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第三章

34、为人师者（下）

　　赵子书本来涣散的眼神却因这一句话而变得无措，而下一刻，泪水弥漫，这是他赵子书一生的第几次哭泣，似乎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丞相府，因了李迟素而流。
　　“相爷。”赵子书顿了顿，也不多加掩饰了红了的眼眶，抬头看着李迟素，本身就白的脸色现在苍白得仿佛随时会一口气咽了一般，声音很小，但是李迟素却听得真切。
　　“放子书走吧，我不值得。”赵子书自问这一生未曾对谁如此，一句话出口，眼泪便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从前的赵子书哭过吗？没有，在王府里被吊起来抽过都少次，他没有哭，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甚至当他看到贴身伴随自己长大的小厮那被乱棍打死的尸体都未曾哭过……
　　“豫恒，扶他进屋。”李迟素哪里还下得去手，赵子书生了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骨子里却透着比金玉还硬的硬气，如此落泪，不仅李豫恒吓了一跳，连李迟素心里都一怔。
　　李豫恒小心翼翼地扶了赵子书进门，而李迟素却独自站在院子里，鞭子扔到了一边，双手背在身后，略仰着头，赵子书这孩子在李迟素这里交了太多的第一次，而李迟素的心，现下这一刻，似乎有那么一点后悔的意味……
　　是啊，当初是谁对着赵清阳说子书只是个孩子，好好教导便是。环境造就人，在王府那样的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小王爷，更是从小看着家中明里暗里的种种是非，人命？或许真的，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教过他，没有人告诉过他，人不分三六九等，每一个人都有爹有妈有家庭，死了就没了……‘李迟素啊李迟素，他是不懂，不是故意，再聪明的孩子，也只是孩子’
　　“子书。”李豫恒轻声唤着赵子书的名字，心里一抽一抽的，他爹打过他，比这还惨的有，但是不知为何看着赵子书心里就是疼，心里怨着李迟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赵子书没有回答，但是指尖动了动，表示他听到了。
　　“你千万不能睡，我这便去着人喊大夫。”李豫恒将人放在床上，交代了一句便跑出院门去唤人。
　　未想才一出房门便听见了院子大门传来的敲门声，小跑着去开了门，只见是赵绍瑜带了御医来的，让开一步跪下，请了安。在李迟素面前李豫恒毕竟是不敢放肆的，赵绍瑜一面扶起他一面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御医吩咐到：“还不快进屋去看！”
　　几位太医鱼贯而入，见了李迟素站在院里都拱了手行了个礼，见丞相大人脸色不善也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进了门去救人，李迟素见了赵绍瑜，眉头一锁，道“无政事要理了？！”
　　“相父……”赵绍瑜看他脸色不善，不去惹他，只是站着不再说话，心里却焦急着赵子书到底如何了。
　　“进去看吧。”过了会儿，李迟素深锁的眉头不知怎的也松了，摆了摆手，自己走出了院门，赵绍瑜想追上去，却被李豫恒拉住，摆了摆手，示意别去。兄弟二人这便进了屋去，只见那赵子书半闭着眼睛趴在床上，眉头皱得死紧，浑身都是伤，躺也不是趴也不是，看着都疼。
　　“子书侧着躺，虽说是吃力了点，但伤口毕竟不能压着。”李豫恒蹲到床边，扶着赵子书侧过身子，这两人都是挨过重打的人，早已是颇有经验了，赵子书就着李豫恒的劲躺好，而赵绍瑜则在一旁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您还是避避吧，待会疗伤的场面，别惊着皇上了。”那正帮赵子书剪开衣服的太医见皇帝脸色不妙，回过头来伏跪着劝道。
　　“你专心做你的事，朕受不受得了不必你来做主，赵卿要是有个闪失，尔等都给我提头来见！”赵绍瑜冷着脸叱道，那太医吓得一颤，灰溜溜地直应是，回过头去继续料理伤口，李豫恒让出床边让太医好诊治，站在赵绍瑜身旁，一同看着。
　　说回那薛府门口跪着的小少爷，毕竟是刑部尚书的院门前，到底是三品朝廷命官的宅邸，倒无人敢围着看，只是路过的官轿行人，总会有不经意的眼神往这边看，让后低声碎语地说着什么，薛胤黎仿若没有听到一般，呆愣着跪了一下午，直到看到薛胤逍的官轿出现在路口，那涩的发疼的眼睛便开始红了起来，豆大的泪水砸到地面上溅起尘埃，轿子停在府门口，薛胤逍挑帘下轿，却仿佛没有见到那跪着的薛胤黎一般，自古往府内走，薛胤黎急了，蹭开一步远的距离才发现双腿早已麻了，此刻针扎般的痛让他多动一下都动不得，整个人扑在地面上，只有那双手还够得住薛胤逍的衣摆。
　　“哥，阿黎知道错了，哥，哥打我骂我吧。”薛胤黎一面哭着一面讨饶，双腿疼得连说话都带了喘，薛胤逍低下眼看了薛胤黎一眼，未着语调地道：“哥不敢打你，也打不得你，进屋来吧，明儿我让他们送你回景州去。”
　　“哥，不要……不要……”薛胤黎见薛胤逍这副脸色才知道明白这下真的是罪不可赦了，当下再顾不得脸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模模糊糊地喊着不要不要，扯着薛胤逍的裤腿不放就是不放。
　　“来人，把他拉开。”薛胤逍面色不动，心里却疼，但是心疼固然有，又何尝不气呢，薛胤逍如何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弟弟会是草菅人命的人。
　　“哥，阿黎不敢了，不敢了……哥……”薛胤黎越发哭得声嘶力竭，上来的侍卫碰了薛胤黎才发觉这真人不露相的薛胤黎力气竟大成这样，不过一个少年模样，恐怕传说中这薛家二少武功盖世不是假的了。一下竟拉不开薛胤黎。
　　“自己放手，别逼着哥今天不让你进家门。”薛胤逍知道自家弟弟的性子，当下叱道，果真这薛胤黎说不放就是不放，而却逢此时，薛晋终于是出了门来，喝道：“大庭广众之下，你真怕了薛家的名声不败吗？！你要整肃门风我管不得，但不准给我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薛家素来辈分分明，薛晋固然不是薛家的当家之人，但毕竟是薛胤逍的叔叔，薛晋的话说得重，薛胤逍最终还是将衣摆从薛胤黎手中硬扯出来，丢下了一句：“进院子里去跪！”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引出来主线，下来便是大剧情了，写得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