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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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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周晓钦摸了半天才找到藏身在巷子里的“树”酒吧。这个初春,天气微寒,我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粗毛衣外套。
周晓钦抬头确认了一下酒吧毫不显眼的木质招牌,一个繁体的“树”字。刚一进去,里面的暖气让我全身的骨头都松了一下。酒吧分里外两间,一块蓝白碎花布帘隔着里间的喧闹,橘色的灯光从缝隙里微微漏了出来。布帘旁边有张小桌子,两个气质都很干净的男孩站在旁边聊天,看见我们忙微笑招呼:来看“禅止”乐队演出么,请到这边买票!
各自付了钱,我们等着拿票。“请把手借我一下”,男孩的声音飘过来,我呆怔了一下,还是依言伸出了左手,男孩笑着拿了颗圆形的刻章在我手腕上盖了一下,“可以进去了,这是入场券。”
我低头看见手腕上出现一朵蓝色的莲花图案,会心一笑地和周晓钦进去了。
乐队还没有到场,酒吧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全都坐满了人,还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地站在角落边聊天。看样子里面大多都是跟我和周晓钦一样的在校学生,我心里挺高兴,原来“禅止”的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这支民谣乐队,我已经喜欢一年了,得知他们要来W城巡演,着实兴奋了好些天,硬拖着周晓钦来看演出。周晓钦对独立音乐不感冒,老是说我矫情,我通常不置可否。不过我看她今天倒挺活跃,不一会就跟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几个男生混熟了,他们主动站起来给我们让了两个座位。
酒吧里人越来越多,大家站得累了就索性在小舞台下面席地而坐,姿态就像在青草地上晒太阳一样自然闲适。
突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我估摸着是今天的主角到场了,果然大家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掌声和兴奋的口哨声,乐队成员已经上场了。
没有过多寒暄,熟悉的木吉他声已经响了起来。酒吧里的灯光更加幽暗了,气氛好得没话说,大家都在享受着纯粹的音乐,连周晓钦也听得投入。演出进行到中途,我跑去吧台买了两杯冰水回来,发现桌旁的位子已经坐了另外一个女生。周晓钦却趴在桌上睡着了,我默了。没好意思叫那女生起来,只好退到角落里,想找个位置继续站着看演出。
角落里也站满了人,一个男生卡在墙壁的拐角处,我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我想进去靠在拐角上,那里空间相对空裕。他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微微垂头询问地看着我,我仰头看了他一眼,眉目疏朗的一张脸,我提高声音说了一遍:我想进去一点。他笑着侧了侧身。然后突然转过头来说:“这句话应该是男人说的。”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凑近我耳朵又加了句:“在床上男人喜欢对女人说‘我想进去一点’。”说完勾着嘴角戏谑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看演出。我无语了,他是在讲冷笑话吗?这世上居然有人比周晓钦还流氓。
以前我问周晓钦耍流氓有什么好处,特别是一女的,她想了一会,居然难得严肃的说:“耍流氓是我对抗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器,耍流氓的时候就没有人能看穿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害怕我在紧张,谁会相信一个流氓也会认真啊,这样就不怕被拒绝,就可以故作潇洒了。反正我脸皮厚,谁也拿我没办法。就算被人捅了一刀,我也可以不动声色的笑笑,悲伤和难过都没有关系,我又没有认真过。这世上还有啥了不起的事啊,耍耍流氓就过去了。”说完趁我不留神,在我胸上猛摸了一把,却搞得我有些伤感了。
但是显然站我前面这人绝对不是周晓钦这样单纯的流氓,我撇撇嘴当作视而不见。
就在我分神的刹那,酒吧里异常地安静起来,我抬头看向灯光昏暗的台上,舞台的角落里多了一个抱着手风琴的身影。
没等我反应过来,悠扬的琴声响起,一种午后阳光般泛黄的幸福的感觉弥漫了我,我被那种感觉震撼,想起很多年前的蓝色窗棂,微风卷起的浅色窗帘,外婆的茉莉香水。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音乐也是能散发出味道的。
我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的身影,浅色的衬衫,低垂沉浸的侧脸,身影随着手风琴的开合微微的起伏,碎碎的头发散落在脸庞上,只留下一个形状美好的下颌弧度,薄薄的嘴唇微抿着,像失了色的浅浅的水彩画。
我长久地凝视着昏暗夜晚的模糊少年,整颗心都是空空的,像被一把枪狠狠的击中。是的,永远的少年,那种时光洗不掉的少年气质,清瘦纤长的身影,洁白的孤傲。
一首乐曲终了,掌声尖叫声汹涌地爆开,可是场面却没有失控,姑娘们的热爱无比虔诚,只是意犹未尽地要求他再来一段,他只是笑笑,又在胸前背起了放下的手风琴。像一个最温柔的情人。
中场休息的时候,很多女孩都围过去找他说话,台上哄闹成一团。我没有过去凑热闹,神情有些呆呆的靠着墙角。前面的流氓又来找我说话。
“是不是被萌到了?”
