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烟火倚人间》魏子夜

16、16

　　火车一路往西南行，我躺在下铺上，夜色已深，看着外面灯火流撺的辉煌，然后用手指在布满露水的车窗上画纪静海的名字，新的露水慢慢爬出来，那名字就融化了，像一张被缓慢流泻的泪水破碎掉的脸。
　　时间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过去，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跟我说话，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我的男孩，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无论飞翔，无论坠落，我在哪，你就在哪，因为你长在我的血液里，用回忆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里不朽。
　　恍恍惚惚的睡去，我梦到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叫阿飞的姑娘唱的一首歌：“让我做你的小小女孩，逃课去看你；让我做你的小小女孩，为你打件毛衣；让我做你的小小女孩，和你过着快乐的寻常日子。。。”醒来时发现眼角都是湿润的。
　　天已经亮了起来，两天两夜的火车，我想我逃得足够遥远。
　　K城四季如春，我到的那天却下起来雨。我拿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叫作“草海”的湖边找了一家旅馆先安顿下来。
　　冒着细雨，我坐着公交车把整个城市转了一圈，傍晚回来雨已经停了，天空竟奇异的冒出了阳光，我坐在草海旁边的木长椅上，在心里默默的跟纪静海说话。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我就到了这里。你喜欢这个城市吗？这里的湖面有很多飞鸟，山上终年飘荡着白雾，整个城市很整洁很空荡，我猜你一定喜欢这里。一切总会过去，也许还会好起来。我今天走了很多路，穿着高跟鞋实在走不动了，呵，那双鞋还是你送给我的呢，最后我只好在路边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双尼姑鞋换着穿。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说，呀，丑死了，你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老婆啊。。。”
　　我在旅馆住了一个星期，最后数数口袋里的钱，实在不能住下去了，只好出去找房子长租下来。
　　找房子的过程并不十分顺利，因为不认识人，想省钱又不能找中介，颇费了番周折。最后在市中心的一个城中村里找了一间民房，准备长期住下来。
　　这栋民房一共只有两层，我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小柜子，厕所也是整层楼的人共用的，条件不是很好，但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一层楼大概隔开有七八个小单间，后来我知道这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民工、厨师、小生意人，还有妓女。
　　第一天夜里，还是出了一点小状况。把房子租下来，我在外面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铺好刚买的被子，用电水壶烧了点水，在外面的卫生间里随便洗了洗，我就上床睡下了，想着明天出去找份工作。可是，睡到半夜，楼下大门外响起一阵猛烈的砸门声，把我一下子惊醒。
　　我睁着眼睛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以为一会就有人过去开门。可是砸门声越来越响，还伴随着男人的叫骂声，因为大门是金属的，砸起来的声响更加惊心动魄。我第一天住进这里，完全不知道情况，以为自己住在了什么不安全的地方，吓得很厉害。楼下的砸门声一阵比一阵强烈，我开始胡思乱想，想着那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会不会把门砸开，然后冲进来，冲到我的房间里。
　　我赶紧爬起来把房间的门反锁了起来，回到床上，我终于忍不住害怕得哭了起来。在这陌生的地方，我恐惧得直发抖，摸遍了所有行李也没有找到一点防身的东西。
　　楼下的吼骂声和砸门声愈演愈烈，我摸出手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席卷而来，我抽泣着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我，害怕。”我强压抑着抽泣声。
