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生花》三月熊

16、被谁牵起的手

　　媛媛此刻思考的中心不是杜泽对自己的告白，而是叶远，自己对叶远撒了谎，而且叶远知道杜泽和自己的关系，再加上刚才对杜泽失礼，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杜泽怀里哭泣，这些交织在一起让媛媛愧疚和不安。叶远如果误会了自己，自己要怎么解释呢。
　　下了班，媛媛开着家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时不时朝窗外看看，看叶远的车子进来没有。媛媛对叶远的车再熟悉不过了，在小区门口停的几辆车中发现了叶远的车，媛媛紧张得心直扑扑跳。不过，从叶远车里下来了一个长发女子。叶远和那名女子一起进了小超市，几分钟之后提了塑料袋出来两人一起进了停车场。
　　那个人是谁呢？看样子要和杜泽一起上来，有其他人在我要怎么去找他解释呢？！不管了，先听听动静吧。
　　媛媛稍稍掩了门，站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就有电梯上来了，紧接着就是高跟鞋的声音。媛媛朝猫眼里一看，叶远和那位线条极佳的时尚女子一起进了叶远的家。
　　看背影肯定不是叶君，那又能是谁呢？一定要和叶远早点解释清楚，总得找个理由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找什么理由呢？！媛媛一时没了办法。去厨房找杯水喝，开灯的时候才发现厨房的灯不亮了。正郁闷着突然想起来了，喊叶远过来帮忙修一下灯泡就好了嘛！
　　媛媛赶紧跑到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对着镜子朝自己笑了笑，握紧了拳头喊了声加油，一步步朝叶远家门口走过去。正准备敲门，发现门没有关严实，媛媛敲了敲门，听没有回答就径直推了门进去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叶远和那位女子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虽然媛媛进来了，但他们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还有说有笑地分享着什么。
　　媛媛故意咳了一声，“叶远。”叶远和陌生女子才抬起头来。叶远皱了一下眉头，陌生的漂亮女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媛媛。
　　“你怎么进来都不敲门的啊？！”开口的是叶远，叶远居然用硬生生地口气像对待他的下属一样对媛媛说话。
　　媛媛起先是一愣，“哦，对不起，我刚才敲门了，不过，你好像没有听见。”媛媛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从来没有被叶远这样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即使两个人是陌生人的时候叶远也只是冷漠，而没有这么，这么冷酷。
　　“有什么事吗？”叶远继续问。
　　媛媛盯着漂亮的女子，白晰精致的面容，美好的笑容，还有拉着叶远手臂的纤纤细手。“哦，我厨房的灯泡不亮了，可不可以麻烦你过去帮忙修一下。”
　　“我不会修。你去找物业吧！”叶远冷冷地看着媛媛，站在门口，表情凝重，眼里透露着期待的媛媛。
　　叶远冰冷的态度，像是冬天里的一盆凉水突然泼到脚上，刺骨！媛媛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是她认识的叶远，缓缓地转身。
　　“哦，你等一下。把桌上的花拿走，我过敏。”
　　花！媛媛这才想起来早上出去跑步路过花市买了一大捧雏菊，回来之后夹了一张卡片放在了叶远的家门口。媛媛顺着叶远的指示看到了那捧花，那束花，被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叶远的茶几上。媛媛瞬间红了眼，抱起了那捧花，忧伤地看了叶远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还有叶远和那女子的声音。“叶远，那位是谁啊？”“对面邻居。”
　　邻居！！媛媛在别人面前仅仅只是他叶远的邻居吗？！媛媛抱着那捧花，在自己家门口站着，怎么都不想进去，所幸进了电梯，出了小区。

　　夜幕已经降临。
　　对岸的灯火渐渐闪烁。
　　小区公园里有出来散步的老年夫妇和正在热恋的青年男女。
