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4小时，在天堂回响的野玫瑰 死亡是等值 ...
-
能最平等的对待生命的，就是死亡。
年轻人的死跟老人家的死都是一样的；
善良人的死和邪恶人的死也没什么差别。
没什么特别残酷的死亡，或是比较能够接受的死亡。
——死亡是等值的，这同样就是死亡之所以可怕的地方。
◎◎◎◎◎◎◎◎◎
秋天跟着夏天那反复不愿离去的尾巴悄然而至，树梢上逐渐染上的浓重的金黄，带着几分凉意的秋风每吹一次就带走枝头的几片枯叶，嚣张的在路上呼啸而过，带来专属秋季的萧瑟。
小萌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焦糖咖啡。她穿着白色的羊毛外套，没有扣上扣子，有风透过她黑色的低领衬衫，在骨骼间游走。她正歪着头看着离她只有不到一米阳光距离的柳莲二。
这个家伙平时还是在忙碌着不见人影，小萌也埋头于工作，只有在每天早上才能在阳台上见一面。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可就算是五分钟她也要挖空心思挤出来。
想念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柳莲二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样的天气，每天还在露天的阳台上陪她吃早餐，为她泡咖啡，有时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微笑着相互注视。然后再各自去学校医院，他也居然是毫无怨言。
呵呵。
这个秋天看不到满目的鲜花，可是爱情却开得繁花错落，如痴如醉。
她为他不惜每天穿着裙子跳阳台，他为她愿意每天吹着冷风泡咖啡。
“你确定不喝吗？”咖啡有些烫手，小萌不停换着手拿。
“不用。焦糖的太甜。”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她的眼睛在笑。
“你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对于此类问题，这是你第329次重复问我。”他伸出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夹好。语气平淡，手却是温暖的。
“恩，我知道。但是我喜欢听你说……”小萌看着在晨风中清冷又带着独特温柔的他，突然住了声，随后不由自主的咯咯笑了起来。
这就是她的小莲二，对她329件事情都了如指掌的小莲二，呵呵。
柳莲二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看着这个莫名其妙自己笑的开心的小女人，真是很奇怪，每次看着她笑，就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会跟着她雀跃起来，好像有什么魔力一般。
他的嘴角不觉得也扯出一抹笑意。
她说，她不贪心，只要在他身边就好，因为没有什么比拥有健康和快乐的他更重要。
但是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比保护好这个让他时刻都心动不已的女人更重要。她明媚的笑容，那已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笑容，便是他现在所有的坚持了。
无关年龄。一个男人，若是不能保护好他爱的女人，不能让所爱的女人依靠，又怎么能谈到责任。她说她遍寻不到的爱情一定在这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等待她，而他就是她寻觅了两世的爱情。她说他一定就是她的小王子，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所向往的地方。
所以他几年前就决定要为他的公主建造城堡，能让她在屋顶上种满向日葵的城堡。所以不论多辛苦他都会坚持，他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去承担。
而她，并不需要知道，只要永远的这样笑着，满足并且幸福。
她又没有戴围巾，正缩着脖子对咖啡不停地吹，那袅袅的热气，雾一般的升腾，迷住了她的视线，她不自在地眨了几下眼睛。
呵呵，幸福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就这样走在她的旁边，偶尔观察她一下，都能让他从心底想笑出来。虽然他的嘴角从来弯不过十五度。
◎◎◎◎◎◎◎◎◎
小麻衣预定好的手术日期渐近，身体因为小萌的关心和精心调理下，已经恢复到可以动手术的范围。院方安排主刀由小麻衣的主治大夫前田医生担任。
麻衣知道后就跑到办公室，在一大堆资料后面找到了正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小萌。看到桌子边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她头枕着左手臂，长长的睫毛下面的阴影衬着白皙的皮肤显得很突兀，右手中还捏着打开着盖子的签字笔，笔下看不懂的医学名词那最后的M被拖的长长的。
