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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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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一夜未睡。人言:关心则乱。我辗转半夜,满脑子尽是凌乱的思绪,说什么都不能把吴昭和棣宫的一切,冷静下来,分析一番。
天将黎明,我看着窗外隐隐的微光,心里挣扎的难受,猛然翻身起坐,把头一下子扎在抱紧的棉被里,用厚厚的被子埋住了自己的呜咽。
一夜,整整一夜,我没有想明白:今生只求小我,只愿随遇而安,只盼望一室的平和。而到头来,无论是平和温暖,还是冷清孤寂,都不能保我在世间的静默独醒——人生在世,便是生得躲不得的。
而我,不但躲不得,甚至还死不得——椎魂符会把我一直定在从前的记忆中,任世世轮回,永远不得超脱——我终于明白,人世间所谓的绝望,只是逝去或消亡。而这天地间最终的绝望却是: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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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的时候,我起床后,被人带出了绛雪轩。来人带我穿过了六七道回廊,走过三四个独立院落的墙外,最后把我带到一片空地上,对我说道:“公子请在这里等一下。”
“噢。”我应了一声,便眼见着他向远远停着的一些人马走去。
我看着那队人马由远及近,气势甚为浩大。为首的四人骑着我那日进入渺月峰时见过的白驼,依次排开,朝着我稳稳行进。
这四人,各带着一行队伍,齐头并行,走到再近一点的时候,我才看清他们身后的大旗上各写着:“雷、雨、风、云”四个字。我心中猜想,这四人大概就是棣宫中的‘雷雨风雨’四部令使,而当他们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便看到了那日在擂台一战中,技惊天下的云令使,稳稳骑在靠我右手边的一匹白驼上。
我站在原地,眼看着他们四个一齐翻身下马,齐齐走到我的面前。然后,站在四人最左边的人忽然开口道:“李公子,我是棣宫的雷令史,谢瑞哲。这是雨令史,应天军。风令使,戴滴铭。云令使,安几素。”
我听他介绍完毕,随后躬身道:“李如遗见过各位令史。”
“若李公子准备完毕,便随我们去冕池吧。”雷令史谢瑞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见有人牵上一头白驼。
我看那庞然大物,心下惊道:不会是让我骑着这家伙走吧?
“请公子上雪驼。”雷令史一边说,一边引我走向那个已然安安稳稳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我心里虽然一直在打鼓,脸上却不能让他们看出半分尴尬,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多谢。”
我走到那雪驼前,与它四目相对了一下,极力揣测着这身驼毛雪白的巨兽在行走时,是不是如它现在看起来这般温顺。我用手轻轻顺了顺它的颈毛,表示了一下友好,才慢慢努力抬起腿,跨坐在了它的两个驼峰之间。这驼峰之间距离甚大,我坐在上面,还有很多空隙,看上去很是不稳。
我坐上去后极力抓住缰绳,才慌忙抬眼朝周围看去。雷令史见我坐定,立刻吩咐道:“出发。”
我紧紧握住手里的缰绳,等待着这雪驼站起来。以前骑马都是登上去的,而眼下这大家伙一个起身,后腿先抬,倾身前仰,我根本没有准备,一个趔趄,差点没从前面摔出去。幸好,前面的驼峰够高,一下子拦住了我的下滑。我急忙抓紧缰绳,刚刚庆幸躲过了这一劫,忽然它前腿站起,我又一个不小心,一下被向后摔去。就在我觉得自己已经从雪驼身上滑脱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力道,提起我的腰带,把我稳稳放到了一只雪驼的背上。
我坐定后,看到眼前一个淡绿色的背影,一股淡淡的幽香忽然扑鼻而来。眼前之人,并没有回头,而是用那日在擂台上听到的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说道:“我们走吧,让他骑去,傍晚都到不了冕池。”
他话音刚落,便忽然抖动手中缰绳。我一个没坐稳,扑在他身上,便听到他说:“你抓紧了。”
我惊得四处没个抓挠,只得抱着他的腰,还没定神,就看见眼前雪尘扬起,身下的雪驼便如风雷一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上。
说实话,就算是抱着云令使的腰,这一路我也是辛苦的够呛。我从没想到如此巨大的雪驼在皑皑白雪中的行进速度,竟然比普通的马匹还快!而且这云令使的腰若杨柳,竟比女子还要纤细,我两手抱过来,一直觉得再使些力气,就会断掉。所以,我就这一路担心,一路忐忑地坐在他身后大概熬了半个时辰,眼见一行人在一座山峰的脚下停住,我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被云令使带下马,看着眼前的这座高峰,忽然觉得‘一山还有一山高’说得就是当下这个意思了:我一直以为,我们在的渺月峰,已然是山巅。而现在,眼前的这座山峰,似乎才是这片雪山的最高点。