　　那位美丽时尚的年轻女子看来和叶远的关系不浅，那种投入的默契和亲密是媛媛和叶远之间没有的。撇开那位女子不说，叶远今天对待自己的态度，让媛媛第一次见识到了叶远有多么冷酷。还有那张没被看过的卡片。媛媛打开那张卡片，借着公园里的路灯看着上面绢秀的字迹。
　　不想去探究叶远今天的态度是源自于什么，总之，媛媛觉得自己真的是不了解叶远。连了解他都还要去刻意努力，连对他打开自己的心都需要刻意努力，是不是说，叶远真的不适合我呢？！虽然和他在一起内心平静，但是没有把本来的自己展现给叶远的欲望。难道我在刻意地掩盖什么吗？难道杜泽真的那么了解我吗？不可能和叶远长久，杜泽知道自己在叶远面前不会轻易展现本来的自己吗？
　　受挫感纷纷涌来。杜泽！为什么偏偏是杜泽！偏偏是过去自己遥不可及的杜泽！杜泽有多了解真实的自己，媛媛就有多受伤！他的回应有多虔诚，媛媛的心就有多痛。
　　怀里白色的雏菊，披上了一层暗黄色的灯光。媛媛看着它们细细的花瓣静静地绽放，内心的忧伤渐渐扩大，蔓延。眼帘开始迷离。心口开始疼痛。

　　叶远因为媛媛纠结了一下午，直到下班时在大厅遇上了前来找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孙慧琳。孙慧琳曾经当过叶远一个星期女朋友，大学毕业之后出国念书，今天一回来就直接奔叶远这来了。小孙说明天的机票回S市老家，今天专程过来看看叶远。叶远本来想给小孙找个酒店，她坚持要去参观一下叶远的家，叶远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辞就带她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一想到曾媛媛就情绪低落。看到媛媛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中午的情景立马闪现出来。叶远不自觉地就落到了低气压中心，对媛媛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不过冰冷的话一出口自己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可就是没办法停下来。
　　媛媛抱着花出去的时候，那个哀伤的眼神让叶远的内心发抖。竖着耳朵倾听媛媛的动静，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只有电梯开关的声音。看来曾媛媛出去了。
　　“这么担心她，恐怕不只是邻居这么简单吧！叶远！”
　　“她是我女朋友！”
　　“唉，这女生一看就是乖乖女，你耍人也不要太狠了！”
　　“谁跟你说我耍她了？”
　　“不是把人赶出去了嘛，还在我面前！”小顾拿手肘撞了一下叶远，叶远这才注意到刚才孙慧琳的手一直拉着自己的手臂。叶远暗自心又沉了一截，从小顾手里抽回了他的手臂。
　　“你这动不动就拉男生手臂的习惯要改改了！”
　　“就这么怕你女朋友看到啊？！反正过不了一两个星期就要分手的，何必这样认真啊！”
　　“孙慧琳，她不一样。我家你也参观了，我送你去酒店吧！”
　　“好，我走。省得你和人分手还要怪我。你送我走吧！”
　　送走了小顾之后叶远给媛媛打电话，手机和家里的电话没有回应，跟小区的保安打听也只知道媛媛抱着花出去了，还没回来。天已经开始下雨，叶远越来越担心媛媛。只好开着车在街上转。小区周围都转高了也没有发现媛媛的身影。

　　已经晚上九点了，雨也下得很大了。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泼下了W市。
　　叶远在街上溜达，越来越担心和不安。刚才那样冷酷的态度一定是伤害到了媛媛。又怕媛媛跟他赌气才不接他电话，只好给郑律打电话让他来确认一下，无奈郑妈妈说郑律去外省调查了；高亦翔也在一个星期之前去了英国，这下还能找谁呢？！
　　叶远非常不情愿地给父亲打了电话。“爸，是我！”
　　“真是稀奇，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爸，你可以帮忙给你们所的曾媛媛打个电话，看看她在哪吗！”
　　叶明哲一听儿子这要求，心里已经清楚了三分，曾媛媛和儿子的关系不浅，这会儿曾媛媛不接叶远的电话。“好吧，我一会再给你打过来。”
　　叶明哲正在外面参加一个聚会，当即给曾媛媛打了电话，打了两遍也没人接听，曾媛媛不接他的电话估计本人就不在电话旁边了。毕竟儿子向来很少拜托他事情，叶明哲便给他认识的曾媛媛身边的所有人打了电话确认媛媛的去向。吴浚伟，顾建平，证券部的微微，甚至媛媛的堂哥曾风。结果媛媛都没人接他们的电话。最后还是媛媛的堂哥曾风给郑筱晓打了电话才知道媛媛去了筱晓家，出门的时候没带电话，这会淋了雨有些感冒。叶明哲好歹找曾风要了郑筱晓的电话和她家地址，这才给叶远回了电话告知了媛媛的具体行踪。
