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打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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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嵩山的路，也不太平。慕容复专喜钻山林小道，劫匪大盗遇到了不知凡几。
时值秋分，慕容复此时已到了秦岭以南。秦岭山脉皴裂奇伟，慕容复不由多流连了数日。这日却到了一处山峰，与另一山头互为犄角，中间有谷地一块，谷地往北，还有数座山峰，中有一座最高，方圆目及范围之内，再无比这三座峰更高之处了。
慕容复往西南的峰上探了一探，有充足的水源，他下了大黑驴，放它去喝水吃果子，自己则对着眼前的地势开始嘀咕。
“三座山成此分布，着实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且谷地平原，并无森林，想来已经有村落在。若以此山为屏障，以村落为基地，竟是个天然的关口。可惜此地既不在两国交界，附近也无重兵屯守，四周山峦既接，御敌工程难设，真是鸡肋——不过若占山为王，做个山大王，倒是不错得很——”
一番自语未完，旁边传来一声吼：“兀那书生，打劫！”
慕容复自在地转过身去，他早发现不远的树林里有人了，只当是猎户，没在意，没想到是这么一……活宝。大红上衣葱绿裤，满脸胡子，体格彪壮，人和衣，怎么看怎么可笑。
慕容复的从容，让这打劫的人火大起来，吼道：“钱拿出来——不然你爷爷的刀可不长眼！”
慕容复戏谑地一笑：“这位大爷，我从南边来，一路被打劫，轮到上一个时就没钱啦，现在什么都没啦，要不你还是把我的命拿去吧。”
土匪头子瞪大铜铃一样的眼，道：“奶奶的，他们吃饭竟然不给我留口粥！”
旁边有个形貌猥琐的小个土匪窜上前，小声道：“大王，这小子看起来细皮嫩肉，不如带回去，宰了吃，也是一天的口粮。”
旁边又有人道：“他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个大姑娘假扮的吧……带回去验验货，是个姑娘，嘿嘿，留着当压寨夫人，明年给大王生个大胖小子……”
他二人声音压得再低，也抵不过慕容复耳力好，听了个分明，此时心下不悦，闪过一丝杀机。
土匪头子却道：“去！一天没见女人你小子看见棵树都像娘儿们！刚才这小子神神叨叨的，和军师说的有七分相似，说不定……能再赚个军师回来。”慕容复听他这样说，摸向怀中利刃的手停下来。
那土匪头子和另外两个叽咕一阵，越看慕容复越像他家那个军师，土匪头子于是心怀警惕，大着嗓门冲慕容复喝道：“你识相的，乖乖跟咱们走，免得浪费老子的力气，要是敢耍花样，爷爷就剁了你蒸包子！”
慕容复潇洒地摆手：“带路吧！”
土匪头子傻傻地转身，觉得慕容复这么做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傻乎乎地挠着头，不停地回头看慕容复闲庭信步地跟着，一点不像以前那些俘虏，不仅轻松，还不时向他提几个问题。
土匪头子只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却说不上为什么，只能不时搔着头满腹疑云地回头看他。
中间谷地平原，果如慕容复所料，开辟成了农田。让慕容复惊讶的是，这些庄户人家都有些不同的气质——那是训练过的士兵身上才有的警惕和协作性。看来这个土匪寨里有能人。
慕容复不着痕迹地再看看土匪头子，他正大大咧咧地和周围人打招呼，不时帮他们抬抬手里的东西。这个能人不是他，这些庄户人和他亲密，却不是很尊敬。受训的人，对训练自己的人，总是下意识地表现出服从、尊敬的特质。
也是，这个土匪头子浑身上下飞扬着傻呆之气，实在让人敬不起来。
慕容复下意识地抽出折扇摇起来，这个山寨的幕后黑手，真让人期待啊……
穿过农田，鱼塘，桑林，庄园，在第三座高山上，才是土匪们的老窝。
正门里是个广场，往里是正堂。广场外有幅对联，上曰：“须知天下古今之事”，下曰：“不逞匹夫独矜之勇”，中间悬一匾，曰：“忠武相率”，慕容复一琢磨，便一笑。正堂上又有一对联，却是范仲淹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匾额却是“双义堂”。字都极有筋骨，堪称铁钩银划。慕容复问那土匪头子道：“这里的门联匾额，外面的门联匾额，都是军师放上去的？”
土匪头子点点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猜这里只有你们的军师大人读过这些书。”慕容复道。
有机灵的土匪已经去请他们军师的指示了，慕容复也不在意，环顾大堂一圈，最后在门外站了。天气真好啊……
又过片刻，几个土匪客客气气地把慕容复“请”到了后院。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在舞一杆长枪。
和武林人的不一样，这位少年的枪法大开大合，有沙场血气。慕容复已猜到此人来历，见他杀招迭出，朴实无华，却极为实用，并不奇怪，也不喝彩。
少年练完武，休息片刻，走到慕容复跟前，道：“你也是个练家子，走两手？”
慕容复道：“走两手并非不可。但我有话想问足下，足下听了若还要走，那便听凭足下。”
少年道：“有点意思。有何见教，只管说来。”
