劝,甚至不算关心的话,对于一个心存‘天下’的人听上去只是一种螳臂当车的疯话,甚至风凉。
      “如遗,你不懂。”他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恼怒,而是带着一丝苦涩地说道,“世上最难的不是拿得起,也不是放得下。而是,不得拿起,更不能放下。有时,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世上只有自己要被逼到这样一个境地?这问题问得多了,我只能告诉自己:既然是你,也就只能是你了。”
      他说这番话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太子对我说的为何偏偏是他?此情此景,复刻了那夜在天牢中的一幕,激起了我心里层层的涟漪。不知为何,我忽然像着了魔一样,走到他跟前,轻轻环住他,闭了眼睛,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不存在了……
      当我回感到他双臂上的力气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糊涂和鲁莽——我究竟是想安慰此时的他,还是想回忆彼时的光景?——愧疚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这使得我更不好一时挣脱他的怀抱,只得尴尬地站在那里,悄悄把手放了下来。
      谁知我放下手后,他竟然抱得更紧了。许久后,他忽然开口道:“如遗,如果我就这么让你分担我的折磨和痛苦,是不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这话根本没法回答,可我也不忍心看着他那不为人知的伤痛越来越深,眼下最好的方法不过用自己的诚恳安慰他:“若你告诉我后能够不再那么痛苦,我原意分担。”
      我答后,他便再没有说话,只是又抱了我一久,最后轻轻放手道:“罢了。这局天下棋,不必再多拉一个人来下了。如遗,你若只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最好就是现在这句:走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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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与吴昭一别,我便再也没有看到过他。风令使戴滴铭接了圣旨和皇帝的信,云令使带来了一直滞留在棣宫那些我先前派去的人。逐客令——明显得不用任何人提醒。
      九月初三,云令使安几素把我们七十二人驾车送出了棣宫门口,临行时,他递给我一个锦盒,对我说道:“这盒子里有封信,是我们宫主写给皇上的,劳烦钦差大人带回去。”
      “一定。”我一边接过锦盒,一边道,“云令使请回。”
      “李大人。慢走。”安几素趁着递给我锦盒的机会,悄悄近身用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你真是不简单。”
      他说完便转身拂袖而去,看着他远远离开的背影,我心下一阵惴惴:此人对我又似乎有另一种戒心,而且行事极为诡异。当初便是他暗中把我送出了棣宫,此次他又明着把我送了出来,两次交锋后,我开始觉得他才是真正的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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