　　叶远难得跟父亲说了声谢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叶明哲总算没有让儿子失望，也松了一口气，不论怎样，明天要探探曾媛媛的口风。
　　叶远和郑筱晓双方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媛媛的口述，郑筱晓对杜泽本人是相当没有好感，听媛媛对叶远的描述是非常支持叶远和媛媛的恋爱的。这会儿接到叶远的电话，非常热情地要叶远过来把媛媛接回家，虽然媛媛嘴上说不想回家就想待在筱晓家，不过筱晓知道媛媛估计是和叶远闹了点小矛盾，好歹恋人之间的问题还是需要两个人来解决。
　　郑筱晓和叶远打了照面，示意叶远媛媛睡着了。叶远背着媛媛下楼，临走时郑筱晓还给叶远打气支持他，还告诉叶远，媛媛说过因为没有对叶远更好一些很愧疚。

　　叶远背着睡着的媛媛，和上次比起来明显轻了很多，看来媛媛最近真的很辛苦。叶远想起了上次媛媛喝醉酒带她回来的情形。上次媛媛在临睡时流了眼泪，无意识地呢喃了谁的名字。而这次，叶远听得清清楚楚，杜泽！！
　　带着哭腔，半梦半醒的媛媛，再一次呼唤了杜泽了名字。
　　叶远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回到自己家，想起和媛媛相遇直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叶远第一次遇见媛媛是在杜泽他们大厦前面。
　　送叶君到城西和她的男朋友见面，在车里看着他们俩亲密无间，对面有人围观什么就不经意地瞅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在公交车站前呆呆地站着的媛媛，看得出来精心打扮了，这些一向充满脂粉味的女生都无法入叶远的眼，而偏偏那个女生的表情却是如此不和谐地忧伤，她盯着叶远这边方向呆呆地注视着，叶远顺着媛媛的眼光看去，是向商业街那条路，不知道她在看着谁那么出神。叶远看着叶君和那个高大帅气还有些骄傲的男人依偎着一起离开，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还好叶君生活得开心，过着一般女孩子都过的生活！叶远拿出一只烟来点燃，瞅了一眼刚才那个女孩子，她坐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低着头，表情落漠。生活就是这样，总有让人忧伤的事。叶远灭了烟，驱车离开了。
　　叶远在楼下火锅店吃晚饭，快结束的时候看到刚才那个见过的女孩子进来了。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有多吸引人，而是前后对比太强烈了。现在这会儿，那个女孩子头发湿了一大截，裤子上了沾了泥巴。这种样子居然出来吃饭！他看到那个女孩子对营业员勉强露出了笑容点了东西就往锅里倒，吃完估计就被烫到了，营业员还给她拿了凉水，应该是常客。她吃了两口居然流了眼泪。然后就在锅里夹丸子，无奈总是夹不起来，所幸把筷子放下了不吃了要结账。
　　叶远出了火锅店往家走，在一楼电梯那刚才那女孩子突然进来了。拎着一袋子刚才没吃完的，一进来就靠着扶手不动了也不去按电梯。于是自己就礼貌地问了她要去几楼，她非常没有礼貌连头也没有抬，说话声音似乎没什么精神，不过奇怪的是他对面什么时候住了这么个邻居他怎么都不认识呢？！律师？！有这么冒失的律师吗？！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那个女孩子似乎很不舒服呼吸声很深。叶远借着电梯门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居然又流眼泪了。叶远很震惊，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不分场合地流眼泪。感受到了身边的人满身忧伤，自己也有些吃味。
　　电梯停在九楼的时候，那女孩子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叶远叹了口气，缓缓地出了电梯。
　　叶远进了画室，难得有一个晚上没有应酬，于是换了衣服开始完成上个月的画。有些口渴的时候去冰箱找喝的才发现冰箱居然空了！于是下去楼下小超市买点东西。上来的时候又遇上了刚才那个女孩子，这次居然穿了件睡衣出来！睡衣上还有熊的图案，手里拎了个大袋子，装了很多药。那个女孩子瞥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然后全身都紧张起来。叶远心里觉得好笑，律师，哪有当律师的女生私下里居然跟个小孩子似的，一惊一乍，不顾公众形象，还对和自己同搭一辆电梯的陌生男人异常警戒。自己的那些个当律师的女生同学私下里也是非常注意形象的人，遇上陌生人也能把对方变成潜在的客户，不知道这个菜鸟律师在哪个所里执业，看来没什么前途。
