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之钥》修西问

5、等待

　　时间是什么。当风的流动记录着每一分岁月留在脸上的皱纹，在阳光温暖的午后追溯曾经填满过自己胸腔的幸福感觉。牵着彼此的手，单纯地笑着直到世界荒芜，天地老去，然后安静地拥住对方，说我爱你。
　　但如果前方的路是孤单一人呢？如果最重要的存在已在生命里抹去，纵使时间之风流转在我的指间，光阴的丝线自我手中蔓延——永恒对我而言只是苍凉的玩笑。但我依然愿意相信，命运会让我们重逢，结局还在未知的明天。
　　所以，请用恨记住我，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不要遗忘。
　　请耐心地等待。
　　等待黑暗与光明的重叠，等待天堂最后的沦陷。

　　持续了无数日夜的天使之战终于落下帷幕。叛乱天使的首领凤凰RUKA和麒麟YUDA被封印，黑暗血腥的战争已终成回忆。
　　那一战，很多年后仍让许多侥幸存活的天使记忆犹新。
　　那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天堂与地狱在那一瞬是如此接近，以至于感到死神冰凉的吻已缠至脖颈。在以为天地崩溃的瞬间，无比圣洁的力量将凝结的黑暗驱散，仿佛混沌中唯一的光明。那辉光中神圣而美丽的容颜，永远定格在所有天使最美好最崇高的想象之中。
　　玄武之SHIN，与堕落天使YUDA血战良久直至双双力竭，最终依靠神赐予的神秘力量用仅剩的灵力将对方封印，为天界奠定胜局。SHIN也与同样作战有功的青龙、白虎、朱雀一起，成为神最宠爱的天使，作为天界备受景仰的神话存在。
　　历史就是如此。永远看不见被华丽外表隐藏起来的，血淋淋的真实。

　　封印之战结束以后，SHIN拖着遍体鳞伤的残破躯体，挣扎着走进圣殿。
　　高高的王座上，那冷漠的身影隐于巨大的阴影背后，看不清楚表情。但SHIN依然能感受到他嘴角冰冷的笑意。
　　“你做的很好。”轻佻低沉的声音响起，一道红光自神的手心射出，在SHIN的头顶盘旋片刻，消散在空气中。
　　身上的伤立刻合好如初。然而SHIN的眼中仍死气弥漫，宛若没有生命的精致木偶。
　　“为什么……”良久，一滴泪水自干涩空洞的眼眶滑落，SHIN痛苦地用手抚住自己的胸口，恨意让他企图毁灭一切，然而他不知道该恨面前操纵一切的神，还是自己……
　　即使并不是自己伤了RUKA，却没能阻止一切的发生……更可笑的是，明明被看到自己手执长剑的他误会，却没有辩解……最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亲手封印。然后听最爱的他说恨自己。
　　这荒谬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这就是命运。”神座上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饮泣的SHIN，狂傲的眼神宣告着他对这个世界生杀予夺的权力，“同样也是命运，你不相信夙命会让你们重逢么？”
　　重逢。枯井般的心田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SHIN的眼神坚定起来，嘴角绽开恍然的笑容。
　　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生存下去的理由。
　　看着SHIN离去的背影，宙斯轻轻举起一杯鲜艳的美酒凑至唇边，阴鸷邪肆的笑声传遍整个圣殿，血红色的眼瞳里满是刺骨寒意和深深的怨恨。
　　“LUCIFER，你会看到的……最爱之人的背叛会有什么样的效果……”精美的酒杯不知不觉在指间扭曲变形，宙斯疯狂地大笑，白发随之不住地舞动，血瞳深处仿佛潜藏着可怕的妖魔。
　　“祭神之塔已经倒了呢，LUCIFER……”宛如失神般的低喃，宙斯缓缓步入更深处的黑暗，手里的酒杯化作齑纷扬而下，“可是我们之间永远不会终结……”
　　曾经有很多个夜晚，在那高高的塔顶，因为有你的陪伴而不再孤单。
　　然而你最后的无情背叛，却把我推上了这条黑暗的不归路。
　　我是神，也是魔，更是命运的操纵者。
　　为了你。我可以把天堂变成地狱。
　　LUCIFER，就让我们一起欣赏这场游戏的落幕吧……
　　我也是，真的想证明爱这种虚幻的东西真实存在。