麻衣觉得，本来想问她的话在看到这样睡着的她面前，一瞬间就说不出口了。千鹤护士说她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觉了，不禁伸手轻触她眼下的阴影，她一定很累吧……
小萌被碰到的一刹那就醒了，几乎跳起来的叫：“啊！竟然睡着了，千鹤你怎么不叫我？这个手术方案我明天就要用的啊……”话说了一半突然住声，因为发现面前站的人不是千鹤。
“哎？小麻衣，你什么时候来的？”小萌重重地抹了一下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抱歉啊，刚才想偷一下懒，不小心睡着了，小麻衣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刚才来的。”
“恩，小麻衣不乖哦。过几天就要手术了吧，怎么不好好休息养精神呢。”
小萌说着把一堆资料扫到一边，整理出一张椅子来让麻衣坐，接着倒了一杯橙汁塞到她手里。自己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干，微微皱了下眉头又去饮水器旁倒了杯水。
“我有好好休息的……”盯着手中的果汁，麻衣有些犹豫的开口：“小萌姐姐，恩……那个，我的手术……不要那么快做好不好……”
“哎？”小萌有些诧异，停下了手下的动作走到麻衣身边，伸手搂住她小小的肩膀说：“小麻衣最喜欢唱歌了吧，早点康复就能早点回到合唱团哦。别害怕，拿出勇气来，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不是害怕……小萌姐姐来主刀不行吗？”麻衣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错愕的小萌，觉得自己一定是任性的坏孩子，心虚的又加了一句：“恩……我不着急，你不那么忙的时候再做也可以的……”
小萌看了看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小麻衣，蹲下身子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说：“小麻衣，你怎么会不着急的呢？已经错过最佳手术期的你是最着急的了！好不容易身体好一些了，怎么能再拖？
放心吧，虽然我不能做你的主刀医生，但是前田医生一样是个好医生哦！他还是我的前辈呢，我刚来这个医院的时候他可教了我很多东西的说。所以小麻衣要相信他，知道吗？”
“……恩。”沉默了一会儿，麻衣抬眼看着小萌说：“……那个，小萌姐姐。”
“恩？”
“如果……如果你以后见不到我了，会伤心吗？”
“小麻衣，不许说这种话！”小萌皱了皱眉头，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赞同。
“会吗？”执拗的盯着她的眼睛。
小萌轻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迫切想得到答案的小女孩，伸手抱住她小小的身体，说：“会的，而且会很伤心，如果见不到小麻衣我一定会哭的。小麻衣想让我哭吗？”
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的摇头，继续说道：“那么你就要努力把自己身体状态调节好，心态也要保持积极才好，增加手术的成功率，我还等着你唱歌给我听呢。”
喝完果汁，小萌送麻衣回病房。走出病房的一瞬间恍惚听到麻衣小声的说：“小萌姐姐，我还是喜欢你笑着的样子。所以就算再也见不到我了，也不要哭。就算你听不到，我也会一直唱歌的……”
喃喃自语一般的小声，仿佛冥冥中预示着什么。
手术当天，小麻衣被推入3号手术室前，小萌在自己手术前仍然不放心的抽出几分钟来看一眼，注意到还没被麻醉的麻衣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小萌用口型告诉她让她加油。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手术中的信号灯亮起，才转身向1号手术室走去。
等小萌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34小时的大手术，真的有点累人。她有点虚脱的在消毒清洗水槽旁边的休息椅上靠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小麻衣，不知道她的手术结果怎么样了。呼了一口气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个脸清醒一下，换下了手术服就去了小麻衣的病房。
小萌没在病房里看到小麻衣，只有千鹤在整理着空空的病床。一旁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很高级的套装，温顺的长头发轻轻挽起，妆容精致，只是神情有些哀伤。
那漂亮的女人看到小萌扯起了个微笑，小萌有点诧异，也就微微点头致意。
“千鹤护士，这位就是越前医生吧。”女人开口，对正背对着她的千鹤说。
