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君问

4、言不由衷

　　第二天晚上，我正在调制鸡尾酒—一种我很喜欢的消遣方式，偶尔也会把得意的作品拿来招待客人，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我自己喝，因为在适当的时间碰上适当的人，真的没有这么简单——这个好象和鸡尾酒没有关系。

　　然而这个时候拓也下了楼来，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不过喝醉酒的痕迹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一面用手揉着太阳穴，一面朝我走过来，他的眼神礞朦胧胧的，我不禁想起昨天的事。等他在吧台边上坐下后，我倒了一杯刚调好的酒给他，他没说什么，拿起来一饮而尽。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心里觉得很痛快，又马上莫名其妙地感觉压抑。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条项链，放在掌心，有点为难地说：“拓也，这个，还是还给你，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由你作决定，而不是借由我的手。”他抬起头来，目光紧紧地落在我眼睛里，好像有一点惊讶，有一点责怪，还有一点无奈。然后他开始笑了，伸过手把项链拿了回去。“既然这样，那么我也不打算扔掉了，因为确实没有意义嘛。”可是我却始终觉得这是有意义的，只是他不提，我也觉得不应该问。那么，一切是要结束了？小香大概也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为了某些事再来了，我忽然有种被遗忘的感觉，不怎么难过，但有点不可思议，我可向来不是这样同情自己的人呐。

　　这场像酒醉后的闹剧一样发生的故事，该收场了吗？就当彼此只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那样的干净利落，风过无痕。尽管这对于我们芸芸众生来说，近似残酷，只是自然而然一直被我相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也许这里没有所谓的解决。就姑且容我这样想吧。

　　拓也继续喝着我调制的酒，我也很殷勤地连续帮他倒上，我很喜欢这个动作，又或者我只是在从中找寻着什么？

　　然后我们一直不说话，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过了很久，还是只是我的主观感受，因为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时间又确实不是原来的时间。这一点我懒得再想。就觉得甚至不存在我们所置身的这个场所了，身边的人声鼎沸如同潮水一样退去，像沉入海平面以下那么安静，周遭的空间只容得下我和他，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酒，竟然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在一切退去的时刻，我和他的距离拉得无限大，他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好像觉得这是个不容推却的任务似的。

　　而我注视这个空旷的场地，终于只听到时间嘀嘀嗒嗒的声音，不是那种亦步亦趋的模样，而是紧张兮兮地往前走着，以致把世界都撂在身后。扬长而去。

　　为了排除这种非真实性，我只好拿起酒来让自己清醒，是的，少许的酒就像生活的解药，但我总是警觉地控制着它们的量，面对黑夜，也许只有比它更冷静。

　　一切继续得那样顺理成章，眼前似乎渐渐开始清晰，又是霓虹灯暧昧的不停转动。继续不停。忽然一只手按住了我端起的酒杯。酒撒了出来，说实话，我很庆幸有这种真实的触感，酒从皮肤上划过，留下红褐色的印迹。是拓也，他不动声色地说：“你喝多了。”

　　“不，”我马上否认，我自认为清醒的很，“我没有。”我把他的手推开，事实上是他主动放开了，我也不再喝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知道你喜欢小香……”我希望自己是真的醉了，然而很清醒的听到他的话，我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毫无意义。

　　“为什么说这个？”我显得有气无力。“因为我不会喜欢她的。”他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却已经知道了答案，虽然不是唯一的准确答案。

　　“你知道吗？小孩子骗人的时候，总是过分地一本正经，生怕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可是他们游移不定的眼神往往早已将他们出卖。”我异常认真地看着拓也，“是不是？”我们俩彼此说着似乎文不对题的话，并不期待对方的回答，只是各自默默地喝干了杯里的酒。

　　“ 酒怎么样？”我试着打破难言的沉默。

　　“像水一样。”他漫不经心地应道。我很少听到有人形容酒说是像水的，于是仔细地转动杯里的酒，像研究中学时代化学药品那样专心致志。也许他觉得我严肃认真的模样没有必要，接着说；“所有的酒，原本不都是水吗，可到头来很少有人能保持它本来的味道，喝进去的酒像直接通入这里，沉重的很。”他一边用手指着太阳穴，“至于这个，很难讲。”他又慢慢地喝了一口，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但最终还是摇摇头，显得无可奈何：“我无法把我想说的意思表达明白，暂且不说，你了解？”我用碰杯向他示意，当然。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如叫它FEELING WATER 吧。”

　　“不错。我以后就拿它来招待客人。包括你。”我回答，同时心里真有一种被大雨冲洗过的快意，好像能够明白世界为什么是眼前的这个样子。不知道是酒喝多后的错觉，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同手里的酒有着一样的性格——如果酒也有性格的话——有时候我们喝酒是不是在试着解释自己的生命，只不过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我又一次像观赏电影中的人物一样，观察着眼前的他。头发，在男性中比起来算是干净得无可挑剔的了，眼睛，微醺，于是，难以捉摸，不过，感觉不坏。刚洗过的休闲式样的棉质衬衫恰到好处地穿在他身上，竟也带了他的一点气息，散漫不羁地露出几条流畅的褶皱，好像有人特意设计过的那样赏心悦目。

　　全身上下，几乎不见饰品，这和他刚来的时候相去甚远，那些发出璀璨光芒的东西到底是抵不过黑夜的。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男士腕表，我之所以注视到它，是觉得这无论如何不会是他自己买的，甚至他是不会愿意戴的，上面红宝石的光亮太过于隆重，虽然他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但我不知缘由地认为他是属于蓝宝石的，不管他承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