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阳殿的彪悍传统 空气中浮动 ...
-
空气中浮动着细薄的微尘,光在地上蚀刻出窗棂的纹饰。
狐狸耳朵轻轻一动。
舜臣直起身整顿衣冠。
一个黑影拉开窗翻了进来。
舜臣坐到阿武身边用绢绸细细擦着剑。
阿武睁开眼,它只仍蜷在原处,化为金色竖瞳的眸在昏暗中妖异慑人。
双眼而且是猪皮拉缝的小眼,根本难敌四眸。
来者很快败下阵来,错开眼,道:“哎呀客官真的是不好意思,在下只是来避避祸。”
故意停顿,却见他们完全没有开口询问的意图,来人只得在沉默的威压中尴尬开口:“开阳殿的两位道长在隔壁斗法,真的好危险!在下无路可退所以只有在这里暂避风头……”
舜臣一挑眉头,没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那人完美地演绎出怯懦和慌张的情绪,奈何此一人一狐岿然不动,既不叫他出去,也不说同意他留下。
来者便打了个哈哈,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在手,“在下德缜,这客栈正是我名下产业。”
“鄙人蜀山舜臣。你不必拘礼。”舜臣十足十的主人风范。
那人也不再客气,冷茶就着桌上的糕点吃得甚愉悦。
水滴滴答答地敲打着莲花漏的铜叶。
好安静。
阿武的耳朵又是一抖。
只一声小小的爆鸣,即拉开武斗的序幕。
因为是在固有结界内受到戒律的限制,二人只可使出平日二成功力,但他们应也是道上高手,凭着那残存的少少功力都把舜臣他们所在的小院震得掉墙灰。
“哟,都开始啦?”饶有兴味的表情一闪,接着德缜故作苦恼地搔了搔头道:“真是危险的举动,他们怎么能在小店内争斗不休,这损坏可是照价赔偿的……”
可是,砸了好一会儿却是越演越烈的架势,那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脸皮随着各种家具瓷器哗啦碎裂的声音不停抽搐,念叨着“有完没完……我的银子……我的家当……”
终于刺眼的噼里啪啦的一阵电光乱闪后,一切归于沉静。
由于舜臣他们所在的院子毗连斗武地,免不了就伤到了这里的花花草草。连舜臣的头和阿武的毛上都落了些灰,看着多少有些狼狈。
又等了片刻,听外面已经完全没了动静,确认是真的消停了,德缜龇牙扭曲一笑,扑到窗口暴吼:“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吵吵嚷嚷做甚!人家明天还要上!工!那!”
吼完还极舒坦地抚了抚胸口,意犹未尽道:“早就想这么做了。有靠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刚才吼的人可不是我哟!”说着还将一根手指竖在撅起的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武转过头不看他。
那人也不在意,只调整表情憨厚一笑,猪皮拉缝的小眼眯得看不见,搓着双手道:“客官本店小本经营,您看这损失……”说着就要把手伸向阿武。
舜臣对着虚空用剑那么随意一划,“咔嚓”一声精致雕花的窗就这么断成两截,然后他继续低头拭剑,道:“刚才那窗格子上停着只蚊子。别介怀,你随意。”
某人微微颤抖着伸出的咸猪手,就这么老实巴交地收回去了。末了,幽怨的眼风一扫二人,双手捧起杯子继续啜着冷茶。
阿武极配合地向前一扑,然后小心翼翼揭开捂在一块儿的前爪,眨巴一下眼,异常认真地看着德缜说:“虽然刚才大人挥剑的时候它逃了,不过不必担心,我已经把它拍死了。”
德缜一怔,随即再度笑眯了眼,用甜腻的声线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可爱的狐狐。”
那句“狐狐”直把阿武刺得抖了两抖,清澈如玉的眼居然生生翻得只见眼白。
到底没了留下的理由,德缜一脸不舍地走了,末了还极盛情地邀请二人——咳,一人一狐去西方游历,据说德缜的客栈在西域各地都开了分家,生意十分红火。
待人走后,阿武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闷闷地说:“大人,其实他真的很孱弱,我一巴掌就能把他拍进墙里三分,撕都撕不下来……”
“嗯,我知道。”
“可我不相信他说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
“动物的直觉吧。”
“我讨厌他。”
“傻狐狸,别担心。”舜臣为它顺顺毛,“他真的,让我很讨厌。”狡猾且软骨的豺……这是舜臣对德缜的第一印象。
(注:莲花漏,铜叶制莲形更漏)
第二日一早,两人在房中草草用过早膳,便立刻收拾包袱走人。
当舜臣带着她在屋宇高墙间纵跃,阿武猛一回头,就看见德缜和另一人并肩立在某座楼阁高台的栏杆前,德缜还极夸张地挥手,似乎在与她道别。
她不由得停下来,也朝他们挥挥手。
“怎么了?”舜臣略停。
“大人,小事而已。一个家伙在挑衅我们。”
可怜的德缜,被误会了。
接下来的几日,舜臣带着阿武变着法的绕路,四处游历,几乎把开阳殿负责驻守的几大城镇逛了个遍,才终于在二十多天后晃悠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开阳殿。
山道崎岖,只用窄短的青石板潦草铺过。
无论正道还是邪教都回在其治下的城镇专门设场馆,处理民生问题。而修道中人显然御剑即可到达山顶,哪里用得着走山路?