　　战争结束后的天界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祥和。天使们三三两两的穿行于华美的喷泉建筑之间，美丽的脸上挂着淡雅无忧的浅笑。
　　唯一的阴霾，也许存在于天空城的上空。
　　“就这么结束了么？”GAI百无聊赖的坐在花园的栏杆上晃动着纤细的双腿，与往昔纯真完全不相符的沉重神情出现在可爱的脸上。
　　GOU叉着双手站在GAI的身边，双眉紧锁。“仿佛做了一个梦……醒过来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了。”
　　听了GOU的低语，GAI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真的无法相信，我居然……会用这双手伤害YUDA……”声音无比痛苦地颤抖着。
　　GOU心中一痛，轻轻伸手将那张因难过而皱成一团的可爱脸庞揽入自己的怀中，安抚地拍了拍GAI的头，“一切都过去了。不要自责……”
　　厚实的胸膛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GAI在GOU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么……”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REI因为抵抗宙斯的咒语忍受了巨大的痛苦，至今仍有些虚弱。他看着半空中的某处，眼神悲哀。
　　那是一扇紧闭的窗。把所有光线都拒绝在外。
　　“SHIN，是不是也结束了……”
　　GOU和GAI闻言脸色均是一变。SHIN从圣殿回来后再没有说过话。那残酷的一战已传遍整个天界，不少天使也是那伟大时刻的见证者——纵使不相信，但这已是事实。而RUKA已被SHIN斩断一翼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
　　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定不是全部真实。
　　“我去看看SHIN。”REI站起身，苍白单薄的身形在阳光下格外憔悴。
　　无法抵挡心中如潮水般袭来的疑问。
　　那一直站在身边守护自己的华丽羽翼……银白色长发下那双冷漠中透着化不开柔情的血瞳，始终都在梦境中安静而哀伤地注视……他不相信承诺了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RUKA会就这样消失……
　　所以SHIN，请告诉我所想要的真实。

　　固执地把自己封闭在沉重的黑暗中。仿佛那些阳光会给自己的心带来极大伤害。SHIN不想看见任何人……那些或是灿烂或是艳羡的笑容，都让他觉得虚伪嫌恶。他们怎么会明白……他不需要假惺惺的同情和怜悯……
　　都走开吧。从他的身边消失。只留他一个在黑暗里……多好……
　　胃里空荡荡的。可还是恶心地想要呕吐。
　　SHIN蜷缩在房间的阴暗角落，手里紧紧抓着覆满尘埃的竖琴。
　　晶莹的琴弦已经失去了光泽。
　　苍白纤细的手指颤抖着覆在琴弦上，却奏不出任何音符。
　　这双手，沾染了罪恶的血污……早已不可饶恕……
　　蓝发散落。不再需要眼镜。并且无法再弹奏竖琴。最后一点牵绊都已消失……
　　我终于要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了，YUDA。
　　空洞的眼里已无法流出一滴眼泪。
　　“SHIN。”黑暗里有谁在柔声呼唤。
　　SHIN缓缓移过视线。眼神依旧冰冷没有焦点。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们，GOU和GAI，还有我都很担心你……”REI急切地说着，却在看到SHIN的样子时惊讶地止住了话语。
　　那张脸，蔓延着绝望和死气，苍白得可怖……依旧漂亮柔美的五官仿佛罩上了一层肃杀的冰霜，目光扫至周身只觉得掉入了万年冰窟。那样冷漠空洞的眼神……怎么会是清雅温柔的SHIN拥有的呢？
　　REI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后退。
　　SHIN把他的反应看在眼中，眼底露出深深的嘲讽。
　　“REI。你应该知道那时发生的事。”
　　REI蓦地抬头看向SHIN，“可是……SHIN和我们一样，不都被宙斯控制了么？”
　　坐在阴影中的天使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
　　“不。是我亲手封印了YUDA和RUKA。不是宙斯逼迫，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不出所料地看到REI变了脸色，SHIN的眼神愈发冰冷，“所以，你不觉得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么？背叛……亲手伤害自己的伙伴，还有最重要的人……用这双手。”
　　清润的嗓音渐渐模糊，苦涩而无可奈何。
　　“如果无法面对的话，可以离开……让我一个人，承担一切罪恶。”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REI看着把头埋入双手的SHIN，那哀伤的侧影脆弱得让人心疼。紫红色的美丽眼瞳里光线激烈地变换着。
　　良久。REI轻轻地叹息，温柔得让SHIN为之心底一颤。
　　“不。我相信你。”
　　“什么？”SHIN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我相信，你没有伤害RUKA。至于封印……其实我们都清楚，违抗神的意旨，除了毁灭，地狱已是唯一的退路了，不是么？”
　　“SHIN，你已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剩下的，让我们一起承担，好么？”
　　SHIN难以置信地看着REI……他说他相信。无条件的信任……心里一阵钝痛，为何REI做到了，可他却……
　　“SHIN，不要再独自一个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忘记……那就尽量，尽量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埋在……不会触碰的地方。”
　　REI低低地说着，注视着SHIN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却隐约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忧伤。他举起右手，轻柔地覆在SHIN的心口。
　　感觉到REI手心传来的温度，SHIN眼里的冰霜正慢慢融化。嘴角隐约出现一丝笑纹，僵硬却很干净。
　　“REI……对不起。”SHIN叹息般说着，“关于RUKA……我没能救得了他。”
　　REI轻轻地笑了，极美的笑容宛若冬日温暖的初阳，“没关系。和YUDA在一起，他也许不会太寂寞。”