　　“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顾南浔的声音一下子着急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发生了什么事，你别急，慢慢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刚准备说有人在下面疯狂的砸门，楼下却突然完全安静了下来，我一下子停住了，伸着耳朵仔细听声响。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哦，好像没什么事。”我有些冷静下来了，觉得似乎有点小题大作，当初也是自己一意孤行来这边，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太衰了。
　　“晕死，我都被你搞糊涂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乖，不怕了，我在这边陪着你。”顾南浔的声音特别的温柔。
　　“嗯，刚才做了个噩梦。现在有些睡不着了，要不你唱个歌给我听吧。”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确定楼下真的没了声音后，稍稍放下了心。
　　“不会吧，我哪会唱歌啊，我唱出来肯定比你做的噩梦还可怕，你就饶了我吧。”
　　“不行，你赶紧唱，求你了。”我跟他较上了劲。
　　“可是我现在在家里呢，我爸妈还在隔壁睡着呢，被他们听到准以为我神经失常了，算我求你了行不？我们就说说话吧。”他的声音有些刻意压低。
　　我脑子马上浮现出电视里看到的顾书记不苟言笑的脸，全身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打算放过他，“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兴许听你唱首歌，我就不怕了。”
　　“真的？那，好吧。我就小声唱一段，就唱一小段哦。”他下定决心了，清了清喉咙，“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黄阿鹂儿鸟在树上，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你这么早爬上来干什么。。。”
　　“呵呵，你的声音怎么跟蚯蚓在爬一样啊？听着好奇怪啊！”我非常背信弃义的笑话他。
　　“说了不会唱了，我最讨厌唱歌了！”顾南浔像个小孩子一样，嚷嚷了起来。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早晨醒来，发现手机还贴在耳边，不出所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可是一打电话却发现已经停机了，我骂了声靠，昨天刚充的一百块钱，肯定是昨晚跟顾南浔打电话，迷迷糊糊睡着了，他这个笨蛋也不知道把电话挂断，难道还有听别人打呼噜的癖好么？害得我又要掏钱去充话费。
　　爬起床，赶紧去卫生间里洗漱，幸好里面没人。出了门，我盘算着今天的行程，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顾南浔发来的短信，“话费已经充好，有事第一时间找我。”
　　我打通人工服务一查，吓了一大跳，里面的话费余额居然有五千，我惊倒了。过了没一会移动公司给我发来短信，叫我去移动营业厅免费领取周杰伦K城演唱会的门票。我彻底无语。
　　先去“张小泉”买了一把刀，我用布包好，塞进了枕头下。下定决心，如果遇到坏人，就算解决不了他，至少我还能在遭遇什么恐怖的事情之前把自己解决掉。经过这次，我却养成了枕刀睡觉的习惯。纪静海，如果你知道了，肯定又会说我这么悍吧。
　　晚上我在卫生间外面的水池边洗衣服，遇到了住在我隔壁的女孩，后来熟了之后，我叫她小珠。确切的说她应该叫女人吧，虽然比我还小一岁，但是已经结婚了，她老公在建筑工地里做水电工。她第一次看到我就挺自来熟地问我，昨天晚上有没有被吓到。
　　我连忙点了点头。她就骂开了：“就是住楼下的憨贼，跑出去喝酒回来没钥匙，半夜发酒疯在下面踹门，我老公昨晚不在，要是在的话，不把他狠打一顿！”
　　小珠是个皮肤黑黑的姑娘，他们是从旁边县城过来K城务工的，她得知我一个人在K城，热心的叫我去她房间坐坐。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个子小小的男人坐在饭桌边削梨子，他看到我，连忙给我让座，递给我一个刚削好的大白梨，我犹豫了一下，他转手就把梨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放心吧，没下毒。”说完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觉得这对夫妻还挺可爱。
　　后来小珠成了我在K城的第一个朋友，我将永远感激她，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所给予我的温暖和照顾。
　　在小珠的帮助下，我已经对K城了解个遍，如果顺利找到一份工作，生存下去就不是问题了。因为还没有拿到毕业证，也没有推荐信，想找到一份好一点的工作，还有点棘手。
　　我在人才市场投了很多简历，最后决定去一家酒店管理公司面试行政助理。
　　K城的冬天并不寒冷，我穿一件薄外套就觉得挺暖和了。我找到了那家公司所在的大厦，约好的面试时间是下午两点，我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在外面的小广场上找了个花坛坐下来等。
