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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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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普的失落本来就有五分是因为今天见不到杜毅帆,现在夏阳阳主动邀请她去医院看望杜毅帆,一时间她不知该喜该忧,晓禾给她的一腔委屈再也控制不住了,竟稀里糊涂地当着阳阳的面哭了起来。阳阳莫名其妙,问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普普趴在她的肩上,点头又摇头,带着哽咽的哭腔说:“没,没人欺负我,我只是---心里难受。”
阳阳更加莫名其妙,说:“好端端的,你难受什么啊?”她仔细想了想,最近学校没有考试,家里人也没人揭她的短,而且她有什么要求也都尽量满足。她实在想不出普普为什么难过。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不问还好,一问哭声更响亮,整个二楼都开始随声波颤抖,单薄的眼泪瞬间在阳阳的肩头晕湿一大片。
阳阳只好不再问下去。长到十七岁,普普从来没有这么痛彻心扉动真感情地哭过,她肯定是受过很大的委屈才有这样的反应,阳阳绞尽脑汁想知道答案。她的思绪是在某一瞬间豁然开朗的,她轻拍着普普的肩膀,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杜毅帆,并且凭直觉将他和普普联系到了一起。以前如果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大小,普普总会迫不及待地跑来告诉她,以证明自己的消息灵通性不比晓禾差。但是杜毅帆已经来二中近一个月了,很多女生都被他酷酷的外表迷倒,学校里关于他的流言从他进二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现在发生群殴事件让他的身世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知名度进一步急剧上升,但普普却一直对他不闻不问。更奇怪的是,每当大家在一起讨论杜毅帆时,她都会突然地沉默下来,只是低着头在一边静静听,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所有这些表现都不像是她的风格。
“这个孩子怎么了?难道她和杜毅帆之间真的有什么关系吗?”阳阳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思相当缜密长远,普普的秘密一旦被她猜中,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势必也会被揭穿。她有心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就不再多为普普的满腹委屈过分忧心。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她便单刀直入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普普继续摇头,说:“没事,你别问了,我哭一会就可以了。”哭了这一阵,她不那么委屈了,可她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和晓禾因为谁更八卦的问题而在课堂上忘情争执,以致晓禾恼羞成怒,断然和自己绝交这样的丑事。
阳阳见她嘴硬不说,心里更加起疑。她知道普普想问题是死脑筋,既然她认定这事不该说,别人别想撬开她的嘴普普不想让她知道原委,她只好闭口不提了。她心眼多,方法有的是,正面问不出来,侧面观察她照样能查个水落石出。她问普普:“那你要不要跟我去医院,东西太多,我自己扛不动。”
普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总算同意一起去了。
医院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出校门口直接南行,过一个路口就到了。普普搬着箱子,阳阳拿着复习用的几本书,俩人在街边胡乱吃了饭,就直接进了医院。
杜毅帆已经睡了20个小时,还没有要苏醒的意思。他伤得挺严重,上身被人踢断了两条肋骨,左手手腕骨裂,颅内还有少量淤血,头上缠的纱布已经被伤口流出的血迹渗透,阳阳和普普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止不住地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看看他那张平整帅气的脸,青紫交错,肿得一边大一边小,撑得皮肤快成了透明的红萝卜。
阳阳咬牙切齿地骂:“这帮孙子真够狠的啊,下手这么重!”
