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澄勿扰》芙若兰珂

1、老爸老妈的罗曼史

　　记忆中那是一个盛夏的正午，我饶有兴致地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娘端着一个超级精致的瓷碗在一旁哄我吃饭。
　　“大嫂救命！二哥要打我！！！”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的英俊少年突然闯进我们家的院子跌跌撞撞地向我娘求救。我歪过头傻乎乎地打量他，剑眉英目，鼻梁高挺，一身落难后的狼狈姿态，真是可爱。
　　娘十分老道地扫了一眼被少年撞开的大门，见追兵暂时还没影，又看了一眼可怜兮兮正在发抖的小帅哥，吩咐道，“先躲与晴房里吧。”
　　我胖乎乎的蹄子牵着美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引去我的卧室。美少年满额头汗涔涔地不断往后看，时而颦眉显然是嫌我的小短腿走得太慢了。我也嘟嘴瞪回去：一个三岁的孩子你还想我怎么样！哼，捏得我手都痛了。
　　在我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关上房门的瞬间，娘中气十足的柔然语穿透门板冲破耳膜，“与晴在午睡，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回去！”美少年靠在我身后偷偷往外瞧，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我娘双手叉腰的凶悍模样。在外人面前我娘总是非常剽，后台硬、魄力足半个后宫都怕她，谁都不知道她刚刚还绞尽脑汁求我吃饭呢！
　　“但是公主，这……”
　　“少罗嗦。你哪只眼睛看到长广王跑进来的？快滚！”娘继续使用柔然语，她常说陌生的语言能给人威慑感，至于意思，看表情、听语气怎么都能琢磨出来。
　　“公主这条道尽头就你们家院子……”那个侍卫长双腿发抖已经有回撤的意思。本来大家都是亲戚嘛，那么较真干嘛，何必非得抓回去打得皮开肉绽的，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你有完没完！”娘迈上前一步，挥手作势要赶人。那些侍卫们好像也找到了个台阶下，作个揖就顺势出门了。反正皇上和长广王谁也不好得罪，出什么事有柔然公主担着，他们正好乐得清闲。
　　“大嫂真是太厉害了！”身后的美少年喜滋滋地两眼放光，激动之余他一手揽过我在我粉嘟嘟的脸上“啵”一声重重亲了一口。讨厌，居然明目张胆占我便宜。
　　“你就是与晴了吧。”他依然就着抱我的姿势，大夏天的热得不行。“每次来都没见你，大嫂也把你宝贝得太好了。”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小可爱，我是你九叔，阿湛。”
　　阿湛？跟我爹的名字是不是一个意思啊？正疑惑间他抱起我，伸手推开房门。
　　“大嫂威武。”九叔一脸讨好的笑容，“待会儿阿湛帮你揉揉肩。”
　　“得了吧你。”娘重新使用汉语。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眼明显还在长身体的九叔，狐疑地问，“与晴很重的，你抱不抱得动她？”
　　讨厌！不就是上次被三哥说像肉团子嘛！人家明明还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娇美粉嫩……我立马双手环抱住九叔的脖子，惹得他哈哈大笑，“大嫂放心，我不会摔着与晴的。”说罢九叔抱着我尾随娘走进正厅，一路上拿手指戳我脸蛋、掐我鼻子没少揩油。
　　“步落稽，过来喂与晴吃饭。”娘看我们俩一路上玩得开心，桌子上的饭菜又还没吃过一口，灵机一动指使起九叔来。九叔听话地把我放在他膝盖上，端过小碗开始对我展现迷死人不偿命的帅气笑容。真烦，这帮大人怎么老是喜欢逼着我吃东西。三哥都说我肉嘟嘟了，人家要减肥！我盯着九叔递来的勺子，一口咬住打算就不松开了。
　　“与晴长得好漂亮啊！”趁我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的时候九叔跟我娘闲聊，“像我们家……”
　　“变态，不准打与晴主意！”娘狠狠剜了他一眼。奇怪他们在说什么？我圆鼓鼓的大眼睛来回在两人之间悠转。
　　“真的，大嫂，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现在我家小莲的位置也让出来了……”九叔涎着笑，不出意料娘假意砸了一下他的头。“要你再给我碎嘴！”
