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第三章

47、往事（下）

　　次日便斩戚寒云，大军营长庆功，整夜笙歌，那河阴城的戚府之内的戚万里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夜深，当靖王军帐内的将领兵士都睡去，一轻骑一人至营门口，那人身上裹着厚实的披风，容颜也被那披风带的帽子给遮了个严实，是个女子，那人一下马守营门的士卒便看到了，拦了去路。
　　“吾求见李迟素大人，劳烦通报。”女子的声音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如银铃清脆，那带着点超凡脱俗的意味，飘渺之感，让人惊觉仿若天上人，那士卒对望了几眼，似有深意地笑了笑，便去通传。
　　营帐外，月光如洗，洒在女人的脸庞上，午夜的微风拂过，带起几缕青丝，那女子道：“西子湖畔长安巷尾的山盟海誓，函央通通不敢再奢求，如今肃王爷败局已定，李迟素大人即将位极人臣，我以你的天地合，换我兄长一命。”
　　戚函央的傲，骨子里透出来的，戚函央的才情，眉目间晕出来的，戚函央的美，是弥漫于空气之中的，星夜驱驰，为救兄长一命，但是却连她自己也无法担保李迟素会答应，她爱的人，她懂的。
　　“迟素一命在此，函央自可取了去。”李迟素的爱从来不会有温言软语，他只会淡淡凝眸望天，只一句话，不辨息怒，却总能让人相信天地不变，正如此时，戚函央相信，她若一剑刺去，李迟素亦不会躲。
　　“倘若，函央求你呢？”戚函央转过头来，泪已垂下，天下恐怕未有一个女人如戚函央一般傲骨，她这一生未曾求人，独独是你李迟素：“他是我兄长，自小视函央如明珠，若无寒云，哪里来的今日函央？”
　　“迟素，你许过函央当垆卖酒纵歌大漠，如果函央通通不要了，只求你放我兄长呢？”戚函央缄默一阵，跪下。
　　李迟素不愿意去看，是的，西子湖畔长安巷尾，他们曾经有过的不多，却那么珍贵，当垆卖酒，纵歌大漠……
　　李迟素上马离去，只留了一句：“回去劝你爹降吧”
　　而戚函央不知道，此一别，竟就是十年。
　　戚寒云被李迟素一掌击晕扛至营外，只将人丢在了与戚函央相会之处便回了营中，中军帐前月色之下，李迟素跪着，等候发落，他并没有想过还有活，私放敌将，多大的罪名？而他，更是赵清寰的心腹……
　　“王爷，请赐迟素一死。”清晨，从那兵卒匆匆跑进去告知赵清寰到赵清寰出来，李迟素只呈剑，一句话。
　　“死？”赵清寰平静得有些诡异，李迟素能感受得到他的怒，怒得连表现出来都显得太少，李迟素是心腹，戚寒云是大患……
　　“来人，就在这帐前扒了打，打死不问。”赵清寰一拂袖回了帐内。
　　“王爷……我……”文人的风骨，武人的倔强，他是李迟素，文武双全，永远是翩然独立深藏不露的样子，他可以死，可是，扒了衣服……？
　　赵清寰连给他一眼都未曾，自进了中军帐，李迟素最终还是被扒了衣服在中军帐前打，他的错太过了，这一次他太仗着赵清寰的宠了，这一次，他太肆无忌惮了，他甚至连求情都觉得没有脸面说出口，任军棍砸在臀腿上，那响声砸得军帐中都听得到，行刑的人想放水，哪里敢，这气场这阵势，整个军营里都五人敢吭一声。
　　终于有人来了，当李迟素的臀腿已经是血肉模糊，脸上已经是没有血色的时候，一个黑衣人进了帐内，李迟素知道他是平夷的首领……
　　然后又有人来了，那些武将还是来了，他们连看都不忍看李迟素一眼，李迟素从被风掀起帘子一角的门中看到里面的人，跪着……
　　平日里若是有谁犯错，那求情的总是李迟素，他说话总是最有用的，他的求情总是能让赵清寰觉得有理，他能说让他戴罪立功，往往总是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可是没有第二个李迟素，当外面躺着的那个人是李迟素时，所有的人只能干跪着，跪着……
　　“停了吧。”赵清寰最终叹了口气进了内帐，不为这一干武将的求情，不为李迟素的才情，不为赵清宇的干系，只为了三个字——“舍不得”。
　　李迟素挨了这一顿打，被扶下长凳时连站都站不住，那两个士卒将他扶到军帐中休息，就那么被扶着，双目都失了颜色，瞳孔涣散无光，脸上唇上都没了一丝血色，这一顿打很重，但是心里更痛。
　　如此三军无人有话，赵清寰在内帐呆到了深夜，没有人敢进去劝，只听得里面的动静是在喝酒，也不知是喝了多少，却终于有了转机，那个远在京城的赵清宇睿王不知是怎么被惊动的，那夜到了河阴，才进军营，先是往中军主帐去，着人提了一桶凉水，劈头盖脸地往赵清寰头上浇下去，又将人统统赶去主帐去，抄起马鞭便打，无人敢问，只打得赵清寰终于是醒过来了，茫茫见是大哥，神智清醒了才停。
