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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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孙少曾经比较委婉含蓄的提起过他理想的爸爸的形象。
那时他只有五岁，还在幼儿园上大班，周末我在周舟的怂恿下报了学校里的一个小旅行团，带他去附近的景区爬山。
提前不知道秦汉会参加，他一向的独来独往崇尚自由，出去玩都是自驾游，从来不报团。等到了集合点看到他一身黑色运动装站在那里，和周舟有说有笑，忽然意识到一定是被他们两人暗算。接下来的时间，我看到秦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来气，一路没有搭理他。
秦汉那样聪明的人自然察觉到我有意不睬他，特意穿越几排座位，坐在我隔着过道的位上，没话找话。
他问：“你和孙少怎么那么晚才到？”
我说：“我乐意。”
他笑的得意：“起床晚了吧？”
我说：“我乐意。”
他皱皱眉：“孙未，你说说你还乐意干嘛？”
我说：“我乐意不睬你，去去去，别跟我说话。”
说完我就扭过身子面向窗户，一把把孙少搂到怀里，靠在他脑袋上闭眼假寐。孙少非常乖巧，一动不动的任我搂着，并且用时不时的抬起小手调整我脑袋的位置，让我可以假寐的舒服一点。
所以说，我儿子是非常非常贴心的儿子。
那座山并不高也不陡峭，一路平坦大道之后是整齐有序的台阶，单是一个人爬起来轻松惬意。可是我身边带着一个孙少，爬起来就有些力不从心。见他一张小脸满是汗水，气喘吁吁却始终不开口让我背，实在过意不去，于是弯下腰和他打商量：“我背你五分钟，你再自己往上爬好不好？”
孙少忽闪着大眼瞅着我，抿抿嘴，很是倔强的摇摇头：“我要自己爬。”
说完酷酷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准备继续，就被一直尾随在身后的秦汉拎起来架在肩头。他有一瞬间的惊慌，手脚挣扎了几下看了我一眼，见我并没有出声阻止，才安定下来，低头望着秦汉：“舅舅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爬上去。”
秦汉笑呵呵摸了摸他的脑袋：“舅舅在锻炼身体，你当陪练怎么样？”
不等他回应，秦汉已经迈开了步子。秦汉的腿修长有力，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我和周舟甩在身后。孙少回头看看我，我冲他招招手要他老老实实听话，他笑起来挥了挥手，搂着秦汉的脖子兴冲冲的往山顶冲刺。
一个大男人一个小男人，以冲锋陷阵的心态玩儿的不亦乐乎，孙少玩儿的乐不思蜀，在山顶参观庙宇建筑景点的时候，小家伙干脆把我甩在一边，跟在秦汉屁股后面到处乱窜。拜佛烧香的时候更是和秦汉舅舅一个鼻孔出气，牛逼哼哼的站在一边面露轻蔑：“长得那么难看，我才不要信他。”
我对信仰其实是有些偏执别扭，在平日里眼不见便不信，可是一但走进了特殊的环境，无论是庙宇还是教堂，不由自主的就会下意识的去相信如来相信天主。我想那大概是一种入乡随俗的心理安慰，却只是当地当时有效，离开之后立即消失。
看到孙少在一旁得得瑟瑟东张西望的小样儿，我咬着牙跪在那里双手握了又握，心里暗示了又暗示，才没有把他揪过来按到地上给如来磕头。一边嘀嘀咕咕虔诚地给他求情：“童言无忌，念在他年小无知的份儿上，佛祖不要怪罪才是……”
那日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孙少山上山下跑了一天。累的眼睛睁不开，懒趴趴的趴在秦汉的背上驮下山。本来我是执意要背孙少下山，孙少是我儿子，当然要我背才对，但是一方面争不过秦汉的蛮横无理，一方面我的双腿也累得打颤，索性不自讨苦吃，再说免费托运工不用白不用。
第二日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孙少犹豫了半晌，抬头对我说：“妈妈，我以后要像秦汉舅舅那样长得又高又壮，我背着我儿子爬山——你老了我也背你。”
看在最后一句的份儿上，我笑眯眯的送给他一句：“嗯，妈妈等你”。
所以关于孙少能否因为我为他找回一个与他的想象反差非常大的爸爸而恨我的这个问题，我确实应该认真仔细的想一想。但是我坐在莫简面前却没有时间去想，我还有更多的疑问想问。
比如为什么她看起来有些面熟？比如她为什么会找我半年？
比如她明明知道我是女的为什么会和我相亲——这无疑是重点中的重点。
在我暗自琢磨这些为什么的时候，莫简一直坐在对面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没有打量没有出神，只是单纯的看着我，仿佛是在看一个非常熟悉的老友，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水，眼睛以一个特殊的角度瞄过她的面容，恍然记起我真的见过她。
她的照片在学院主页悬挂了一个礼拜，BBS上更是到处是“二十六岁的美女设计师——莫简——设计作品及演讲稿”，有关她的吹捧在论坛里炒起了一阵热潮而且经久不衰——她是我们设院新聘的导师，是学院最年轻的女讲师，在中年男人女人及秃顶老头云集的设院简直是一道阳光，让所有的学生充满向往。
怪不得我听到莫建的时候感觉很别扭，人家叫莫简，三声，不是莫建，四声。把人家名字都传错了，性别跟着搞错了。
不过——我抬眼偷偷的瞄了又瞄对面坐着的莫简，心里默默念道——她给学生上课，让学生看她还是看PPT呢？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服务员开始陆陆续续的上餐点，一盘又一盘。我不喜欢吃西餐，厌烦吃西餐的繁琐顺序，而且一直没有学会。我看着盘子上桌，一时不知道该先吃哪一样，只好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看盘子看看服务员看看莫简，希望她赶紧开动，我按部就班的跟着学。
莫简忽然低笑出声，径自把面前的牛排切成小块，动作优雅，然后和我的盘子调了个个儿，微微一笑：“吃吧，咱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先填饱肚子。”
“嗯，好。”
