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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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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子
漠北。
黄沙漫漫,干渴的裂土乎乎的冒着白烟。
烈日下,一队疲惫的商旅蜿蜒前行着,袱着大批货物的骆驼脖子上的铃当间或的叮令作响,漫在着干涩的空气里,却仍是令人提不起任何生气来。
“妈的!这什么太阳,把人都他妈的烤焦了!”粗俗而隐忍了很久的一句骂语终于蹦了出来,一脸横肉的一个兰衣男人狠狠的擦着脸上从来没有断绝过的汗水,将手里湿透而沾满了黄沙的帕子泄愤的扔了出去。
“呵呵,老姜,本来做生意就是苦,特别是这个出关的买卖就更是如此了,多想想把货销完沉着钱袋回家的情形,忍耐一下吧。”
好好先生似的老王在一边宽声劝慰着,心里却嘀咕着,怎么这个队人就怎么看怎么不像经常走这条路线的商人呢?不仅对这漠北各个部落的情况都不熟悉,连这太阳,也似乎是第一次领教一般。
时值北宋年间,漠北的部落与宋朝的商贸到还是频繁的,特别是丝织,陶瓷,运到漠北转手一卖,往往也是个赚大钱的生意,莫怪乎虽然路途艰苦,要穿越沙漠,而商旅倒也是未曾断绝的。
而由于路途上荒无人烟,各个商队们往往会在出关前的驿站里聚积,以待一起前行的。老姜的货物最多,驼队最大,当然随行的人也最多,自然是其他各个商队跟行的对象了。而这个老姜虽从来没有什么好看的脸色,一副不愿与人相伴的神色,却从来是说欢迎随行之类的话,这个老王与老姜便是如此结识的。
老姜回头看看那个安抚自己的老王,敷衍的点点头,随即又旁若无人的向前走,一副不愿搭理的情况。老王摸摸鼻子,真是自讨了个没趣啊,这一路慢慢的旅程若无人聊天岂不是更要人命了?转头回去说道:“小沈,你还好吗?能忍得住这个太阳吧?”
这个老姜的队伍虽然人多,看起来比较安全,只是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的表情,整天板着脸,更是不与人说话。幸好还有小沈这个也是在驿站遇到的孩子,虽然真是个做小买卖的,却很是和蔼讨人喜欢。
“可以呢。多谢大叔关心了”被问的小沈抬起脸来,露齿笑着回应道。
一张及其平凡的脸,五官却扔是柔和的,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看起来却是很舒服,身子很是瘦小的样子,看起来就令人莫名的疼爱。
“你刚刚成年就为了家业出来调查这边商路的情况,你父亲一定很欣慰啊。”老王慢下步子等着和少年并步行走,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都二十多仍整天在红楼鬼混的儿子,唉……有这个少年一半成气就好了。
闻言,少年不由得露齿笑了出来,掏出怀里细白的帕子,一点点的抹额头的细细的汗珠,明明是漫天的尘沙,却怎么会仍保持着那么干净的帕子呢?
慢慢的说:“这可不见得啊,家父就一天骂我不肖子啊,这趟出来回去,可能还要被罚啊。”
“被罚?怎么会?你不是说你是为了家业考察吗?”老王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这个少年一脸瘦弱的样子,他父亲怎么忍心罚他啊。
“当然会啦,”少年一边答着,一边将擦完汗的帕子细细的藏回怀里,眼角却隐着莫名的嬉笑,“虽然我是因为家里的生意没落,此次来是为了探看这漠北的生意究竟有没什么发展前途,但家父却是死要面子,偏要说我是出来苏杭一带游玩的,万一回去漏了马脚,唉……”
装模作样的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心底却暗暗笑道:那个顽固的老头子,出来前还狠狠的训了我一顿,就把你形容成脑满肠肥又死要面子的俗气商人好了。
太阳依旧明晃晃的闪眼,头上却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少年抬头,不意外的看到了高大沉默的贴身侍卫肖言。他默默的递过来一个水壶,眼角里却是满满的不赞同的神色。
少年接过水壶,小口小口的啜着,水里淡淡的漫出菊花的香气。从来是个习惯享受的人,即使在这个漠北的大沙漠里,若有可能也是不肯委屈自己的。
“你在怪我说我老爹?”喝完水,少年递过水壶,斜着眼睛笑笑的问肖言。“好啦,不要太严肃,我能在这里说他也没几天啦。”
“没几天?小沈啊,我们这趟出来赶路加上找买主,至少也得好几个月啊!”老王闻言奇怪的嚷嚷道。
少年古怪的笑笑,刚要出声,便被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给截断了。
沙漠里本来便是静寂的,似乎除了水分蒸发的声音便没其他了。于是这阵马蹄声便分外的响亮起来,纷繁却不杂乱,似乎数量不少,越来越清楚的分贝分明说明是朝着这商队来的。
“糟了!!!会不会是强盗啊?”老王惊恐的声音方才响起,便见老姜这队人纷纷奔向一匹骆驼,捆绑的皮毛一掀开,里面竟然都是武器!各人拿了武器,也不见守着袱货物的骆驼,只在原地摆了一个阵型似的东西。
经验丰富的老王看得这个架势却没有一点心安下来,自己跟随的到底是一队什么人?普通商旅怎么可能如此不把货物当作一回事啊!这次可真要倒大霉了。
不等老王心思转过来,那马蹄声便已奔至了来。
黄沙滚滚,马蹄纷飞。让人看不到来人的全貌。却只听一声“停!”翻飞的马蹄竟然奇迹般整齐的停止在商队的前方几丈处,竟然都是训练有数的人。
老王回头看有没逃跑的路线,却见得肖言早已拉过少年,藏在了背后。
小沈脸上却似乎没有任何的惊慌,乖乖的仍肖言藏在身后,轻轻拍着衣衫上溅上的尘沙,眼光却越过那个脊背看出来,眼角犹带着淡淡的笑意。
天啊,老王心中悲鸣,难道这队里除了自己就没有正常人了?