“仓井女士！”她转过身，一脸不可收拾的惊讶。又马上转回头，看到了正皱着眉头满脸询问的站在门边的小萌。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门边，拉住小萌的手，又看向那位仓井女士，她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眼中满满的担心却又欲言又止。
“你好，越前医生。我是麻衣的母亲。”
“你好，仓井女士。”小萌微笑着回答。医生式的礼貌却有意的疏离。
从一开始，麻衣的母亲就一直在打量着小萌。而小萌似乎也是极大方的，微笑着任由她打量。明明是那么美丽的一张脸，可是那双写满了沧桑世故的眼睛却让她有些不详的预感，但是她不愿意去猜想那些预感，只是有意的忽略掉了那些明显的迹象。
她静静地感受着千鹤越发收紧的右手，最讨厌的现实，一点点的从空气中冒出来。
“越前医生平时和小麻衣很要好，我刚才跟您提过的。”千鹤紧紧拽着她的手，好像要维护什么一般，无畏的望向麻衣的母亲，眼睛一眨都不眨。
仓井女士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萌，眼里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她精致的妆容里。
千鹤护士旁边的那个越前医生正带着疏离却恰当的微笑直视自己，她个子不高，看上去也挺瘦小。浅栗色微卷的头发被利索的扎在脑后，露出俊俏的脸庞，没想到这样有名的越前医生，却长着一张完全看不出年纪娃娃脸。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她漆黑的眼睛。
那充满了笑意的眼睛，正看着她。可是她居然是从里面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那样平静，好像只是微笑而已。可是她下一秒就看到她正努力回握着千鹤的手，如此的用力，关节处似乎都透着青白。
看来她已经猜到了……刚刚结束完三十多小时的手术，没顾上休息就跑来看另一个病人，果然不愧为是传说中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因为术后并发症，只弥留了十四小时。这个是她留给越前医生的东西，谢谢您平时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她递给小萌一个大大的信封，然后弯腰行礼离开了病房。
她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消毒水的冷空气充满了肺叶，好像连心都剧烈的疼痛起来。手中是仓井女士给她的信封，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薄薄的，轻轻的。
可是小萌拿着这个信封却感觉很沉重，接过信封的手沉的几乎举不起来。
走了几步的麻衣母亲又回过头，看着小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我不应该这样说，但是如果主刀是越前医生你的话……麻衣应该不会有术后并发症了吧。就算有，我想她也能撑过来的，因为她最相信的就是你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责备，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很抱歉，前田医生应该也尽力了。请节哀顺变。”小萌有些机械化的对着空空的走廊说。
一旁的千鹤正拼命的握紧她的左手，好像想把力量从手上传给她。可是突然间，左手好像失去了知觉一般，所有的感官都在一刹那消失了。小萌低下头，怔怔看着那个大信封。
拆开，里面是小麻衣画的一幅画，还有一封短信。只有一行字：麻衣最喜欢小萌姐姐，下辈子，麻衣也要做一个好医生。画的是阳光万丈的好天气，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天使趴在云层中往下看，一幢大楼的窗子里，一个大眼睛的医生正在手术台旁忙绿着……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她只是去做了一个大手术而已，回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听不到她小鸟般的声音唱着舒伯特的《野玫瑰》。现在小萌脑海中充斥的，是进手术室前小麻衣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充满了无限留恋的一眼……
成功率那么低的手术顺利完成，夺去生命的竟然是术后并发症，真是讽刺。
就算她有多能掩饰，她的心有多坚强，她发誓，阳光破碎的声音，她真的听到了。她刚才一直维持着的她的坚强世界，早就随着画里的那道阳光，瞬间崩溃。
她推门走进办公室，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走道上忙碌的医生护士，看到小萌的一瞬就发不出了声音。她的眼神，真的让人害怕，无比犀利却又毫无情绪的眼神，让所有人都禁了声。千鹤向大家打了招呼也跟着进去。
她身后，又有人推门进去。
是真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然后他在门边靠着墙没说话。
小萌坐在办公桌前，怔怔地不动。