　　第二天和领导一起到下面派出所考察的时候居然又遇见她了。这次，叶远知道了她的名字，还惊奇地发现她居然是郑律的大学同学，更惊奇的是，她的确是个菜鸟，却是自己父亲手下的菜鸟。今天的她展现出来了非常具有亲和力的一面，开朗活泼，遇上初识的人讲话得体又带了些气势，在派出所和周厅对话也展现了非常机智冷静的一面。看来她好像没有什么印象见过自己，不过也对，在电梯里遇见了她连头都没抬。
　　抢劫？！还真是什么事都能被她遇上。油彩破洞？！就凭这么点就对我有印象了？！还真是奇怪的记忆力！看她目送郑律离开的表情，很难让人相信她对郑律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对面住了一个有些实力的菜鸟律师，还是对郑律有特殊感情的女生，似乎没那么坏。
　　再一次见到曾媛媛是在给妹妹庆祝生日的时候，曾媛媛穿得像个大学生似的，才发现她还有么呆呆傻傻的一面。在洗手间里听到了杜泽和曾媛媛的对话，才知道曾媛媛那天是在公交车站前等的人居然是杜泽，等的是自己妹妹的男朋友。也就是说曾媛媛心仪杜泽，而杜泽喜欢自己的妹妹，那天曾媛媛看到杜泽和叶君在一起受了打击才会不停地流眼泪。自己曾经感受过曾媛媛的忧伤，是那种让人不易察觉的，而哪个人一旦察觉就会被她感染，那种忧伤发自内心遍及全身。初恋？！神圣沉重的感情？！如果两个人是小学同学的话那估计喜欢了有十多年了？！这个事实更让叶远震惊！十多年的时间才足以积累起那种沉重的忧伤。叶远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从那之后，和曾媛媛打交道的时候总是容易被她影响，在医院的时候起先只是看不惯曾媛媛身边有人欺负她，而不知道怎么就说成了女朋友，而且不由自主地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朋友了。曾媛媛倒是不相信还一味逃避，直到曾媛媛跟自己表白的时候，才觉得有些踏实了。不过，在他们恋爱期间，杜泽始终是叶远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题。
　　杜泽对曾媛媛来说肯定是很特别的人，这不用说他也知道，而现在媛媛的举动，再一次生动地证明了杜泽在她心目中的重要位置。
　　叶远心痛，翻了一下身，裤子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恪着他了，他伸手去拿，原来是刚才在媛媛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发现的一张卡片。他借着昏暗的灯光打开了它。
　　“亲爱的叶远：
　　感谢你在过去的日子里对我这个不尽职的女朋友如此宽容，以后，我会努力了解你，努力打开自己的心，努力让你幸福！
　　现在很喜欢你，以后一定会努力爱上你的媛媛
　　3月3日清晨
　　PS：雏菊是媛媛最喜欢的花，也希望你喜欢上平凡不起眼的它。”
　　叶远心里五味杂陈。喜欢，不是爱；努力的幸福；雏菊，暗恋之花！称呼！“亲爱的”！她在向自己传达着这样的讯息——她已经向自己打开了心门，而杜泽突然冲了出来。她的门是继续开着，还是关上了？叶远的心痛再一次涌上来。
　　叶远承认自己被中午看到的情形所刺痛了，原以为曾媛媛对他来说只是第一次遇见的想要交往很久的女朋友而已，而事实好像是，当出现了强有力的敌人时自己心虚了，害怕曾媛媛就这样离开自己了，所以晚上才会那样冷酷地对待她。或者更准确地说，叶远已经离不开曾媛媛了。即使是媛媛梦里会叫杜泽的名字，他也想把她留下来。个体意识非常强烈的曾媛媛，只有在清晨和夜晚才会流露出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至少现在他确定，叶远对曾媛媛已经开始产生影响。
　　叶远如释重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自己已经爱上媛媛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心意，即使是杜泽也一样。
　　这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欢了。
　　媛媛的手，愿意被谁牵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