　　“三军主将，如今大敌未破便如此意志消沉？”赵清宇拿了马鞭指着赵清宇斥骂，在京城听到平夷来报便快马加鞭而来，不用到地方就能知道赵清寰成了个什么样子。
　　赵清寰未曾说话，那赵清宇拽起他的衣襟便走，边道：“私放敌将之罪你都可纵，那他日反了天了你也恕！？”
　　“皇兄，饶，饶他一命……”赵清寰已然是醒了，只是行路稳，听到赵清宇的话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赵清宇没有开口，拽着只走，还未入李迟素帐内便看到那往昔翩然自得的才子如今一身颓靡之色，拖着步子在走，踉踉跄跄。
　　“师兄，迟素……只求一死。”还是那把剑，只是人没跪下去，只连着剑一起摔到了地上。
　　“混账！”赵清寰心里怕赵清宇真的提剑劈了他，先上前挡在李迟素于赵清宇中间，指了他怒斥：“这身武艺是从何而来，你李迟素才冠天下是谁谆谆教导，你一有事是谁从京中星夜兼程而来！！如今轻易言死，你可曾想对得起那个自你孩童起便常伴左右悉心教导的师兄！？”
　　“迟素辜负师兄，辜负王爷，罪不可恕，王爷……杀了迟素，正军法吧。”李迟素蹭了蹭黄沙地，终究没起得来，只喘着说话，却听得清楚。
　　“杀了你！？”赵清宇本已然气极，听到李迟素此番说法更是怒不可遏，将人揪起来一巴掌“啪”地打下，李迟素整个人摔倒了地上，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流出来，沉默。
　　“我不是你的君不是你的主！我也不是什么睿王什么储君！！我为何唤作李殷则你为何唤作李迟素！？你可知你我与师父同姓李是如何情分？你当你声声师兄师兄便只是同门之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与师父非你父亦未生你，你的发肤你尽毁之，师兄与师父都与你无相干！！！”赵清宇将剑踢到李迟素面前，道：“想死便自己了断，黄泉路下莫说你师承渤海青岩老人，莫说你的师兄是李殷则！！！！”
　　李迟素听完了话眼泪已然糊得整个脸都不像样子，看着宝剑寒光却如何也伸不了手，黄泉路下……莫说你师承渤海…………
　　“师兄……”李迟素夹了哭腔，诉道：“迟素哪里只当同门之情，师父师兄是迟素的亲父兄，迟素不舍得，不舍得……”
　　“来人！”赵清宇一声令下，那平夷的几个暗卫将人押了上来，李迟素瞧仔细了，竟然是那戚寒云？
　　戚函央深知大军已经无力御敌，河阴城被取下是迟早之事，便未将大哥送到城内，而是遣了心腹一路把人往南方送。谁曾想那赵清宇想到了这一步，平夷暗卫千里夜追，哪里是几个戚家家奴能比的速度，竟真将人擒回。
　　“亲手手刃叛臣贼子，将功折罪。”赵清宇不绕弯，也冷，那剑地寒光映在赵清宇脸上，李迟素抬头恰好仰望，那目光中的决绝，是千里战火淬炼出来的，赵清宇未经战火，可是他经历的战争，却比明刀真枪仓库许多，多年以后李迟素依旧会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才能硬得逼着他做那样的事，后来他明白了，一切只为了李迟素的前程，若那日李迟素未手刃贼人，从此史官笔下无情，留下的便是千古的罪名……
　　“师兄，迟素求你……”李迟素想着星夜之下那面如皎玉的女子泪挂在脸上，戚函央，迟素一诺纵天崩地裂亦不会变……
　　“青岩老人一世的名声被你这孽徒尽毁！！你当真愿累师父与你一同背这个骂名！？”赵清宇不再斥骂他，只两句话，未曾有息怒颜色，却直插心窝。
　　“你饱读诗书，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放了一个叛臣纵的是天下万万千千的有心之人，孰重孰轻？”这是赵清宇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李迟素回忆起来那片记忆已经空白，只有血光，仿佛是赵清寰握着他的手举剑看了戚寒云的脑袋……
　　李迟素看着戚函央，脑中皆是往事，一别十载……那日戚寒云一死，次日两军交战那人头被悬在阵前，河阴城破，戚万里与妻自尽，留了戚函央在那河阴城后山盖了坐孤宅，自此未曾踏出一步。

作者有话说

　　往事至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