黄沙渐渐的落定,露出一排黑衣黑骑的队伍。手中的银枪烈日地下耀出避人的光芒来。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抬枪指着老姜队伍摆出来的阵型,厉声问:“你们,谁做主的?”
少年的眼光却越过他,放到了队伍的后排来。
仍是黑骑,脸上的神气却是漠然的,似乎并没有把这当作一回事,手上没有银枪,似乎连武器都没有,斗大的披风洌洌的翻舞着,隔离出与其他人的距离来,剑眉朗目,薄唇紧紧抿着,分明是如此俊朗迷人的长相,却冷列疏理得似乎连眼角眉梢都挂上了莫名的冰霜。这种冷,不是那种犀利张狂的冷冽,却是那种漠然的疏离,旁观世事的冷血,不用什么严厉的表情,却已冷得将众人避开了身边。
是的,众人,却并不包括那个瘦小的少年——小沈,他隐在肖言的身后,偷偷的上下打量着那个冰霜漠然的男子,都什么时候了,心底却仍不由得低低的赞:真个“貌美”的男子啊,自家哥哥从来都是帅气惊人的,看着十几年了,都以为对美貌绝缘了,看着他却仍是心得一震,唉~自己还是那样对美丽的事物没有抵抗能力啊
正打量着,却冷不防那个男子凝眸转了过来,犀利的目光精准的便对上了少年,电光火石!!
少年一震,急急的低下头去,缩回肖言的身后。天啊,这个家伙的感觉怎么敏锐成这个样子!自己这边的商队里至少四五十号人,自己更是特地将目光放弱,竟然还是被他抓到了。这个人……绝非一个普通的强盗啊。
这边少年心思暗转,那边却已惊天动地的打了起来。老姜那边本是不弱的,阵型也算流畅,只可惜这不知身份的对手实在太强,数马奔腾,银枪闪动,不多时,胜负便已定了。
制住了有武器的老姜队伍,另一边是瑟瑟发抖的普通商人。大局已定啊。为首的黑衣骑士奔了回去,停在冷冽男子的身边,似乎在等待命令。
那个男子的目光淡淡扫过了整个商队,触到少年的时候似乎顿了一下。
天啊,小沈心中突然漫起了不好的预感,千万不要这样啊!他低着头,往肖言的背后更缩了进去。
却听那个男子到来后第一次说话了,声调清冷清冷的,冷得连起伏也不见踪迹,他说:“绝,把那个男人后面的孩子,带过来。”
为首的黑骑,绝,的脸上一闪而过了诧异,他记得少主是鲜少对无关的事情投以注意的啊。却很快敛住了情绪,跳下马来,去拉小沈。
少年低低的叹了口气,还是躲不过啊。只来得及对肖言交待一句“不要轻举妄动”,便被绝拉着走了出去。
肖言看着少年被拉走,紧张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紧紧的握着拳头,强抑着动手的冲动。
“啊,你不要拉那么用力!”前面的少年因为绝粗鲁的动作呼了声痛。却显然忘了肖言会把他的一切看得比天都重要的忠心。
“哇!”只见肖言暴喝一声便像他们扑了过来。而一边其他的黑骑队们见状也冲上来阻止,一时间,便又是混战一团。
“喝!”肖言大吼,一掌击向最近的马匹,如此高大的马竟然被他那么一击击得瘫软下来,马上的人也就飞了出去。
少年看着,肖言的功夫从来都是那么好的,甚至连抓着他的绝也露出了惊叹的神色,只是……唉,少年叹了一声,看着肖言劈断了数跟长枪却终于寡不敌众的被黑骑兵们擒住了的场面,真是个忠心大过脑子的笨家伙。
很快,少年被拉到了那么冷漠男人的坐骑之前。
绝刚要问如何处理这个少年,却见少主伸过手来,一把将少年拉上来马来!
