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苍鬼

63、开拍

　　海报要在开拍之前做出，演员也要定妆。
　　造型师在见过朱砂之后大为感慨，基本上没有作大的改变，不过唯一一项改变却花了大半天的时间。那就是接头发。
　　朱砂原本的长发在拍《暗恋》的时候剪短了，来之前又把留海作了修剪，不过后面的头发还是算长的——朱砂还记得自己擅自剪了头发之后虞颜的反应。
　　因为他后面的头发不算短，所以接起来相对轻松了一些，造型师给朱砂做的造型前面看上去像是很利落的短发，留海鬓角完全是原来的发型，后面打出层次感，只在最下面的那一层接上长发。她告诉朱砂，接好之后用丝带把长发竖起来，接头就完全掩盖了。
　　朱砂说：“听说杰瑞导演拍戏往往一拍就是一年甚至两三年，这样等我的头发长长了岂不是还要再接？为什么不直接用假发？”
　　造型师摇了摇头，对他说，杰瑞导演是个很苛刻的人，朱砂长得这么美丽，一定会有很多特写镜头，导演是不希望假发来煞风景的。朱砂摸了一下接上的头发，柔软黑亮，跟他自己的发质很接近。刚才造型师在后面的柜子那里翻了半天就是在找这样的头发罢。心下对杰瑞导演的严苛有了个更具体的认识。
　　接头发是件非常繁琐的活儿，即便朱砂要接的不是全部，也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最初朱砂还能够跟造型师说说话，后来就直接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有些累了。
　　昨天晚上，虞颜——啊，想起他就咬牙切齿——实在是，太胡闹了。
　　迷迷糊糊进入梦境的时候，朱砂想起昨晚的事，仍旧觉得脸上一片热辣。
　　最初只是个报平安的电话，到底是怎么变成那种诡异情形的？虞颜居然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能让他抱抱，亲亲！那些话，越说越没有下限，而听着那些话的他，居然也无耻地……有反应了……
　　沮丧。
　　其实只要挂断电话就好了。
　　为什么没有呢？真的是因为虞颜威胁的那句“毛毛敢不乖地挂断，老师就直接过去用做的”，还是……
　　其实自己其实也不想挂？
　　不！咳，只不过是虞颜的声音太久没有听到了而已，只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
　　朱砂这一觉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造型师正在挑选绑头发的丝带，朱砂自己选了一条银白的绫带。
　　做好了头发，然后就是选衣服了。ⅩⅢ科有制服，很漂亮，长大衣，披肩，肩章，腰带，绶带，徽章，收腰设计，华丽而不失硬朗，搭配上长靴，佩剑或者抢，简直帅极了。但ⅩⅢ科在平时是个自由散漫的组织，守护者们并不常常穿着这样的制服，于是造型师又拉着朱砂去试别的衣服。
　　造型师当然不止一个，朱砂在试衣服的时候遇见了另外一个东方人，拿着长刀的光一。
　　他是在朱砂做完头发之后才来的。但他结束得比朱砂早多了。光一的头发基本上没有修改，碎发垂在眼前，把那一双有些冷漠的眼半遮着，身上一件白T恤，下身牛仔裤运动鞋，手腕上缠绕着五六圈皮绳，绳子上拴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手里永远拿着他那把长刀。
　　显然他也看见了朱砂，微微地点了点头，朱砂也点头回应。
　　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冷漠男子和一个穿着简式长袍的温润男子，看起来像是不同时空的人，然而在他们点头示意的那一刻，却无比和谐。
　　跟朱砂最初拿到的剧本不一样，导演留下了两个东方人。
　　剧本拿到手的时候，朱砂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虞颜能够在演员还没有选定的时候就拿到剧本。
　　因为他拿在手里的剧本跟之前虞颜给他的，已经变化了太多。故事的梗概和主旨没有变，但人设变了很多。
　　原本的魅，变成了两个人，沉默冷酷的凛和神秘邪气的C.。
　　C.？朱砂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一个单词：Cinnabar。朱砂，辰砂。但接着他就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自恋的想法。
