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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 话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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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眉出门一趟给段悯带了几件玩物,其中一样是只会说四十句话的白毛鹦鹉,可惜鹦鹉一路受惊兼之水土不服,不两日就死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杨眉格外难过,段悯劝她:“万事讲个缘分,它和我无缘罢了。”
杨眉怕她继续说开,匆匆岔开话题说些各地风俗路上趣事,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简直不让段悯有机会说话。
杨眉情绪低落,虽然努力装假,却只欲盖弥彰。
她把事情丢给薛余豫,自己只躲在悦园,经常独自待着,偶尔来找段悯。接连数日,月庭等人都担心起来,连段悯也不再说什么恼人话。
渐渐的,段悯干脆什么话也不说,杨眉说什么她都听着。杨眉也小心翼翼的躲避着,绝不说可能惹得她反驳起来的话题。
两人相处越来越平静,平静却叫人越来越不安心。段悯有时觉得,杨眉留自己在此,确是负气,而负气这种行为,是不会长久平静下去的。
机会快到了。
果然,杨眉终于有一天大怒,只为月庭送错了茶,便气急败坏的砸了茶杯茶壶茶盘,还有柜上一排陶偶两套瓷瓶。
月庭吓得跪在地上,顾不得手上的划伤与烫伤,动也不敢动。
段悯一开始惊了一下,而后捡了个不会被波及的角落站定,静静看她砸。等她砸完房里一切可砸的东西气呼呼坐下,段悯便小心的把月庭支出去,轻轻关上门。
杨眉还没出完气,语气很硬:“她是我的丫鬟,用不着你来做好人!”
段悯看了看满屋狼籍,摇了摇头,声音也很冷:“我不是做好人,她对你忠心得很,出去只怕更难过,恨不能在这给你出气。”
杨眉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段悯。
“可她还是听我劝,因为她觉得比起她,我更能安慰你。”段悯喃喃自语似的说话,神色渐渐温和,“她为什么这么想呢?真是个傻姑娘。”
杨眉皱上眉,眼睛微垂,突然变得好像很冷静。杨眉仍然不说话。
“我猜你最近心情不好恐怕是为了此地楼,换句话说,是因为你自己原本想的太少。”
杨眉倏然看过来,目光是久违的锐利。
段悯不疾不徐继续说:“此地楼这样一份产业,别人拱手给我我都不敢要。你很有勇气,也有担当,没有想放任自流,自然不会轻松。虽然不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我还是很佩服你。”段悯隔着桌子坐下,惋惜的捡起一块碎瓷,“这样一个茶壶烧制起来多麻烦,一下子就碎了。”
杨眉看她手上瓷片,发了会儿愣,再看段悯,眼波流转好像有很多话说,到头却只笑道:“你若总能这样通情达理多好。”
段悯也笑了笑:“你这么有闲情,是我多虑了。”
杨眉恍而开朗起来,屋里阴沉的气氛一扫而空。段悯又笑了笑,一不在意压在瓷片上的拇指擦出一道血痕。段悯心一横:杨眉绝不只是负气。
“我一直觉得,不通情理的人,是你。”
“薛军师心甘情愿为你做事,不计较你的各样缺点,包括那些我完全无法接受的任性、自以为是,等等,而你一直利用他,似乎还准备长久利用下去。这岂是通情理,这是其一。”
段悯神色如常,娓娓道来。
杨眉冷了脸,稍带点不可置信的表情,死死盯着段悯。
“你虽然待我不薄,却不曾将心比心的想想,你若被人强留在某地,自己心里不愿意,岂是别人小恩小惠可以收买。这是其二。”
“我想你不认为我也是和你一样的人。但凡还有点自尊,岂会在这样不对等的关系里生出感情?”
“我既没有自由,只能拖延,不能拒绝,你对我再好,说穿了不过是逼我就范。你还拿着对我好做幌子,反倒像是我不通人情。”
段悯说罢,轻轻叹了口气,又惆怅的笑了笑,并不看杨眉一眼。
杨眉脸色苍白,好像挨了当胸一掌,气血翻涌已不是生气一词可以概括,又好像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破碎,失魂落魄只觉话至此再无什么可说。
杨眉呆了许久,待回神突然伸手扣住段悯手腕。碎瓷落在桌上发出脆响,段悯拇指指腹一道深深的划痕,鲜血汩汩。
杨眉冷笑一声:“你幸好还没想要割腕来威胁我,我可最讨厌人自残!”杨眉手上使了劲,向段悯笑,“你猜,咱们这样耗下去,你什么时候会后悔?”
段悯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怜悯而无奈:“这样的伤口可以耗很久,而且在失血死掉之前我会昏迷。我坐在这里不肯示弱让你生气,恼羞成怒,不过等你冷静下来,或者等我昏过去,命悬一线,倒在你面前……”
血不断涌出,迅速滴落,白瓷上溅开一朵朵血花,桌面也血迹纵横。
一定很疼。
段悯不等杨眉开口,接着说:“其实我一直想,住在这也没什么,久了你自然会放了我,不过,有些事要发生不是人能控制。我今天既然说开了,便有成功成仁的觉悟。”
段悯仓促的笑了笑,仓促间带出些不曾表露过的情绪:“你看,对你来说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我却要下这么大的决心,预备这么大的代价。我心里不平。”
段悯停了停。杨眉愣了愣,表情凝重。
“我在这里每一天,见到你,和你说什么话都有目的,见不到你,便琢磨怎么说服你。没有一时不想你,也没有一时安宁。”
“薛军师说我清净脱俗,真是大错特错,我实在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一天。”
段悯不再开口。杨眉皱着眉点她手上穴位止住血,气势全消,闷声道:“你坦白得令人生疑。你说的话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别有用心。”
“你没听懂,”段悯轻轻一笑,“我说的每一句都别有用心。不过我没有对你说过谎。”
“那你对我——”杨眉猛然止住问题,愤然起身,看着桌上血流到地上,道,“你走吧!”
说的多的人,已是示弱了。没有示弱的,却也不是赢家。
段悯换了衣裳,清洗完伤口,上好药,又喝了一盏茶,离开此地楼已是傍晚。天色和她头一次来时一样。
杨眉没有送她,只让月庭带了一句话,道是“天长日久,后会有期”。
段悯了然的笑了笑,想了想,也让月庭带回一句话:“别人家事纷乱,令尊身不由己,存身不易。你尽可不必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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