　　“我这不是念着小莲的好吗。”九叔讨好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开玩笑也不犯法。“当初要不是因为小莲你也见不着大哥，现在把与晴送给我也算有买有卖。”
　　“与晴才不卖！”还好娘没有松口，人家就算有点像肉团也不是猪肉不能论斤卖嘛！“而且我怎么认识阿澄干小莲什么事？”
　　“关系大了。”九叔煞有介事地说，“你想，要不是当年小莲年纪太小，我爹不会急着再找一个已经成年的公主联姻，你就过不来，自然也见不到大哥。是吧，与晴？”九叔拿勺子刮干净我嘴边的酱汁，问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的倒是。”娘单手托腮，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颧骨。娘对谁都是凶巴巴的样子，唯独说到爹会突然啰嗦起来。“你知不知道，见到阿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爹跟我有仇。你说当年阿欢连亲都提了，我爹好端端的改什么……说起来还是你跟小莲的错，我爹要不是原来定的女婿辈现在变成亲家降了自个辈分，也不会把我许给阿欢。”
　　九叔气定神闲地继续喂我，“那是与晴外公的问题。反正大嫂你现在不也得到大哥了？还附送上爹，明明是赚了吧。还有啊，公众场合别‘阿欢’‘阿澄’的。”
　　“公众场合我都说柔然语。”娘不以为然地瞟他一眼，“不过……你爹倒是好人。”看到九叔偷笑了一下，娘继续说，“但是那个尔朱英娥就有点讨厌了，都可以当我妈的人了还跟我较什么真。”说着娘的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与晴，你知不知道这个过程多凶险，差点就没有你了！”看到娘要来捏我脸，我急忙蹭到九叔身上。
　　“凶险什么，我娘可一点都没为难过你。”九叔喂完饭把我抱到另一边大腿上。“她都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阿欢跟昭君姐都是好人。”娘下结论，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居然算得上宠溺，“就是你那个花心爹比较难搞……”
　　“好东西当然没那么容易到手。”九叔抱着我换了个位置，借着他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大嫂，你当初是怎么对大哥一见钟情的？”
　　这句我听懂了！老爸老妈是怎么勾搭上的！我双手趴到桌上，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转。
　　“阿澄……站在迎亲队伍的最前端，就在阿欢后面。”娘拿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还记得是个下午，太阳光打在阿澄侧脸上，真是好看得英气逼人棱角分明……”
　　“大嫂想不到你这么花痴，跟我家小莲一样。小莲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湛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是不是你们柔然姑娘都这样子啊？”九叔说着转过来逗我，“那与晴喜不喜欢九叔？喜不喜欢九叔？”他不停地重复拿手指点我鼻子再让我去抓的游戏。混蛋就算你长得好看也谁让你碰我鼻子的！再说生活在这个院子里，谁没见过帅哥！
　　“别作梦了，与晴喜欢她四哥。”娘还真是威风，一点面子都不给。
　　“孝瓘才十岁看得出来什么。”九叔倒是不介意。说话间一个好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琪姐我回来了！”我循声望去，容貌俊朗果然是大哥。除了我之外，娘不准爹的其他孩子叫她母亲，说会把她叫老，所以哥哥姐姐们都就着她的大名“郁久闾琪琪格”喊她“琪姐”。每天哥哥们从学堂回来给我娘请安是肯定的。
　　“哟，九叔也在。”大哥坐到九叔身边，看到我们俩舒舒服服地抱在一块他伸手搂住九叔笑道，“原来是喜欢与晴呢。”他低笑着突然凑近九叔耳边悄声说，“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生一个！”
　　“变态！”九叔嗔怒地推开大哥，我茫然地勾住九叔的脖子，又听不懂了。
　　“与晴，来，大哥抱。”大哥也不理他，径自朝我张开双臂。我当然不能这么没身价谁要抱就给谁面子，于是我非常娇羞地扭过头，在九叔滑腻的脖子上蹭了两下才奶声奶气地开口，“不要，我要九叔。”
　　在座三人皆是一愣，然后同时大笑起来。“大嫂，与晴倒是有你当年的风范！”九叔非要对着我的耳朵说话，弄得我痒得不行。