故而这山道上不仅爬满了青苔,有些路段因年久失修甚至塌陷毁坏了。
出于礼节,要来拜山是只能靠双腿走的,一般不允许动用法术,反正路也没有难走到必须要用它的程度。
若是化为小童的阿武,腿短手短;作狐狸时虽然只有四只萝卜腿,好歹力量惊人。
她果断变回了狐狸,随着舜臣在小道上上窜下跳。
起先它为了不让泥泞污了它的毛,还偷偷在四肢用了破空术,得以踏着虚空前进而且毫不费力。舜臣一个眼风扫过,阿武立刻撤了法术,耳朵软软搭着,老老实实跟着舜臣走。
没走一会儿,阿武的腿上就没有干爽的毛了,泥浆混着草屑腐质粘附在它的身上。偶而停下小憩时它惯性地用爪子挠耳朵,然后泥巴顺势抹上了它的脸。
看着它这个样子,舜臣心里有些奇异地不舒服。
“过来。”
于是冲到前面的忠犬颠儿颠儿地跑到他面前。
舜臣一把抄起它,走到最近的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前,脱下自己的青色道袍,铺好。
接着抱着阿武坐下来,用丝绢一点点擦掉阿武身上的泥污。
“舜臣大人,阿武……”
“无碍。”
其实它是想提醒大人它可以用清洁术的。
而且大人似乎有轻微的洁疾,真是难为他了……
阿武舔了舔舜臣纤长的手指,舜臣立刻像受了炮烙样抽回了手。
“你……”在阿武一脸困惑的表情下,我们的大师兄实在说不出话了,只好垂着眼继续刚才的工作。
待一切清洁妥当,舜臣双手穿过狐狸的前腿腋下,四只手指扶着它的背将他举高,在树缝间漏下的丝缕光线下,它的毛发柔顺而剔透,在山间的微风和湿气中轻轻颤动,金灿灿的毛发有金灿灿的光,是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光。
狐狸不错眼地注视着他,昆玉一样的眸清亮而专注。
这让他有种,狐狸是与他相依相存的错觉。
一路上行,先前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杂乱树林渐渐被整齐的红花高树林所替代。
林间没有野草没有灌木,只有浮凸于地面的树根、垂下的绵密树挂和林间偶尔攒动的鼠蛇。
红花冶丽而树叶青碧,绿叶只在花的四周渐变成红。
有的花蕊中心坠着沉沉的朱果,是极靡丽的姿态。
因风颤动的花、叶与果摩挲出阵阵如同轻笑与喟叹的声音。
“早听闻‘还血林’乃开阳殿一大奇景,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血?”
“听说现今开阳殿仍有以战求姻的传统,若是输了就算你本已有的婚约也要毁弃;若是敢负了开阳殿的人,都终将成为这还血林中树的肥料,魂灵不得超脱。是为‘还血’。
“只是开启这阵法的代价委实大了些,发起阵式之人必与那人魂魄相缠一同魂飞魄散。” 他抿唇一笑,“好在,现今无人自我标榜为‘正义’,否则这开阳殿定会和我们打得不死不休。”
狐狸瞬间幻为人形,走到一枝生得较低的红果前,双手捧下果子送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嗅这果香。
“此为……咎罚。”
舜臣自问平日很难从白底黑仁儿的眼珠子里分辨出种种复杂的情绪,顶多是结合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推断他人此刻的喜怒厌憎。
然而此刻他很清晰地从阿武眼中读出了深邃和感伤。与她此刻双鬟小童的稚嫩模样十分不搭。
或许她和这林子有什么渊源纠葛?
舜臣忽忽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干巴巴道:“阿武你吃这果子吗?”
阿武瞟了眼红彤彤的饱满的果子,道:“大人,条件允许的话,阿武不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哦?那你还只是只普通狐狸的时候……”
“阿武不是普通狐狸。”
在如此宁谧的环境中,他感到安心,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探寻阿武的真实身份。“这不可能。没有狐狸不是经过点滴经营修业才修得灵识的。”
“阿武不是普通狐狸。”
“你既认我为主,便不该欺瞒于我。”
“……大人,阿武只知道,阿武的记忆只从被囚禁在石洞中开始。大人能记得你的每一个梦的开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