普普站在后面盯着他带着伤痕沉沉睡去的脸,眼睛一动不动,眼圈却早已泛红。他现在比先前更安静了。普普脑海中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他睡觉的样子,就是这般安静。他呼吸沉稳,黑长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能让十七岁的普普爱他到死。普普说不出他哪里不好,他从里到外都那么完美,即使他受伤了,甚至是残废了,普普都觉得他是整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阳阳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这个相处一个多月的同桌,她一脸同情,两眼怜惜,说不出有用的话,她就骂他:“你怎么这么傻呢,打不过人家你不会跑啊?大街上那么多人都不管,你装什么英雄好汉。现在知道疼,知道什么是活受罪了吧?”她听到的也是赵晓禾的版本,以为杜毅帆是为了救人受的伤。
普普听她骂杜毅帆,偷偷地抹了抹眼泪,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从来没为别人如此担心过,心疼过,那些伤口明明在他的身上,却像长了腿般跑到了她的心口,一说就嘶嘶地疼起来。
她们骂着,哭着,一个烫着短发,身材娇小匀称的女人端着一盆水,用身子推开病房了的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这是个长相慈祥的女人,看起来刚四十出头。普普看出她就是那天陪杜毅帆来学校的那个人。中年妇女注意到了姐妹俩,忙放下水盆走过来,笑着问:“你们是毅帆的同学啊?我是他妈妈。谢谢你们来看他。”她看不出有任何伤心和担忧,大方地伸出手来要和俩人握手,语调亲切平和,完全是把她们当大人对待,却让阳阳和普普有些尴尬,她们从小到大可没从大人那里受过这样的礼遇。
阳阳知道杜毅帆家境不一般,只当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
两人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并说明了来意,杜妈妈重又招呼两人坐下,并给俩人剥了两个橘子吃。然后她拿了条毛巾,用水浸湿,开始给儿子擦拭脸上的污痕。她擦得非常小心,一点点地进行着,生怕把开始结痂的伤口弄破。她一边擦伤口,一边和俩姐妹说闲话。她一句也不问有关姐妹俩人的情况,也不问她们和杜毅帆的关系,就连杜毅帆在学校的情况她也不提一字,只是跟她们说着杜毅帆的伤势,谢谢她们的关心,请她们不要担心,他还年轻,身体好,很快就能恢复。普普注意到,她说话时虽然面带着微笑,语气也非常的客气,但却透露出一种冷漠的距离感,让人怎么也走不近。普普觉得她身上没有普通妈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天然的亲切的母性。
她给儿子擦完脸后,又开始擦手和胳膊。普普四扫一下,找到条干毛巾,也忙活着给他擦另一只手。杜妈妈看她要帮忙,劝道:“不必了,我自己弄就成,马上就好。”她只是面带微笑地劝说,手上的活儿停也不停,语调依旧不疾不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随笑容绽放。
普普忙说:“没事,阿姨。我闲着也是闲着。”她低着头,学着杜妈妈的样子擦起来,样子一丝不苟。
杜妈妈眼神含笑地看看她,又转身看了阳阳一眼,不再说话。
阳阳明白她眼神里的感谢之意,说:“普普心细,比我会照顾人,这种活适合她干。”
这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先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略微有些啤酒肚,身穿白衬衣黑西装,等他抬起头来,也是方形脸,大眼睛,漆黑深邃,一个中年版的杜毅帆,只是他的眼神中多了份被岁月浸染的世故。他看到病房有人,微笑着朝姐妹俩点点头,算是打声招呼。他走到杜毅帆床前,给他掖掖被角,摸摸脸,对身后的两个警察说:“还没睡着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这些细小的动作,普普尽收眼底,她以为杜毅帆一身的沉默抑郁和少年老成是因为家庭的缘故,现在看来是他性格使然。从内心来讲,普普更喜欢这个本性如此的杜毅帆,她为他此刻收获的幸福感动。
一个警察说:“这样吧,我们不等了,先回去。什么时候他醒了,你们给我们打个电话说一声。”
“好的,受累了。”
“分内的,有事及时联系我们。”
杜毅帆的父亲送警察出病房,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份肯德基。他说,你们中午放学过来,没吃好饭吧?凑合着再吃点吧。姐妹俩知道,医院斜对面有个大商场,商场一层临街处有家肯德基店,他回来时顺便去那里买来的。
“已经吃过了。”姐妹俩推脱着不接。
“那你们待会带回去吃吧。”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不再推让。
杜妈妈跟他介绍说:“她们是姐妹俩,这位姐姐是毅帆的同桌,代表班里来看他。”
杜毅帆的爸爸笑着伸出手来,要和她握手,说:“谢谢你,谢谢班里的同学老师。”
又是一个郑重其事的仪式。阳阳有些招架不住,慌慌张张地地看了普普一眼,她在冲自己笑。
杜妈妈又对丈夫说:“昨天是圣诞节,同学们送他的礼物。看来,他在这里过得挺开心,大家都挺喜欢他。”
她的丈夫点点头,看着杜毅帆,似乎若有所思,说:“开心就好,不求别的了。”
阳阳和普普觉得这种气氛不对味儿,不懂他说的“别的”是什么意思。
阳阳明知这是人家的家事,她初次见面不好插嘴,只好接着杜妈妈的话茬打趣说:“杜毅帆哪儿都好,就是话少了点儿,你不跟他说话,他能一天都不说一个字儿。不过,沉默是金,这还话真不假。我昨天和我妹妹去食堂一起去吃晚饭,回来就发现他桌子上摆满了这些礼物,看来我们二中有不少人暗恋他呢。昨天又见义勇为,干了一件这么英雄的事,粉丝量肯定看涨。“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她觉得在这种氛围中讲这样一个笑话,刚好合适。