　　天空有很大很白的云朵，仿佛站高点就能摘到了，纯粹的高原景观，我望着天，觉得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旁边有一个流浪的老女人，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背着一个很脏的袋子，她也在旁边坐下来，从自己的袋子里翻出已经有点腐烂的食物吃，她见我看着她，连忙又在袋子里翻找，翻了半天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馒头，抬手就递给了我。
　　摇了摇头，我对着她笑了起来，这么慷慨的善意，让我心生感动。我站起来，去旁边的报亭买了瓶水给她，她咧开嘴对我笑了半天，可是就是没有发出声音，我猜她是个哑巴吧。
　　我想不管生活经历过怎样的悲惨，有些人的赤子之心依然不会改变，这些人才是真正拥有着一颗高贵的心。
　　估摸着时间，我就起来了。公司在十二楼，叫什么“隆景酒店投资管理公司”，我对了一下玻璃门外的铭牌，就推门进去了。前台小姐把我招呼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叫我稍等片刻，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没过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把我带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自称“刘经理”，我得体地招呼了一声，然后才在他的示意下在他办公桌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先问了我简历上的一些内容，我一一作答。
　　“这么说张小姐现在还没有毕业？”刘经理双手交叠，挑着眉毛问。
　　“嗯，是的，但是这个我想应该不要紧，我的所有在校课程都已经结束，完全不会影响工作。我有信心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步证明我的实力。”我摆出一个自信蓬勃蓄势待发的傻样，回答得很官方。
　　“哦，这样啊。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容易。我们那时候也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啊，奋斗多少年才到今天这个位置。想当年，我从家乡出来连车费都没有，走了几天几夜，才到的省会K城。刚到那会真是什么都做过，什么苦都吃过，生了病没钱上医院，差点都没活过来。十年啊，整整十年，我才走到今天，坐在这里，中间这些心酸，我是想起来都冒冷汗。人哪，真是不容易，现在经济形势又这么不好，有个机会就更难得了。”他眼泛泪光，说得声腔并茂。
　　我却完全懵了，完全搞不清状况，没有说有考官还要向面试者讲解奋斗史的啊，他的样子搞得好像比我还激动，我试探着回了一句：“刘经理必定是有能力，才会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能力，能力有什么用，熬了多少年啊！”刘经理做出一个嗤之以鼻的表情。
　　“那，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我只好顺着问下去。
　　“张小姐，你是名校生，又年轻漂亮，难道真的只想屈居一个小小的行政助理？我告诉你，这工作完全没有前途，一个月拿的工资都不够买几件好衣服。我们公司鉴于张小姐这样的人才，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等着你去挑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他露出一个引诱的笑容。
　　“什么机会？”我有些摸不着边。
　　“我们在西区那边有一个刚建成的度假山庄，现在要招聘VIP管理顾问，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跟一些有钱的大老板接触，让他们成为我们的VIP客户，以张小姐的人才，一个月拿五六万绝对没有问题。这样你干几年下来，就什么都有了，根本就不用辛辛苦苦奋斗，到头来连套房子都买不起。”他的笑容志得意满。
　　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哪里是要招行政助理，根本就是在招酒店公关，绕了这么大圈子，也不过是想给我洗脑。我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就往外面走。
　　坐在回去的车上，我越想越气愤，什么鬼公司，害我耽误了一整天，白跑一趟。这时车上上来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站在靠门边的位置，旁边坐着几个大老爷们，竟没有人起来给她让个座，我看了看走了一整天的脚和为了面试而穿的高跟鞋，吸了口气就站起来，然后伸手把那女人从前面招呼了过来。脚底一阵钻心的疼，我告诉自己就算是个年纪大的老人，我今天也就打算视而不见了，可人家是抱了个孩子，确实是没有办法啊。
　　我抬眼打量了一下刚才那坐着无动于衷的‘爷们’，他手背上有个模糊的蓝色纹身，我仔细看了一下图案，居然是个顶着皮球跳跃的海豚。我无语，K城人民很热爱纹身，而且图案也经常很喜感，有蜡笔小新，有机器猫，还有各种家养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