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壤之花》文宴

67、第 67 章

　　“艾塔！你看我的项链漂不漂亮？”薇尔丹拿着她脖子上那条她从不离身的项链对着艾塔炫耀。“这可是母亲给我的喔。”

　　那只是块石头……虽然脑里这么想，艾塔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块闪闪发光的项链坠子。在她的童年里，那可能是她看过最好看的东西了。

　　她知道，她亲眼看到的，贝丽夫人把那条项链带在薇尔丹脖子上。她搂着她，脸上是她从未看过的温柔表情。贝丽夫人轻声地说：“我的好薇尔丹，这条项链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保管，绝对不能弄掉它，知道吗？”

　　从那之后，薇尔丹不管见着谁，都要让他看看她的项链。而这时贝丽夫人总是含着笑看着她。当贝丽夫人带着薇尔丹入城时，艾塔听到薇尔丹开心地大声说：“母亲，我要让城里的人看看我的项链！”
　　贝丽夫人温柔地说：“她们一定会很喜欢的，我的宝贝。”

　　垂下眼睛，艾塔撇了撇嘴，虽然她没进过城，但她想，城里人一定看过更多更多比薇尔丹的项链还要好的东西。那算什么，不过是颗闪亮的石头罢了。她一点都不喜欢。

　　那不过是块石头……那不过是块石头……艾塔虽然这样想着，却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薇尔丹抓着项链的得意样子。还有贝丽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的眼神。那是一块不能吃的石头，不过是好看而已。为了那块石头，她艾塔不知道要做几个月的工。

　　那块石头，曾经是她童年时所有的憧憬，那代表了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只为了她能开心。

　　她想起来了，那个小小的自己，可怜巴巴地看着温暖的房间里，薇尔丹和贝丽夫人喝着暖活的汤。在烛光映照下，薇尔丹胸前的琉璃坠炼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么刺眼，几乎要让她流下泪来。

　　艾塔再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片石壁。脑海中一时无法辨认出这里是那里，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才想起来自己从战场中逃出。身边的环境看来是个山洞。她转动脖子，没有看到任何人。腿上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身体上的伤口也做了一些清洁。艾塔半坐起身，皱眉忍耐着伤口带来的痛楚。她走到山洞外面去找雷顿公爵。

　　郁郁葱葱的森林，沉静的像是被遗忘在世界之外。只听得到微弱的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鸟鸣。雷顿公爵在四周稍微看了下，皱了皱眉，此地不宜久留。这种深山，什么时候会跑出猛兽来谁也不知道。

　　他在溪边坐下，用身上撕下来的布轻柔地处理身上的伤口。冰凉的溪水稍稍舒缓了伤口的疼痛。

　　敌军在不远之外的战场中，他必须赶快回去，绝不能让军队在这里全军覆没。雷顿公爵咬咬牙，现在的自己要赶回去还是太勉强，此时也只能依靠……艾塔了。他苦笑了下，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必须依赖她的一天。

　　在逃亡时，她把背后交给自己，而自己也把方向交给她。也许这也能形容他们以后的情况，自己要是选择艾塔做为皇女，一定要对她有一定的信任才行。但现在的自己……还不相信她。艾塔的心沉得太深，就算她愤怒、她绝望，他也无法真正操控她的内心。

　　在战场上，她冰冷地不带一点感情地斩杀敌人。在小村里，她眼中泛着泪光跪下来为村人求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许哪一个都是她，善与恶并存，也许连艾塔自己都不明白自己。
　　雷顿公爵勾起了唇，艾塔心中的黑暗他看得很清楚，只要有他在旁边引导，他相信艾塔无法抗拒。那就像罂粟一样，权力的魔力！

　　“沙沙。”树叶被踩过的摩擦声让雷顿公爵警觉地回头。他看着艾塔站在森林中，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一时无语，过了半晌后，他垂下眼睛，淡淡地说：“你醒了。”

　　艾塔轻轻应了声。走到溪边坐下。她坐的位子离雷顿公爵有一点距离但又不会太远，就像他们现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凝结在空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艾塔捧着溪水清洗伤口的声音。

　　“你别洗了，我已经帮妳洗过了。”雷顿公爵见艾塔还在清洗四肢上的伤口，皱着眉说。

　　抿了抿唇，艾塔抬起眼看着他说：“但我还有地方没清洗到。”

　　他知道她在说哪里，他没有解开艾塔的衣服。沉默了会，雷顿公爵站起身，说：“那你在这里洗吧。”说完就离开了。

　　叹了口气，艾塔苦恼地想，自己真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一想到他曾经做出的那些事情，她就浑身不自在。
　　艾塔把身上衣物解开放在溪边石块上，忍着刺骨的冰冷踏进溪水中。

　　纯净的溪水澄澈地可以倒印出她的身影，艾塔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手指一点点地抚过自己的身体。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刚结疤的，有已愈合的，还有正在流血的。
　　垂下眼，艾塔深吸口气，把整个人埋进水里。灭顶的冷意冲上来，头顶的微光摇曳，那射向水面的光束把天空切成一片片。艾塔舒展双手，把自己交给水流。她闭上眼，感到这些时日盘旋在脑海中的纷纷扰扰，都随着她呼出的气泡消散于水中。