慕容复道：“足下武艺确实好。若是在沙场上，不说万人敌，至少也是千人斩。观此寨布局、行人往来，进退有度，若我推算不错，这也应出自足下之手。有勇有谋，实在难得。”
少年倨傲道：“你能看出来？你是何方人士？想必也很有家学渊源？”
慕容复轻笑道：“家学渊源不敢说。倒是足下的家学渊源，我想问一问。外面‘忠武相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是祖传之物罢？下联是什么？‘不逞匹夫独衿之勇’，在下看这个山寨，不在边关，不在要道，不守一方太平，不为一方清净。漫说这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寨，即便是乡勇，于国何利？除此一寨之人外，又于民何取？纵使给你练出个固若金汤的山寨，为的也不过是一己私利，逞的不过是匹夫之勇。外面那块匾额，你当得起么！”
少年早已青筋怒蹦，喝道：“你懂什么！宋室窝囊，山寨若不是土匪寨，迟早死在文臣忠相仁君手里——”他边说暴跳起来，直扑慕容复。
慕容复运起凌波微步，闪躲开来，并不还手，道：“大宋窝囊不窝囊，与你何干，你尽你的本分就好了。看不惯，就去改变他，难道你还在等这个世界为你而变吗？我不过是听你那土匪头子说你我见解有几分相似，才来看看。看来不过皮毛像而已。在下告退，就此别过。阁下若气血不平，不如去‘忠武相率’再仔细参详参详！”
慕容复说完，轻轻一纵，倏忽已在数丈之外，再一息之间，不见了人影。
那少年在慕容复身后跟了几里，内功轻功均不敌，不得不折返回来。他让慕容复气得浑身发颤，不记路程，恰恰到了“忠武相率”的匾额下。
这匾额，对联，确系祖传之物。对他来说，更是一种讽刺。
“你懂什么！”少年瞪着那四个大字，咆哮起来，“忠武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含冤屈死！那一朝文武，谁记得？谁记得！若记得您，王将军焉能罢职远降，成了第二个您啊！”
他身后土匪们站了一圈，最后还是土匪头子上前去，走到他对面，道：“定疆，你怎么啦？是刚才那人得罪了你？我再去把他抓来，给你出气。”
定疆抓住他的肩：“我不准你们去参军，你们恨不恨我？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忠不义？”
土匪头子慌了，道：“哪有的事！大家伙都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好。您家祖上，是多风光的大英雄，却受那般罪，您不想我们受罪，这有什么不对？”
“不，不对。我爷爷就算知道最后会屈死，他还是会做，他还是会当大宋的将军。”定疆咬着唇，道：“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边说，边仰起头直直盯着头上的四字匾。这一看，却看出了点问题。匾额后面，堂而皇之地飘着一纸书。
定疆奇了，立刻叫来人，将纸取下，摊开了之间满纸屈铁断金、兰竹其峻，字既不凡，再读正文，抬头却是：“狄襄公大人其逝也悲矣，其志也屈矣。然其不悔，君定知也。”定疆十分惊讶。纵使山寨之人，也不过知道他祖父是个冤死的将军，独此人一语道破他来历。原来他祖父正是曾大破西夏的狄武襄狄青，战功赫赫，一度做到枢密使之职，后因宋室一贯重文轻武，倍受猜忌，最终因惊惧屈辱而亡。他父亲逝狄青幼子，自小看见的是狄青如何艰难，一代名将，竟似惊弓之鸟般度日。是以他父亲虽学得了狄青六分本事，却厌恶投军，更憎恶宋室偏颇，举家隐世不出。后听说外面又出了一位王韶大将军，和狄青有几分相似，也是战功起家，做到了副枢密使，然而现在也因猜忌被罢职远调，不明生死。定疆十四五岁时未尝没有男儿义气，未尝不想从戎安邦，一见王韶的下场，立刻就灰了心。而后他游历至此，与土匪头子丰晏处得来，于是就留下了，几年间倒把个山寨带成了军营。今日被慕容复一语道破心中纠结，再看了此书，自然大惊。
再往下看去，又道：“襄公不悔，何必君代为恻恻？况前范相赠语襄公曰为将之道，此‘忠武相率’之源也，又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则范相所以百谪而不回也，其有悔乎？余但悲子不承父志，而使孙蹇而两难。君有天人才资，碌碌一生则天亦扼腕哉。余以君有抱负，不申不足平心，趁此年少，不为而何？岂待暮年捶胸乎？”
狄定疆捏紧了纸张，想起父亲的恨，再想想祖父屈死，似有愤愤，然而他狄家终究是忠义之家，狄青必然不悔报国，却又有一股力量催促他走出去。
他两难之间，不防树上又有人笑道：“小狄公子，若难以取舍，不如跟在下出去见见这宋朝的天下，看值不值得一个人为他生，为他死，然后再决定是走是留，如何？”
这人正是去而后返的慕容复。
定疆拿书信晃晃，道：“你写的？”
慕容复道：“是谁写的重要么？秦岭匪悍，一路被我挑了十七八个山寨，实力大减，若我所料不差，很快那些县官为了表功就要来剿匪了。我看这里的人，并不是把打劫当作一辈子出路的，不如趁早落籍良民。这附近我都打听过了，治理这儿的县官儿虽然不是英明神武，却也不作恶。”慕容复又看看土匪头子，道：“如果有谁你放不下，带走也无妨。小狄公子，不看看外面的世界，做出的决定，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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