掐着少年瘦弱无力的手臂,男子一手抬起他的下颚,“你……”话音刚起,却见少年一脸受惊的瞪着他身后的某处,眼睛里都是惊疑。
发生了什么?
男人俊朗的眉微微的一皱,向身畔的绝使了个去查看的眼色。
就在这男子和绝都微微分神的一瞬间!
马背上那个少年右手里突然银光一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匕首,向着男子便刺了过来!
“少主!!”绝焦急的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男子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嘲讽:杀我,这种幼稚的刀法?全身防御之气顿起,便只等着刀刺过来的刹那。
突然,那银光一敛,却兀然的半途中转了向!
只见少年如柳絮飘飞般柔顺轻巧的从马背上飞了下去,险险的避开了男子快速的一个擒拿手,银光再一闪动时,刀子便已架在了仍为银刀转向惊疑,未回过神来的黑衣骑士——绝的脖子上!
电光火石!!
从少年凝目后看,拔刀,转向,飞身架刀,这一系列动作几乎便只是在瞬间完成,除了那个冷漠的男子,便几乎没有人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银光一闪,刀子便已奇迹般的架在了绝的脖子上。
少年小沈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快意的大大的微笑,一时间似乎连那张平凡的脸也神采飞扬起来,略略的使力一压刀柄,对着仍高高在马上稳坐着的男子说:“还我保镖,放了我们,我便把你的亲信毫发无伤的给回你。”
“呵呵”马上的男子敛去了那瞬间的惊讶,竟奇迹般轻轻的笑了出来,声音微微的低哑着,除去了那数分的冷淡,竟然莫名的挑动着少年的心弦。小沈握紧刀柄,努力敛着心神,哎呀,经过这个男人笑起来的容貌漂亮得令人闪神,可千万不要着时候贪恋美色坏了逃跑的生路啊。
“你笑什么?”
“看到我身后的那些黑骑兵了吗?”
“废话”少年挑挑眉,皱皱秀气的鼻子,“我当然知道你的人多,我打不过逃不了,所以才用这招胁人要求的下流手段啊。”
“呵呵”男子又笑了出来,似乎被挑起了兴致一般,“我的意思是,我的手下有那么多,你以为我会那么在乎其中的一个,接受你的要挟吗?”
“哦~”少年口中敷衍的应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又信心满满的笑开了,“理论上应该是不在乎拉,不过……实际如何并不知道不是吗?你不会放弃这个叫绝的家伙的,我相信,我的感觉从来都是很准的。”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直觉?”男子学着少年,也挑了挑眉。
“哈哈,在只能相信直觉的情况我,我当然选择相信它啊!”少年噗哧一声笑出来,“就像赌博,即使是输家,选的也是自己相信会中的点数把。”
“也罢,就当你赌赢了好了,把绝还回来吧。”男子微微的笑了笑,说着似乎是认输的话,脸上却还是云淡风清的样子。
少年列着嘴笑了笑,说“谢了”,倒也干脆,放了手上的刀子,旁若无人的走进那堆骑兵圈子里拉肖言离开。
却也不忘吩咐肖言解开骆驼背上的货物,慢慢的等着坐上去离开,不像逃命,倒像是悠悠闲闲出发游玩前的准备。
男子嘴角淡淡的蕴着一抹笑意,看着少年离开,却突然声音不大不小的说了一句话:“你的预感果然很好啊,比起你的异容,要好太多了。”
骆驼背上瘦小的身影一晃,险险滑了下去,少年转过头来狠狠的看一眼男子嘴角难掩的调笑,不发一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着越来越淡的少年离去的身影,清清的驼铃犹在空气里荡着余韵,男子摇摇头,少年被拉到马上时那淡淡的气息仍莫名的萦绕着,这个少年……手腕上的肌肤与脸上的触觉,差得太多了,再加上那么瘦弱的身子,他……应该是个女子吧,勇敢却有趣的女子。
“收队,回去!”男子下着命令,调转马头,黑骑兵们带着被俘的商旅们向着与小沈相反的方向离去。
的确挑起了他不多的兴致,只是,那又如何呢?萍水相逢,一个身份不明,甚至真实相貌也不清楚的女子……结果只会是遗忘吧,他的理智,从来都是走在感情的前头。
黑骑的马蹄印和少年离去的驼印,画出两条平行的线,风沙扬起,一点一点的复平了那些本来就不深的印迹,是啊,本应没有任何交集的路线,本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