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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女儿是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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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小时候,我懒懒的依偎在娘亲的怀里,以甜甜的软软的语调撒娇似的问着:
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好想阿爹哦,佟儿真的好想好想阿爹哦。
然后,娘亲就停下正在为我梳头的动作,把目光投放到窗外的某个地方:
佟儿乖,阿爹很快就会回来了,等阿爹打了胜仗,他就会回来了。
娘亲的声音听上去飘飘忽忽地,那种安慰的口气,像是在说给我听,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口气里带着一种我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是一种叫做失落的情感。
我乖巧地不再追问阿爹的归期,因为娘自从我问完那个问题以后,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连放在桌子上的丝带都忘记了给我绑上。
娘亲平时总是喜欢留下来长长的两条穗儿垂下来,跑起来的时候,丝带就会随着风一飘一飘的,别提有多好看了。
记得有一次佟儿头上绑着两条红色的丝带在院子里玩儿,被正跨进家门的阿爹看见了,赞了一句:好看。
从那以后,出现在我头上的颜色就只有红色了。直到我十四岁。
从有记忆起,阿爹总是很忙很忙,在家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阿爹从来都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刮进家门,短短的逗留几日,然后就会被一个站在大门口拿着一张黄黄的纸说话声音怪里怪气半男不女的家伙给叫走了。
哼,不过是个不能尽人事的太监,凭着帝王的宠幸,居然也唯我独尊起来。眼睛鼻孔都朝天长着,最讨厌这种狐假虎威的人了。
不经意地冲了过去,我狠狠地踩了下他的脚,果然,听到一阵鬼哭狼嚎: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你,你,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居然敢踩我的脚!
哼,疼个屁!真那么疼的话,你还有力气抬起受伤的脚来踹我?分明就是跋扈惯了的品性!
害怕似的躲进爹爹温暖的怀抱里,在感觉自己小小的身躯被搂的紧紧的。这种时刻真幸福啊。
头顶上闷雷一般的声音响起来:李公公,这是小女佟儿,才五岁,实在是不懂事,撞到了公公。下官管教不严,在这里替小女赔罪了。
原本恼怒的神情立时变了副嘴脸:呵呵,不碍不碍,原来是将军的掌上明珠。眉目如画,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尽得将军夫人的真传呢。
呸,献媚的奴才!变脸像翻书般快。果真是一副奴才样儿。
我抬头看向爹爹,爹爹宠爱地拍拍我的头:佟儿,来跟李公公陪个不是。
好哦,爹爹。我欣喜着爹爹对我露出的笑颜。转脸看着李公公,规规矩矩地做个万福:李公公,佟儿给您陪个不是。您就不要生气了吧。
哎呀,哎呀,怎么敢当,让堂堂将军府的小姐给我赔礼。真是折杀奴才了。这点儿小伤,不碍的。要说我们这样儿的人到底也只是奴才呀,有个病啊痛啊的,也得忍着不是,还是得尽心尽力地服侍主子,什么也不能抱怨……
来人,上帐房支五十辆白银,算是给李公公医伤脚的诊费。
哎呀,看看,看看,这我怎么敢当吖。呸!居然掩着嘴角的手还翻起了兰花指,这个恶心太监!
请公公不要推辞,此事本是小女之过,希望公公不要计较,这诊费还请李公公笑纳。
哎呀,哎呀,这可是怎么话儿说的,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奴才多谢将军。
看着那人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我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爹,所谓“面如冠玉”,指的是不是如李公公这般好看,脸上没有一根胡须的‘男人’?
