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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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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一个人很难。即使天天相对,如影相随,如果你从未踏足他的生活空间,仅靠几个冷清的背影和干涩的动作,你永远都猜不出他曾经历过什么,此刻在想着谁,念着谁。在惊觉自己长大的时光里,我们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快乐和忧伤不再那么希望别人知道了,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藏起,掩盖在虚木的笑靥上。谁知道呢?也许,下面有一颗受伤的心正缓慢地滴着血,滴血的声音不像是来自人间烟火,而是来自高高的天外,飘渺无根,听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偷偷碎了。
夏普普其实并不了解杜毅帆,所以她才会有些讨厌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的行为已足够令她暴怒,毫不含蓄地骂他一声“败类”。第二次见面,普普目睹了他的不堪,被一群能打会杀的地痞流氓围堵在胡同的尽头,说着一些未了的恩怨情仇,又让他罪加一等,在她心目中成了彻头彻尾的“痞子”。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败类,痞子,却又能对她说出几分大道理来。有些时候普普很震惊他说的话,总是点到为止,犀利而且富有深度。他拿她最喜欢的武侠小说来剖析爱情,他看懂了卓一航和练霓裳的痴,他说孤独的人最怕孤单,尤其是找不到对的那个人的时候------
他不是一个爱讲话的人,整个学校跟他说上几句话的人也只有普普一个。想到此处,普普恍然大悟,“方露是不是那个‘不对’的人?”其实,他既不是败类也不是痞子,他只是一个得不到幸福的男生。他的爱情,他的家庭,肯定藏着她不了解的隐痛。
普普拔腿便跑,她要去追杜毅帆.可惜太迟了,她转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脚步越跑越快,但满目皆是方向,她却辨认不出他走过的痕迹。要到哪里找到他,她不知道。
终于,她失望地劝自己停了下来。冬日午时的阳光苍白而耀眼,喘着粗气的普普不经意地仰头回望了一下,立刻被那刺眼的光芒刺得眯起了眼睛,就在她要转过身的瞬间,她突然看到了自己寻觅的熟悉背影,他就站在那里,阳光底下,不远也不近。
普普信不过自己,便双手搭檐遮住斜射的阳光,努力睁大眼睛来辨认那个身影。是的,是他,真的是他。黑色的羽天蓝绒短衣,浅灰的阿迪运动裤,洁白的运动鞋,削瘦修长的身材,还有那动也不动的伤感------
普普不再惧怕耀眼的光芒,大胆地向他走过去。她离他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沉重,可是杜毅帆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他只剩个空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也许是他料到会有人来,只是不想理会。
普普轻拍他的肩膀,杜毅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有一丝丝的震惊,却旋即转回去,说:“我没事,不用管我。我想自己呆一会。”
普普继续往前走一步,和他并排比肩站在一起,并不理会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讲着自己的故事:“:“我六岁的时候,妈妈得癌症去世了。可能是当时还小,不了解失去意味着什么,所以到现在脑海里都没有关于她的特别悲痛的回忆。可是,爸爸不一样,听阳阳说,他很爱妈妈,爱到两个人可以同生同死。妈妈去世没有多长时间,他就离家出走了,人们都说他是承受不了失去妻子的悲痛,但是阳阳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是爸爸失去了妈妈,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他一个人照顾不了我们两个,所以选择了逃避责任,偷偷离开了,所以阳阳一直不承认我们有爸爸,但是这怎么可能呢?要不然我和她是从哪里来的?尽管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都很慈祥,温文尔雅,我觉得他肯定是个好父亲,只不过他克服不了自己的伤------”
她像是在编制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按说这应该是个悲剧,可是被她讲出来却别有一种温情,这是个不懂仇恨的女孩子。
不管是否与她相干,但的确与他无关。杜毅帆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跟我讲这些干什么?跟我有关系吗?”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故事。”普普有些失望地说,却并不看他。
“你以为讲出这样的故事就能让我感动,然后同情你,可怜你吗?没用的,别白费心思了。我没那么容易就被你打动,事实上,跟我无关的故事我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你太小看我了,你们都太小看我了,我根本就不会动心!”他慷慨陈词,义愤填膺,试图用让人难以接受的激愤使普普相信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不会心疼,也不会受伤,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害得了他。
但是,他越是愤恨,越是争辩,越是让普普看穿了他的脆弱和不堪。“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又何必把这些活全都说出来呢?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的话,你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感觉才对。”敏感如她,细腻如她,普普只是在心里把这些疑问盘算了一遍,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在他面前,她此刻宁可装傻。
“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是吧?”她跑题一般问了一句,杜毅帆有些猜不透她的意图。
他只好保持沉默,但眼神却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锋利的模样像是要刺穿她的心思,气氛陡然变成了冷战与对峙。
“只是爱,有时候也会犯错,不是爱本身的错,而是方式的错。”他不回答也不能阻止她要继续说下去,只是他依旧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杜毅帆没能忍住,质问了出来。
“你伤害了最爱你的人。”杜毅帆愣住了,但随即嘴角就浮出了一丝笑意,他以为她要指责他和方露分手的事,这与她刚才讲得那一大堆根本没有牵连。自己的思路都不清晰,逻辑不完整,还想装深沉,故弄玄虚,讲一通废话企图感染别人,这未免让他这个觉得可笑。
可是,他笑得有些早了,少年的城府虽然不会太深,却不容低估,虽然不会总是如此,却可以偶尔让人震撼。
“我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缘故可以让你那样对待自己的妈妈,你没看到她都哭得不成样子了吗?”普普不会对人发脾气,她始终学不会阳阳那种抓住道理就能排山倒海、颐指气使的霸气,她只会淡淡地倾诉,轻轻地感化,就连那带着指责和埋怨的质问都是带着心疼的眼泪一起而来的。耳语般轻的声音,低沉的语气,湿红的眼圈,还有那一滴蕴藏着的眼泪,像在听一首经典悲歌,轻吟浅唱,把人的愁绪全都带动起来了。
杜毅帆看着她,心里暗暗责怪她太会赚人眼泪了,怪自己太轻敌了。但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因为他的生活她没有见过,所以她不懂;他曾经历过什么,她也不知道。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根据这一件事情就对我平头论足?你了解我的生活吗?你了解我吗,你了解什么?你懂什么?你以为多看了两本书就能够了解全世界吗?就可以高高在上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指指点点吗?哼哼,小妹妹,收起你那一大堆假而空的感性修辞吧,回到真实的生活中来,看清现实,看清这个世界的虚假和肮脏,逃避是没有用的,你看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有那么一刻,杜毅帆在看普普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恐惧,他特别害怕她对自己的误解,更害怕由此而彻底失去她,尽管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可是从他想要靠近她的第一刻起,他就不想要比现在更远的距离了。杜毅帆觉得自己在她身边,已经舍不得走远,所以他才会激动,急于为自己辩解开脱。
只是没想到,这一解释便过了火,他的解释成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