　　但是看到剧本后面，朱砂：……=_=
　　满头秀发挂下来也不足以比拟他额角的黑线。那个叫C.的人物，中文名字居然真的就是朱砂。
　　因为ⅩⅢ科的其他人对“朱砂”这两个字的发音难以把握，所以直接取了个代称C.。
　　看了剧本，朱砂发现新剧本里的人物似乎更贴近于演员们这一段时间在ⅩⅢ科的表现。比如这里的朱砂武力值同样不高——朱砂赧然，被看出来了——再比如留下来的安迪。
　　朱砂最初拿到的剧本里是没有这个人物的，而现在安迪却留了下来。这是个新加的人物，就是被大家欺负的角色。他就像现在的许多美国青年一样，好奇，冒险，花心，又有点自恋，却总被ⅩⅢ科的其他人戏弄，经常闯祸，却十分好运，经常因为他的闯祸而有意外发现。
　　毫无疑问，新的剧本，比最初的初稿，要精彩很多。

　　朱砂在国外准备开始辛苦忙碌的拍摄的时候，国内《暗恋》开始上映了。首映仪式上朱砂没有出现，剧组和SEG对外的解释是朱砂在国外拍戏，至于是拍谁的戏，在虞颜的授意下，这个问题被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任由外人传得沸沸扬扬，SEG这边始终保持着淡定的姿态。
　　不是虞颜不相信朱砂的能力，而是，他觉得低调才是更适合朱砂的。现在说什么都太早，而且现在开始造势的话，等到电影拍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时间拉的太长，大家的兴趣就会疲倦，反而会起到反作用，不如直接等到电影出来，到底如何，让大家自己去看。
　　其实，这才是对朱砂的信任。
　　《暗恋》是一部略显沉重的电影，朱砂饰演的越这个角色是几乎就是绝望的化身。相貌出众，成绩优异，却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的血亲姐姐。最终为了保住姐姐的爱人，给姐姐幸福，担下了杀人的罪名。
　　对于这个角色，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圣母”，居然能够替自己的情敌去死。有人说他可怜，就凭他这样的人，爱上谁都能够活得精彩，偏偏爱上了自己的亲姐姐。也有人说他其实最大的赢家，爱上自己的姐姐，而他的姐姐又深爱着另外一个男人，注定了他这样的悲剧结局，但是他为姐姐深爱的那个人承担下罪名，死在狱中，自己解脱了，他姐姐却因为他的死再不可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爱情是最不讲理的东西。
　　就是这样基调沉重的影片，运用了大量的灰色，黑色，女主角却在大部分时候都穿着一身鲜红色，鲜明的对比，刺痛人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流泪。
　　影片在细节的处理上几乎堪称完美。
　　女主角与男主角完全是两个阶层的人物，女主角的家从最初的脏乱到后来出租房的狭仄，无不透着压抑，但镜头却屡屡拍到窗台下的桌子上一只荷叶边扁肚鱼缸。十几块钱一只的那种，玻璃的，廉价的。
　　那只鱼缸里总养着两条鱼。死过很多次，但每次有鱼死掉，朱砂饰演的越都会再买一条回来。鱼缸里总是插着花，有时是荷花，有事是向日葵，有时是别的花。越只会往里头插一种，那就是向日葵。其他的，都是姐姐插进去的。
　　红色的大尾巴金鱼和艳丽的向日葵跟狭仄杂乱的房间似乎很不搭调，因为东西太多，房子太小，很多东西，比如被子都撞在纸箱子里堆放在一只简易衣橱旁边。
　　就是这样的画面，落满了生活里的冗尘和油烟，却有最艳丽的东西突兀其间。
　　而男主角的家，是毫无疑问的繁华整洁。但不止一次地，镜头里拍摄到的是随处乱扔的那女衣物，还有保险套。
　　当女主角拘谨地坐在那柔软整洁的沙发上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讽刺感。
　　如果男女主角最后走到一起，那就是一场现代灰姑娘的故事了。但导演显然不喜欢这种不切实际的童话。
　　女主角最终没能够跟男主角在一起，男主角也没有追回莫及地想要挽回女主角，最终，是一场相忘于江湖的结局。
　　这样的故事令人唏嘘遗憾，注定了是一部用来拿奖的作品而不是用来赚票房的。然而出乎意料地，这部电影居然达到了5.23亿的票房。