……
事后,我被禁足三天,娘亲让我把三字经用小楷抄写完一百遍才行。
整了那种小人,我才不在乎是不是会被罚呢。
三天里,我只要一想到当时李公公脸上的表情,心里就觉得很痛快。
不过,以后的几年里,只要是有宫里的公公来传旨,娘亲就叫嬷嬷把我关在房里不许出来。哼,我才不稀罕呢。看见那种半男不女的家伙我会长针眼。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我嘴里咬着一根儿草棍儿,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摇晃着身体,十四岁的我已经比儿时长高了许多,幼时的婴儿肥都已经消失,尖尖的下巴,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我喜欢披散着头发坐在风中的秋千上,慢慢地晃动,感觉自己像在空中飞翔。
从四岁起爹爹就请了先生到家里教我念书识字。这首词就是那个新近被请进府里的先生苏子瞻作的。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秀才,不过听爹爹讲,这个苏先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以后一定会有所作为。所以,爹爹在他身上的盘缠都花尽了的时候,请了他进府里做了我的教书先生。爹爹说,苏子瞻身上有股现在读书人缺乏的傲骨,他很欣赏这个人,所以要栽培他。对我来说,什么人教我学问不是问题,只要爹爹喜欢就好。
“佟儿,这又是苏先生新作的词吗?”身后传来爹爹的声音。
我高兴的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转身扑进了爹爹的怀里:“爹爹,你回来啦,真是的,也没有下人来通知我,佟儿好去门口迎接爹爹吖。爹爹,佟儿好想你哦”
“呵呵,爹爹也想佟儿,佟儿最近有没有听你娘的话,有没有听苏先生的话好好念书?”爹爹宠爱地揉揉我的头发,问道:“怎么散着头发,不叫你娘帮你梳起来?”
“人家觉得这样比较美嘛。”我撒娇般地把头埋进爹爹的怀里,鼻腔里挤进的都是爹爹身上的汗水味,泥土味道。我张开手臂环抱住爹爹的腰,坚硬的盔甲硌得我细嫩的皮肤阵阵刺痛。偷偷地吐了吐舌头,天,男人的身体真是强壮,虽然我的个头儿已经蹿高了好多,我的手臂依然只能环住他的半个腰身,“爹爹,你不喜欢吗?”
“呵呵,怎么会,我的佟儿永远那么美。”爹爹的话让我欣喜,仰起头我看向爹爹,经年的征战把他原本英俊的脸刻画的更加严峻,两道箭一般的浓眉给人一种压迫感。我有些心疼地摸上爹爹略显瘦削的面颊,上面的胡须像是许久没有刮的样子:“爹爹,你比上次回家的时候又瘦了。你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你答应佟儿的事情没有做到,要受罚。”
“哈哈哈,好,佟儿说罚就罚,那佟儿想怎么罚爹爹呢?”
毫不迟疑地我脱口而出:“我要爹爹教佟儿骑马。”
爹爹闻言皱了皱眉头:“你是个女孩子,骑马都是男孩子家学的,而且,你瞧你,那么瘦,上了马还不让风一吹就掉下来?呵呵,佟儿再想一个罚爹爹的法子吧。“
“不嘛,不嘛,人家就要学骑马嘛。“我摇晃着满头的青丝,坚持要爹爹教我:“而且,人家只要爹爹你教哦。”
爹爹拗不过我,笑着点头答应,我开心地再次抱住爹爹,腻在他的怀里不肯离开。午后的阳光那样灿烂,透过爹爹的肩头,我看着我和爹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个。真希望时间就这么停住好了,让我可以永远和爹爹不分开。
可是,现实总是很残酷。
“敬”一个柔软的女声响起来,瞬间打碎了我的美梦。我脸上还挂着一种幸福的笑容,怀里却已经空落,张开的手臂垂到身体的两侧,我看着那个被我唤做爹爹的男人,带着无比温柔的笑,已经把另一个长发披肩,白衣胜雪的女子搂在了怀里,然后他的唇落在了那女人微笑的唇瓣上。
这一次,时间是真的停住了。停在了我心碎的时候。
我垂下头,任风吹散我的发,遮住我的脸,遮住了我满眼的悲伤,也遮住了这个事实:那个我深爱的男人呵,其实是不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