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长大成人》九小木

2、Vol.1

　　Vol.1 那么多年后，我凭“惨遭横祸”四字行走文坛，如鱼得水

　　说起来也好笑，第一次偷看子画学长写的故事，是在念大一时。

　　我这人极其自恋，若要我剖析自己，十分困难。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承认，那就是我在吃饭的时候必须看些东西打发时间，漫画也好，小说杂志动画片都好，一没得看，便什么也吃不下。

　　于是那顿午餐，我左手端着便当，右手麻利地将子画学长的小本子从桌膛里抽出来。这一看倒好，我直接笑抽了，一整天的饭都省了。

　　字挺漂亮，可内容就过于千篇一律了，满本都写着各种各样拗口的人名，下面还有注释，比如谁谁谁家大少爷，俊逸无双，年轻有为，暗恋谁谁谁家二小姐，最后……惨遭横祸。

　　再比如，谁谁谁家四小姐，大家闺秀，温柔贤淑，与谁谁谁家三少爷指腹为婚，最后……惨遭横祸。

　　再再比如，谁谁谁家小保姆，单纯质朴，与街边修手表的老大爷关系不太明确，最后……惨遭横祸。

　　再再再比如……

　　然后故事的结尾要么是人都死光了，要么集体神经病或是失忆，要么死得只剩下一个人，每年清明带着酒肉划着轮椅去给其他人上坟。

　　我看完以后心哗啦啦地就碎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子画学长是一个极其愤世嫉俗的人。

　　之所以叫他学长，是因为我早上了两年学，又是后分到这个班里的。当时和周围的人都不熟悉，唯一肯跟我说话的就只有白子画，一个高高瘦瘦，眉眼干净的男孩。

　　他的成绩很好，但和我不同，总是很有人缘。我经常看到一群男生簇拥他去篮球场打球的样子，也经常在偷看他本子的时候，发现很多女生送他的礼物，情书。

　　那时候，我突然有种想把子画学长写的东西公诸于众的冲动，我想，倘若让那些女生知道子画学长如此少女如此愤世嫉俗的一面，她们还会不会给他写情书。

　　这种冲动愈发强烈，可没想到我出师未捷身先死，有一天中午，子画学长意外地少吃几碗饭，提前回到班级，并把我和我的便当，连同他的本子一起捉奸在床。

　　我当时便想坏了，这次我怕是要惨遭横祸了。

　　还记得子画学长当时的表情，他脸颊微红，抓住我的胳膊，生生的疼，浓的眉毛拧得很紧，深黑的眸子一动也不动，死死地盯住我，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憋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日啊，小偷，你！

　　我当时别提多汗颜了，谁能告诉我“日啊，小偷，你”有什么深意啊？怪怪的，我思考了半天也只联想到了“篱笆、女人和狗”这样的词汇，来搭配他的上联。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一下午没和任何人说话，没去打篮球，也没写东西，只是单手托着腮，像是在冥思苦想着什么。

　　看着他遭受如此大的打击，我很内疚，但是理智告诉我要保持冷静，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生命诚可贵，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你，兄弟，节哀顺变，赶紧接受现实吧。

　　他没理我。

　　放学后，他在路上截住我，指着我的鼻梁说，宿小灰，老子终于想到了，你这个变态，偷窥狂啊你！

　　……

　　事实证明，白子画除了有些迟钝，有些少女有些天然呆还很愤世嫉俗外，还是蛮不错的一小伙儿。因为偷窥事件当天晚上，我请他喝了酒，之后两人便把手言和，冰释前嫌了。

　　当天，我握着一大瓶啤酒去碰他的杯，我说，这瓶是我自罚自己偷看你的本子，先干为敬！

　　白子画木讷地看着我把一大瓶啤酒灌下去，眼都不眨的样子，愣了半天，有些好笑地拿着酒瓶反复端详，最后说，我靠，假酒啊！

　　我说，其实你文笔不错的，就是你思想太黑暗，结局人死得太惨了，都说为人要善良，虐待儿童不是好孩子。

　　字画学长认真地看着我，漂亮的眸子中流露出中华男儿勤学好问的思想情操，说，日啊，这么麻烦，那我要怎么写？不是都说恶人有恶报么？

　　我满脸黑线，搜噶，原来你写的都是恶人……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好朋友。子画学长经常把他写的一些东西装在一个大口袋里拿给我看，并嘱咐我，不许给别人看，告诉你，因为你是宿小灰我才给你看的，这是……

　　他挠挠头发，好像思虑了很久才想到恰当的词汇，说，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我冷汗满脸，搜噶，原来男人之间还有这样新鲜的秘密……

　　我也经常在做完作业后，仔细阅读他的故事，并加以修改，那段时间，我挑灯夜战，披星戴月。老爸老妈看着我瘦弱的小身躯坐在房间里埋头苦干的影子，露出了欣慰的目光，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清华北大才子一样，经常给我弄点夜宵什么的补充营养。

　　要是他们知道了我在看小说，估计灭了我的心都有。

　　不过，直到现在我都还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认识子画学长这么久了，我也没问过他“日啊”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是在那么多年后，我做了杂志编辑，凭“惨遭横祸”四个字行走文坛，如鱼得水，却终究没有子画学长的消息，甚至和他相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