　　是文艺风盛行？明星效应？还是其他？这些都不得而知，只是朱砂知道：哦，赚了很多钱。
　　这票房数统计出来的时候，朱砂已经在拍戏进程中了。
　　紧张忙碌的拍摄日程，封闭拍摄的环境，朱砂过得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虽说是封闭拍摄，但因为演员都签过协议，所以对外界的通讯交流并不限制。朱砂的随行化妆师陈林没想到竟然能够跟其他人迅速处好关系，来到这里之后就对交流化妆技巧很感兴趣，几个化妆师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圈子的模样，朱砂也不去管他，夏岚和Li也不常在他身边，两个人安排好了轮值，一般只有一个人在场外候着。
　　朱砂跟其他人的交流并不多，开拍之前他还能弹琴练字地消遣，但一旦开拍，朱砂发现杰瑞导演比他合作过的霍封霍导还要严格许多许多。
　　每天睡觉之前跟虞颜的一通电话成了最轻松的时候。
　　他的基金会有虞颜请的人帮他弄，投资有姬玉楼在帮他弄，偶尔会有消息向他汇报这些情况，他也听不大懂，只知道没有赔，还赚了很多。
　　他很开心。
　　朱砂不是一个特别热衷于金钱的人，但是他不讳言喜欢钱。被顾文琦扫地出门的那段日子太艰难，身无分文，那种窘迫他再也不想经历。钱不是全部，但绝对重要，有了钱，才能保障自己的生存，才能有余力帮助别人。
　　通过跟虞颜的电话，他也知道了虞颜正在逐渐接手贺祈禹在国内的事业，虽然虞颜不说难，但他能够感觉得到虞颜的疲惫。
　　他变了。
　　现在的虞颜依旧疏狂，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现在的虞颜稳重了，也成熟了。朱砂常常想，虞颜应该更加让人难以拒绝了罢。
　　就在两个人的感情在不断的通话中渐渐升温的时候，在ⅩⅢ科总部的封闭拍摄告一段落了。他们需要离开这坐落于荒漠中的城堡，回归繁华的现代人类都市。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朱砂把这个告诉了虞颜。他很少说自己在拍的内容，但会说些近况，就像虞颜很少说他的工作却会对他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虞颜听他这么说，问了一句：“去哪个城市？”
　　“先去洛杉矶。”
　　“……这样。”
　　朱砂听他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便问道：“有什么事么？”
　　“你会在那里呆多久？”
　　朱砂老老实实回答：“不清楚，得看拍摄进度，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罢。”
　　电话那头的虞颜沉默了一下，说：“玮杰也在那边。还记得他么？”
　　当然记得。当初老师专门把那个少年介绍给大家的时候，他可是颇为不安了一阵子的，而且那天晚上就被拍到了那样的照片，那种倒霉事实在让他想不记得都不行。
　　虞颜说：“方便的话，让夏岚先跟他罢。”
　　朱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想到电话那头看不见，于是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如果你不喜欢，就不用管他了。”虞颜补充说。朱砂只是笑了笑，“当初老师在关照前辈们照顾我的时候也会加这句话？”
　　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似乎想要掩盖什么，但是虞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他说：“你是老师的弟子，是我的毛毛，他怎么能够跟你比？”
　　玮杰，只是还有用处的一个筹码罢了。
　　朱砂没有接他的话头，虞颜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应，以为他困了，于是便叮嘱了他早点睡觉。说了“晚安”。
　　迟迟听不到挂断的声音，虞颜迟疑着，“……你……都是在我挂断以后才挂的么？”
　　“啊，是的。”
　　虞颜抚着额头无奈地笑起来，“傻孩子。乖，挂断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