“李公子,随我来。”雷令史几步走到我的面前,示意我跟着他。
我随他从山脚,一路沿着人工打造的石阶,向上攀登。我越走,便越觉得奇怪:这按照惯常道理,越上山,应当越冷才是。可这地方却是越走越觉得有些暖意。直到最后,上了无数级台阶后,到达一个汉白玉石的平台。凭栏远眺,我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一片桃花,繁茂的犹如团团淡绯色的云,在冰雪山川的苍茫背景下,诡异而妖艳的盛开着。
忽然一阵风过,绯色夹杂淡粉的花瓣在风中零落,片片飞花飘散在空里,扑打着几株夭桃疏离间的一袭青衣——吴昭立在那里,看着我,容色淡漠,眼神凝重,犹如一尊石刻。
“李公子,这边请。”雷令史引着我,第一个下了台阶,走向那片桃花林。而其他三令史也紧随其后,一起走入了桃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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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吴昭面前,我看着他们四个齐齐跪下行礼,当下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抬眼看着吴昭的表情,想见机行事。可惜,他并有任何表情,只是吩咐道:“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李如遗,你跟我过来。”
我眼看着那四个令史仍旧跪在那里,没有半点儿起身的意思,只好不做声,几步急急跟随在吴昭的身后,绕过几株密密的桃花,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汪池水——这池水并不是很大,奇得是上面隐隐散着一团雾气,朦朦中让人看不到底。
“李如遗。”一边的吴昭忽然在我的疑问思索中发话,“这是冕池。今日,你入冕池,礼成,便是真正入了我棣宫,从今晚后,若有背叛,你自当知道结果。”
我听了这话,心下一凛,忽然脱口道:“这冕池,是蛊还是符?”
我知这话问了便是错,但既然说出了口,也再没收回去的余地了。果然,吴昭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小声说道:“以前,从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不过,你若问,我可以告诉你。你今后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将因为没有遵行这冕池之誓而得来。”
我没想到世间会有什么东西,比这还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此生来生,上天入地,违背誓言的人,在痛苦前没有片刻的逃遁。
闻听此言,刹那间,片片飞花在我眼前化为了一个个心痛的瞬间:父母长兄惨死开阳士兵的魔掌;无数的兄弟,部下战死沙场;与太子,与赵然离别的一幕一幕……二哥死时的情状;小严和巨擘帮的失踪……我忍受不了所有痛苦瞬间堆叠在我的眼前,忽然一下子崩溃似的跳入了眼前那散着雾气的冕池……
这池水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冰凉,而是温润如夏日热晒过的河水。我从头到脚浸在里面,这感觉忽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在燕水里嬉戏的情景。只是这回忆一瞬便被从口鼻猛然灌入的水唤醒。我惊慌下,越想挣扎,水便灌得越多——呛水的痛苦扯得我的心肺疼痛不堪,渐渐下沉,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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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浅金花洒素纱的帐子里,外面一个人影,朦胧中挑起帐幔,看着我说道:“李如遗,你比我想得要主动很多啊。不会水,也敢就那样跳进去?”
“我……”看着眼前的吴昭,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得干干地问道,“我这算是礼成了吗?”
“这礼再没有比你成得更好的了。”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以后,你便是棣宫的明部之令史。与暗部令史,和‘风雷雨雪’四令史共执六部。”
我原来以为棣宫只有四部,现在听他一说,才知道这里原来有六部,除我知道的四部外,令有明暗两部。我很讶异吴昭会把棣宫整整一部都交给我管理,可是他的下一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用意:“李如遗,本宫命你带领明部,修炼阵法,这阵同于两军对垒。不过,你不必担心,本宫会派人助你了解兵法。”
他说完后,我定在那里,半饷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停了一久,看着我缓缓道:“希望明年便可以看到你栽的花木。”
至此,我才明白:原来他口中的‘棣宫花木’竟是这明部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