“切”,我掀了下嘴角。
“怎么不过去近距离接触他啊,顺便吃吃豆腐呢”他咧着牙,笑了一下。
“。。。”
“怎么?没中你萌点?”他挑了挑眉。
“不,我在想,怎么把他搞到手。”我语气严肃,内容却十分闷骚。
前面传来“噗嗤”一声,我微仰头看到一个微微抽动的肩膀。懒得理他,我作苦思冥想状。
“你上大几了?”
“大三”,我想了想,“你还在念书?哪个学校?”
“Z大,你呢?”
我抬了抬眼,一脸不置信,“不会吧,我们一个学校?”
他却径自掏出了学生证,打开举在了我眼前,我莫名其妙瞥了一眼,只看到“顾南浔”三个字。“什么人啊,随身携带学生证的。”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自得地咧嘴:“凭学生证,看演出打八折。”
我不屑地“嗤”了声,龟毛。
“喂,我们打个赌吧,我有办法让他对你另眼相看。”顾南浔用手指了指台上。
我不带希望地回道:“好啊,如果他对我跟那些人态度不一样,我就介绍个美女给你认识。”我下意识地看了场中间一觉醒来跟几个男生聊得火热的周晓钦一眼。
顾南浔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勾着嘴角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总觉得他有点不怀好意。但也没多想,望着被一群人包围的男孩,我脑中充斥着强烈的直觉,我必须要跟他有一些瓜葛。
估摸着马上要续场了,我拿着一张空白的留言卡走到了人群的中心,他坐在那里跟乐队的成员一起回答着姑娘们的提问,他的话很少,基本上都是别人在说,我看到他嘴角噙着浅笑,客气又疏离。
一咬牙,我拿着卡片在他面前倾下了身体:“请给我写一句话。”
他接过卡片拿起了笔甚至没看我一眼,“你叫什么?”
“莫见微。”
拿笔的手僵了一下,他迅速抬头看向我,我的心狂跳起来,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与他对视。过了大概三秒钟,他复又垂头,笔尖在硬硬的卡片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我想要你刚才拉的曲子的曲谱。”我的语速有些过快。他干脆的撕下了张纸给我。
顾南浔双手抄在口袋里,背靠着墙角,一副了然的表情。我对他摊开了卡片,骨骼清奇的几行字:莫见微,你不在时,你是日子背后的光,我总能抵达。
你不在时,你是日子背后的光。这样美好的字句,却是写给那个叫“莫见微”的女子。
我恹恹收起了卡片,又抬头看了眼台上,却愕然发现那个人走了下来,并且直直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四周响起口哨声,女孩们纷纷望向我。
我脑袋一片空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走到我面前,一手插在口袋里,微含着胸,看了我一下,然后把头转向旁边的顾南浔,“不要这么无聊。”
顾南浔抬了抬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我没有说话,却开始找回了一丝冷静,其实猜到了他们认识。
“小丫头,他叫纪静海,我希望你能把他搞到手,记住,出手要快、狠、准。”顾南浔说完用肩膀顶了下他口中唤作“纪静海”的男孩。
纪静海望了望天,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回到台上继续演出。
我心里闷闷地,被人当了开玩笑的工具,却什么也没捞着。我抚着胸口,告诉自己,我是来听纯粹音乐的,而看演出是件严肃的事。
顾南浔却时不时地在旁边咬耳朵。
到演出快结束,我已经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我们学校的,却是已经上研一了。
我们不在一个校区。我们学校大一到大三都在分校区上课,大四和研究生在主校区。
纪静海是圈内最好的手风琴手之一,却没有参加乐队,基本上不参加演出,这次在“树”酒吧,不过是帮朋友的忙来暖场。
我一直没有问起那个叫“莫见微”的女子。我一直觉得那些跟我全无关系,我爱慕着他,不抱有任何希望的爱慕着。这是我的方式。我想,我一定会跟他有关。
我找来另外一张留言卡,流畅的写下了一首诗。穿过人群,把卡片交给了台上最边边的吉他手,然后附手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
顾南浔突然打了个哈欠,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说:“小丫头,你叫什么啊?如果你想把他搞到手,我绝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啊,喜欢他的姑娘都快赶上喜欢我的了。”说完自恋的抬嘴吹了吹刘海。
“关你屁事。”我回答的是肯定句。然后加了两个字“张林。”这是我的名字。
最后一首歌居然是纪静海唱的,他的声音微微的沙哑,却带有男孩的磊落明净。我已经有些不能呼吸,他唱的是我刚才填了诗的曲子!他湖水一般的气质,使他像真正的游吟诗人。
“老房子里的栀子花又开/
只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清晨/
花香如井水/清华如凉梦/
初夏/变成了浅春的末路/
阳光灿烂得想哭/
毁灭总是比遗忘容易/
长满青草的池塘/
还有孩子们/散落在空旷的天地间/
长满青苔的老房子/住着善良美好的人们/
只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清晨/
花香如井水/清华如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