不过,很快她就尴尬地笑不出来了。她看杜毅帆的父母,人家不但没笑,两个人慌忙对视了一眼,眼里还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像他们不相信自己儿子会这么招人喜欢,又或者是他们觉得儿子太招人喜欢是件影响极坏的事情。
普普斜眼看着普普,责怪她说话不知轻重,第一次见面,又是长辈,你跟人家开什么玩笑啊。
阳阳觉得这家人已经不能用“古怪”这个词儿来形容了,叫“变态”更合适些。这个城市有钱的人不少,可她从没见过像这家人这般故作高姿态的有钱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表面上给你足够的尊重,其实心里防贼似的防着你,也不嫌累。
阳阳转过身来,跟普普会意,说:“叔叔,阿姨,我们两个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杜毅帆。”
杜毅帆的父母也不挽留,说:“非常感谢你们。”站起身来就要送客。
普普转身说:“应该的。叔叔阿姨不用客气。”
阳阳却皮笑肉不笑地说:“再见。”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从背影都能看出她气得直喘的模样。
刚走出去没几步,杜毅帆的父亲匆匆忙忙地赶了上来:“小姑娘,把这个带回去吃吧。我们家里人也不习惯吃这种快餐。”
阳阳内心愤愤不平,认为他是话里有话,好像在告诉她:“我们是有钱人家,看不上这种既便宜又没有营养价值的东西,你们普通人家的小孩子吃这个还可以。”她越琢磨越生气,转身就要走。
普普看情况不妙,赶紧接过肯德基,说:“谢谢叔叔。我们回去了。”
“再见。路上小心。”他没察觉出自己有什么不对。
“再见。”普普跑着去追赶已经走远的阳阳。
“姐,等等我。你走这么快干嘛?”她还不知道阳阳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气。
阳阳停下了,但拒绝回头。
“你不觉得他父母有点怪吗?”普普一边急喘,一边凑上去跟阳阳聊自己的感觉。
“岂止是怪,简直就是变态!”阳阳破口大骂。
“天呐!人家怎么了,你这么说人家?”普普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她知道阳阳刚才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给自己惹了尴尬,这是她自讨没趣,怎么能把这笔冤帐算在人家头上呢。
“还怎么啦?你看他们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情,看着让人作呕。”她转过身来,忽然看到了普普手里拎着的肯德基,一把扯了过来,说:“拿过来!谁稀罕他这破东西!”顺手就将两份没吃的肯德基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普普彻底被她弄傻了,她没想到她会突然间发这种没来由的脾气。她大声冲她阳阳喊:“你疯了!你怎么这么不懂礼貌?人家担心我们没吃午饭,好心给我们买份儿肯德基吃,这有什么不对吗?”
“哼,你这个傻子,还没听出人家话里有话来呢。人家都告诉你了,这是打发没钱人吃的东西,人家有钱人才不吃这个呢。”
普普一脸迷茫,问她:“他什么时候说这话了,我怎么没听见?”
“就刚才啊。”阳阳一脸鄙夷的神色,心里又在骂普普没长脑子、
“他是这么说的吗?我不记得了。”普普半信半疑地看着阳阳。
“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家不习惯吃这种快餐。意思不就是说,你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喜欢吃这种东西,我们有钱人家是不屑于吃这种便宜东西的。”阳阳一板一眼地跟她解释自己的见解,越说声音越高,好像那一肚子的怨气和怒气能顺着她的大嗓门送出去似的。
她这么解释,完全是强词夺理,扭曲人家的意思。普普忍不住好笑地说“我看你才是变态呢。你自己看人家不顺眼,就说人家瞧不起人。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没意思你也挑出个意思来,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她不想再跟阳阳继续争执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转身就走。
普普这句话准确地戳到了阳阳心里的疙瘩,她的确是看杜毅帆父母的不顺眼,才会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过,她嘴硬,不甘心在这种事情上输给普普,就在她身后警告她:“你真是个傻子。不信走着瞧,早晚会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放心,人家没你想的那么邪恶。”
“不过,看这一点,杜毅帆倒是比他老子品质高一些。”阳阳知道普普不乐意搭理她,把话题转到了杜毅帆身上。
果然,普普停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他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普普琢磨不透地说。
“是啊,神经兮兮,神神秘秘的。装什么装,不就是有点钱吗?装出一副遗世独立的清高样,以为姐姐没见过有钱人呐?!”阳阳借机会又为自己出了一口气。如果她能了解事情的真相,她根本不必这样英雄气短。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了。
“哎,不知道,是挺怪的。”普普叹起气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她完全是谜,也是必须要破解的难题。
普普是不会被愁压倒的。按照她妈妈骂人的话,她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没心没肺。其实,这也是她最大的优点之一。因为没心没肺,她很少为自己左右不了的事情劳心烦恼,什么事情她都讲求顺其自然。她相信只要等,就会有结果。该你知道的事情,你早晚会知道;该你得到的东西,早晚你会拥有。任何事情都要慢慢等,等它慢慢向你走来。所以,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