　　从SHIN的房里出来，铺面而来的阳光刺痛了REI的双眼。应该是太久存在于黑暗的空间了吧，眼睛居然难以适应……不然为何会流泪。接连不断的泪水在苍白柔美的脸上滑落，掠过REI依然保持微笑的唇角。
　　怎么会不疼痛。SHIN，我们都知道对方的释然是多么易碎而虚假。
　　但仍然要维持彼此的谎言。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终于无法压抑了，泪水是仅存的无法埋葬的悲伤吗？REI艰难地走向树下的阴影，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双肩依旧无力地颤抖。
　　晶莹的泪水一点一点在风中湮灭。
　　“RUKA……”嘴角逸出的呼唤，更是永生永世无法解脱的，早已凝结于心中的枷锁。
　　REI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即使确实是SHIN斩断了RUKA的羽翼，自己真的会恨他吗？
　　不会的。心里清晰地明白。应该恨的……只有自己。
　　恨自己早已许下了比翼双飞的诺言，却依旧无力追随那个消逝的背影。
　　RUKA他……会原谅在最重要的时刻连意识都无法守住的自己么？
　　永远都这么没用。不管多么努力都无法站在他身边。更别提保护他不受伤害。为什么……陪他痛苦陪他堕天的永远不是我……
　　“REI，你真是不争气呢。”昂起布满泪水的脸，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一阵一阵的钝痛在身体最深处翻滚搅动，肆意的痛苦仿佛要把灵魂撕扯成碎片。冰凉的风拂过早已被汗水与泪水濡湿的紫色长发，随之而来的凉意深入骨髓。
　　疼痛仍在继续。尖锐的痛感蔓延至肩胛处，REI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
　　一片洁白的羽毛缓缓飘落在风中无助地旋转。
　　颤抖的指间接住了它。洁白的表面瞬间焦黄枯萎。
　　REI突然笑了。无奈悲苦却极为美丽妖娆。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轻轻地扬手，灵力凝结而成的羽毛化作细小的银光，消散在空气中。
　　既然身边的羽翼已然消逝。一个人的天空又有什么意义。
　　也许从今往后，凤凰与朱雀，有翼天使的最高存在将真的仅存在于神话中。
　　只是不知道，片羽落尽的那一刻，自己是否能从青空之上堕天而下，那里会有熟悉的温暖笑容……
　　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
　　RUKA，请不要忘记我。还有我们在一起的约定。