千鹤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真田，知道他今天只是帮祖父拿药正好路过，叹了口气，拿过小萌手中的那个信封：“小萌，你没事吧？真田君来看你。”
她猛的回过神，对着千鹤无意识的眨着眼睛，咬了咬嘴唇说：“没事，当然没事。呵呵，刚做完手术有些累而已，回去睡一下就好。哦，真田来啦。”
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真田。她并没有察觉，其实他刚才也在走道里，并且看到了一切。而此刻的他，正面无表情得看着自己。
小萌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那幅画，觉得自己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无视千鹤诧异的眼神，扔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往门口跑去。
她跑出去还不到一秒，真田也跟了出去，脚步有点急。
小萌跑出医院大楼，看到前方花园里空空的一片，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
心里有种被掏干净的感觉，喉咙好疼，被堵的都不能呼吸。她努力地大口喘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小麻衣说过的，喜欢自己笑的样子，就算再也见不到她了也不要哭。
“刚才那么坚强，现在怎么露出这样没出息的表情，太松解了。”真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到他一如既往严肃的脸，只是眼神在闪烁。
“你都看到了。”她低下头。
“恩。”他走进她，帮她挡住有点刺眼的阳光。
“如果是我的话，小麻衣说不定能撑过吧。”她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没说话，手轻轻握紧拳头。
“我也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小麻衣能撑过来。可是你说，为什么她的母亲最后再来责备我，明明都离婚不管小麻衣了，明明平时都不来看她的，明明穿那么高档的套装却不愿意花钱指定医生。其实我多想没有礼貌的去骂她几句，她难道不长眼睛的吗？小麻衣那么可爱，那么懂事，唱歌又好听，还是她的亲身女儿的。可是，为什么她就不爱小麻衣呢？
我本来对她很有怨念的，但是现在不行了。她会来责备我就说明她还是有点关心女儿的，而且她是小麻衣总是念叨的母亲，搞得我连有这样的小心思都是不对的。其实我也想我来主刀的，但是其他病人一样重要啊，对生命来说一切都是平等的，我不能为了小麻衣就放弃其他病人对吧，我不能因为小麻衣是小孩就放弃同样生病的老人对吧，我不能因为小麻衣身世可怜就放弃其他幸福的病人对吧。
可是你说啊，我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能想明白，为什么一切都能理解，但是心还是疼啊。然后你也是，你跟着我出来干嘛，小麻衣说喜欢我笑的，我本来都已经忍住不哭了，你干嘛还装着讽刺来安慰我，你是不是想看我哭。我告诉你真田，我不会哭的。我越前小萌是全世界最坚强的女人，是看习惯了生老病死的医生，就算柳莲二哭我都不会哭。我一定不哭。我……”
她低着头，话说的支离破碎，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她已经被真田抱在了怀里。他看着前面繁华的十字路口，眼睛里面是决裂般的疼痛。把她的头按在胸前，紧紧地，仿佛是要把她已经收拾不了的眼泪按到他的心里，更是要把他心里的疼按进去，再进去！
很久的时间，小萌不动了，也不说话。突地推开他，仰起头，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抬起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看，眼睛下面是浓浓的阴影和苍白的脸。
他张了一下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女人真是太倔强了，连哭的时候都没有声音。可是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心疼，这种感觉他总算是领教了。
看着她发红的还在无声流泪的眼睛，他竟然是连抬手去帮她擦干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看着她毫无征兆得挣开他的怀抱，从他眼前跑过，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衣襟上的，是她隐忍了那么久得眼泪。是根本不坚强却假装坚强的她的眼泪。
他伸手轻轻摩挲过，连心都跟着潮湿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34小时，在天堂回响的野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