我顺从的右手执刀左手执叉，想想不对，又换成左手执刀右手执叉，可是感觉还不对，又换了回去。我颠来倒去换了两三个来回，直到莫简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左手刀右手叉。”
我按照她说的执刀执叉，试了试，很顺手，于是抬头对她一笑：“谢谢。”
她笑笑：“不客气。”
我一口一口的慢慢咀嚼已经切成小块的牛排，专心的回味品尝。牛排的味道很到位，肉质嫩滑，韧劲十足，汤汁鲜浓，非常美味。
吃饭的整个过程，我们这一桌只有刀叉和盘子相碰而产生的嚓嚓声，还有闭紧嘴巴咀嚼食物的细碎声音，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人说话。我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专心吃食，而莫简为什么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食不言。
可是我们是相亲的，这一项规矩从来不必在相亲大会上遵从——又可是，我们俩都是女，相个什么亲？
莫简吃的很少，一块牛排大概只吃了三分之一就放下刀叉，抿了一口红酒之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吃。
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实在是糟糕，浑身不自在不说，嘴里的食物也跟着索然无味如同嚼蜡。我咽下口里的食物，拿起铺在腿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吃好了？”
“嗯。”
莫简笑笑的望着我，似乎犹豫了一下，伸手到我眼前，用拇指轻轻捻了一下我的下巴。我被她的动作唬在那里，呆呆愣愣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刻下意识的往后一仰躲开她的手指。
她耸耸肩不甚在意的一笑：“有汤。”
“嗯。”我拿手帕慢慢地擦着下巴，想了想，眼睛看着她问道：“你找我？”
“嗯，找了你半年。”
“为什么找我？”
莫简歪着头若有所思，一只手托住下巴缓缓的说：“因为，你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你比她瘦很多，当然名字也不一样。”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说：“不过，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忽而抬头灿若朝华的一笑，跟着轻轻笑了笑：“她是女的吧？这样说来，你和我相亲是不是只是一个借口——？”
她抿抿嘴，把手慢慢地搁在桌面上，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温柔的可以溺毙任何一个人。
她说：“如果你想把相亲当做是借口也无妨。当然，就来我说这不是一个借口，我确实是来相亲的，和你相亲。”
她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婉，语调不紧不慢，可是对我无疑像是一记闷雷，雷的我外焦里嫩，瞪大眼睛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这是明晃晃的出柜啊！向我——一个仅见过一次的女人——彻底而坦诚的出柜啊！而且这个女人还是她所任教的大学的女研究生！
我磕磕巴巴的开口：“莫老师——”
她的眉头一皱，立刻打断我纠正：“莫简。”
我也皱眉：“我是你的学生！”
她抿了一口红酒：“可我没有教你——莫简。”
接下来我和她进行了大约一分钟的目光角斗，最终是我颓然败下阵来，垮着双肩有气无力的再次开口：“莫简——”
她非常欢快的答应：“嗯？有事么？”
我无奈的望了她一眼：“莫——简，我和你，都是女的——”
她语气极其随意的打断：“我知道。”
我继续：“我有一个儿子——”
她再次语气随意的打断：“我也知道。”
我心头的恼火噌的窜来起来：“莫简，你知道我有一个儿子，也清楚我们俩都是女的，而且我还是你的学生，你却声声说你是来和我相亲的，你丫是在玩我是吗？
等我把话火急火燎的倒腾完，只见她瞪大双眼愣在那里，然后我也愣在那里。
我没法不愣。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以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吐字急促语气恼火夹带语气助词，实在是非常没有礼貌。
何况那人是一位女士，是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女士——更重要的一点，她还是我们学院的老师，即使她还没有正式上任，也是我们众所周知的老师。
二十几年来遵循的尊师重道的传统，算是被我彻底抛到脑后了。
莫简先我一步回神，蹙着眉，表情郑重：“孙未，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看我坐在这里你就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感觉无力起来，瘫坐在椅子里。
七年来，我和孙少相依为命。
七年前的冬天，我抱着孙少又饿又冷，晕倒在街头，被人发现送进医院。孙少窝在我怀里睡得香甜，而我却在醒来之后失去所有的记忆，包括孙少究竟是不是我儿子。
我醒来之后，护士把孙少抱到我，我撑起虚软的身子看了他一眼，瘦巴巴的看起来刚刚出生不久，样子很丑。可是我当时除了莫名的悸动之外，没有任何记忆。护士把他放在我的床头，告诉我因为我把他护的严实，所以他没有受一点冻，小家伙很健康。
她说：“只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才能那样不顾一切的紧紧看护。”
所以孙少是我儿子，我是孙少的妈妈。
想到孙少在家里等我，我噌的站了起来，拎起一旁桌子上的包包，低着头急速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先走了。”
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我能感觉到身后莫简的灼热目光一路追随直到我出门，可是我没有往后看，哪怕只是轻轻地侧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