　　清风无尽地穿梭于天界精美的景物之间，沾染着清新的花草的味道。天界的风从来都是不急不缓的，带着些许高贵的矜持。因为风的流动代表着时间的流逝，而时间，对永生的大多数天使来说毫无意义。
　　——一年，两年，或是千万亿年，天界的一切都保持着不变的雍容。
　　这是一直存在的事实。
　　微风调皮地拂散了圣湖边流水般柔顺的水蓝色长发，吹乱了修长指间摊开的书页。正在沉思的天使似乎被什么惊动了，秀气的唇角微微上扬，对着清风展开一个近乎宠溺的浅笑，一瞬间让风都忘却了流动。
　　优雅到极致的，如清风舒展的灵动韵味，柔柔地在空气中铺散开来，占据了见者所有的思想。
　　“啊。”一声低低的惊呼自附近的草木传出。
　　被打扰的SHIN惊愕地向发声处望去，却发现对方是一个有着一头红发的年幼天使，此刻正呆呆地望着自己，有些脏乱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红晕。
　　“有什么事吗？”轻柔悦耳的嗓音，如清风拂过。
　　少年天使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面前的这个天使浑身沐浴着柔和清雅的微光，美丽得难以移开自己的视线。“我……似乎迷路了。”细细小小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似乎有些忐忑。
　　“我送你回去吧？”SHIN微笑着走近，把脸红的小东西轻轻抱起，“你住在哪里？”
　　感觉到浅金色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小天使失神地沉浸于那如水的目光中，嗫嚅着说不出话。
　　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呢。SHIN微微一笑，用灵力稍加探询，便知晓了答案，抱着小天使向林间走去。
　　软软的怀抱，清风般干净的味道，这个人是谁……也是天使吗？天界竟有如此清俊优雅的天使？
　　周围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在离开那温暖身体的时候，小天使竟有些不舍。
　　“IVY，你上哪儿去了？”小屋里冲出两个稍大些的少年天使，着急地拉起迷路天使的手。
　　“我迷路了。”被唤作IVY的天使腼腆地笑笑，景慕地看着站在身后的SHIN，“是这位大哥哥送我回来的。”
　　两位天使闻声向SHIN望去，那清华绝世的风姿在一瞬间几乎迷离了他们的双眼。
　　其中一个怔立片刻后变了脸色。
　　“是SHIN大人！”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几位天使慌忙低头，匆匆行礼。
　　IVY惊讶地合不拢嘴，这就是为人瞩目的四圣兽之一，传说中天界最强大的天使玄武之SHIN？可是感觉和听说的隐隐有些不一样呢。
　　SHIN略微尴尬地笑笑，礼貌地告别，转身离去。
　　身后隐约飘来极轻的低语。
　　“IVY，以后不要这么不小心了，居然会惊动SHIN大人……”
　　“对啊，真是太可怕了。”
　　“为什么？SHIN哥哥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啧啧，不要被他柔美的外表蒙蔽了，你没听其他天使回忆当年的战争？他可是一剑斩断叛乱天使凤凰RUKA的羽翼，随即又把极为强大的麒麟YUDA封印……多可怕的力量！那满脸冷漠杀气弥漫的样子，让看到的天使现在回想起来都浑身冷汗呢！”
　　……
　　心，狠狠地痛了。尘封的伤口再度裂开，或者一直都未曾愈合？
　　几千年过去了。假装一切都可以忘记，几个少年天使的纯真话语却轻松宣告了谎言的破灭。长久地坐在圣湖边又有什么意义？他……恨他。已经物是人非。
　　“SHIN，你果然在这儿。”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看着伤感的SHIN轻叹着，“神官传令，宙斯要我们四圣兽去圣殿。”
　　冰凉的心里一动。“是下界的事么？”
　　REI轻轻点头，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SHIN果然知道啊。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踏入圣殿一步，但这次，这次不同。“有RUKA和YUDA的消息了。”
　　SHIN没有再说话，和REI一起向圣殿走去。
　　凌乱的心跳。隐隐的期待。
　　YUDA，我们也许很快……就能见面了。到那时，一切都会有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