　　“少臭美，就你也想跟阿澄比。”娘笑骂回去，看来是打心眼里很喜欢阿爹的。
　　提到爹大哥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朝娘并不那么正式地行礼道，“琪姐那我回我娘那儿了，孝瑜告退。”娘点了一下头算是应允。她对哥哥姐姐们一直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知怎么跟九叔那么聊得来。
　　“爹的后宫和大哥的后宫哪个厉害？”见到大哥提起自己母亲九叔又开始八卦。
　　娘白了他一眼，估计是开始嫌九叔话多了。不过真深宫大院的，她平时一副悍妇样子也没什么人陪她说话，今天也就索性一次说开了。“我不跟你说了吗？昭君姐是好人。”娘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当年我们两个可投缘了，一起整尔朱英娥……”娘的脸上居然露出十分奸诈的笑容，真和她平时形象不符。“新婚第二天昭君姐来喝茶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我看上的是，你们家，阿惠儿。”说到爹的小名娘又是一阵傻笑，我怎么没听说过爹有这么卡哇伊萌死人的名字？
　　“还有阿郑也挺有意思错的。”娘居然开始话唠，“她说她也喜欢阿惠儿，而且当年就是被这个称呼秒了。”
　　观察到九叔脸上微猥琐的笑，娘不出意料地瞪他。“至于在这儿嘛，仲华姐是本分人，平时对我也客气。其他人就不用说了，把我当母老虎似的。”哈，原来娘也知道别人当她母老虎，我自然就是小老虎咯！
　　九叔暗笑，又想起什么似的，这回饶有深意地问，“那我爹和大哥……”
　　娘翘起二郎腿，笑容颇有些玩味，“新婚之夜，我问过阿欢，‘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皱起眉，但是九叔怎么笑得那么开心？兴奋之至还把我越抱越紧。
　　“难不成，父亲当年病得不行还非得跑去你房间，就是要证明自己还很能吃？！”
　　吃？吃跟生病有什么关系？还扯到了房间？大人们真是莫名其妙。
　　“阿欢长年征战，那本事也不是盖的。”娘眯起眼睛，“不过，毕竟是上年纪了。在我那儿还不经常是我伺候他捶腿泡脚。”
　　“大嫂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贤惠了？”九叔哂笑，“您怎么对待爹的可是声名在外。”
　　娘啐了一口，“还不是下人老受我欺负、又以为我听不懂汉语编的，懒得跟他们计较罢了。”娘身体向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过，他们传的那些话要是放在阿澄身上，倒十句有九句是真的。”
　　“你们还拿马鞭对抽？！”九叔失笑。
　　“我哪儿舍得。”娘今天好像已经白了九叔很多眼。“我们也不过就是，天天吵架，天天对打，他骂我婊子我骂他混蛋，我威胁要刮花他脸他说要打断我腿什么的，不过每次激烈争吵之后都能伴随一次疯狂的……”娘没有说下去，但看样子九叔已经懂了，还懂得非常透彻。
　　“我以前经常劝阿欢不要为难阿澄，每次看他挨打我都心疼。不过到了他身边之后才知道，小虐一下阿澄，那滋味真是美妙得……”娘的脸上露出我看到杏仁糖的嘴馋表情，“步落稽你以后一定得试试，看看美人被打后一副委屈哀怨的表情、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娘你居然会这么欺负爹！坏人！九叔居然还笑着说什么“小弟谨记”，真是蛇鼠一窝！
　　两人正说得兴起，一个下人敲了敲门框通报说“常山王到了”，娘连忙整了整衣领袖子端坐直身，又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模样。
　　“大嫂，与晴。”六叔温润如玉的声音谦和有礼，对我非常和煦地笑了一下，然后对娘说，“我来接阿九回去。”
　　“二哥不打我了？”九叔小心翼翼地试探。
　　“二嫂帮你说话了，我接你回母后那儿。”六叔回答。他好像永远这么有风度，绝不会失魂落魄地跑来求救。
　　“那与晴，九叔先走了。”九叔这次开始明目张胆地吃我豆腐，居然一口亲在我额头上，还用食指戳我的脸蛋。“下次再来看你哦！”他把我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站起身，朝娘行了个礼道“多谢大嫂，湛告退。”娘还是以点头作回应。
　　目送走六叔和九叔，娘走向我问道“还睡不睡午觉了？”没等我回答她径自抱起我走向门外，“反正今天也说了那么久了。走，与晴，我带你去阿郑那儿串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