　　猛地一头扎出水面，艾塔甩掉头发上的水珠。眼前的一切亮得不可思议，溪水波光粼粼，好像洒了细碎的宝石。阳光被树荫筛过，一点点地落在地面。触目所及，都是鲜嫩浓艳地强烈的绿，深深浅浅。艾塔抬头往上看，远方的天空是刺眼的白，靠近天际的叶片近乎透明。

　　当雷顿公爵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从树叶间的空隙射下来的光层层迭迭地笼罩在艾塔身上，赤/裸的她微抬下颚仰望天空，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她身上掉落水中，她身上的伤痕带来的冲突感更让她看起来美得惊人。

　　倒吸了一口气，雷顿公爵眨了眨眼，他看着艾塔因为战斗而流畅修长的身躯，喉头咽了口口水。没想到当年那个有着冷漠眼神的古怪小女孩，现在竟以长成美丽的少女。那介于女人和孩童间的青涩，还有她特有的沉静气质，让艾塔有别于任何他所见过的女人。

　　艾塔听到声音，回头一看。雷顿公爵站在溪边，脸上是她从未看过的呆愣表情。她愕然一下，很快反应自己身上没穿任何衣服。她淡然地抬脚踏上岸，在雷顿公爵面前自若地换衣服。
　　艾塔并不认为她有必要遮掩自己。

　　很快地，雷顿公爵就恢复冷静。他看着艾塔四肢上的伤口说：“你现在先做简易的包扎，要不然伤口受到感染，很快就会恶化。”

　　艾塔点了点头，把衣服撕了几条下来包扎伤口。雷顿公爵本想离开，但看到艾塔只用一只手没办法包扎完另一只手，便蹲下来说：“我来做吧。”

　　愣了一下，艾塔没想到雷顿公爵竟会帮她。她本以为他完全不会管她的，却只见雷顿公爵很自然地蹲下身来，拿了布条细心地把伤口扎好。

　　感觉到艾塔身体僵硬着，很是抗拒他的靠近。雷顿公爵包好伤口后便退后几步，淡淡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警戒，就如你之前所判断的，我不会杀你，更不可能在现在杀你。现在，让我们一起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多耽误一天，军营的士兵危险就多一分，我们必须赶快回去。”雷顿公爵抬眼望向远方的山丘。“要是让敌军过了边境，无数的城镇就会陷入炼狱。就算我再邪恶也不会拿人民的性命开玩笑。”

　　“我去其他地方找找食物。”丢下这句话后，雷顿公爵就离开了。留艾塔一人细细咀嚼他的话。他所说的，军队的任务和人民的性命，她从没考虑过，直到刚刚为止，她考虑的都是只有自己和伊利亚。想到这里，艾塔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她刚刚杀了雷顿公爵，那么这场战争必输无疑。

　　自己一念之间的想法，背后的结果是多么可怕。也许，她真如公爵所说，不是个好人吧。艾塔握紧双拳又放开，她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牵扯上那么多责任，什么国家什么人民，她只想保护她在乎的人！但，现在已来不及了吧，等到她成为女皇，将会影响更多人的生命。她该怎么办？明知道可能充满荆棘，生命却一步步逼着她前进，想回头是如此的难。

　　她还能像过去一般在河边开心大笑吗？

　　很幸运地，雷顿公爵抓到一只野兔，艾塔找到十数颗野果。很简单，但已足够他们果腹。两人围着火堆，默默地解决晚餐，自从艾塔醒来后，似乎他们之间除了沉默外不适合其他的相处方式。

　　该睡了，两人却在烦恼该怎么睡。最后是雷顿公爵直接躺下，要艾塔睡在他身旁。两人背靠着背，以免因为夜晚森林的寒冷而冻死。

　　“……我从来没跟人这么睡过。”两人躺下后，雷顿公爵突然冒出这一句。“相信这件事太难，我没办法放心让别人看见我睡着。”

　　“我也不想。”难道他以为自己想跟他一起睡吗？艾塔闭着眼睛回答。

　　轻轻地笑了几声，这几声笑，不同于过去轻蔑地嘲笑，而就只是笑。雷顿公爵笑着说：“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现在这种情况，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我只是笑，笑你想杀我，认为我会杀你。这种状态下，却毫无选择地只能靠着对方。”

　　哈，多么讽刺。

　　“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也许我会很欣赏你。艾塔，我喜欢你纯粹的求生意志，只为了生存而生存。”雷顿公爵低低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艾塔，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喜欢随便丢掉棋子，那样太浪费时间。我真的不想杀你，如果你愿意，我相信我们会找到一个平衡的相处方式。”

　　他已经退了很多步了。他的计划不容破坏，他无法接受不受控制的艾塔，但也不想真的毁了她。不管如何，他是认同艾塔的。她的决断力，武力，决心都够，经过打磨后必会成为耀眼的钻石。

　　艾塔默然不语，她知道雷顿公爵所说的相处方式大概就是她顺从他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以合作换取利益。也许这是他所能想到对她最好的办法了，但那从来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要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别的什么人的计划！现在的情况，是她被动地被迫接受雷顿公爵的条件，受他操纵。艾塔无法想象几年后的自己，也许真成了一个追逐权力的魁儡。她要保护自己的内心，一定要有一个努力的目标，她必须化被动为主动！用自己的力量和雷顿公爵谈判！

作者有话说

　　忘记检查了，繁体转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