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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构陷将军大帅哥之飞来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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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将那一大盆衣裳洗完,开始将它们一件件晾在竹竿上。
我一向不太喜欢洗衣服,常常是攒了一大堆实在没得穿了,才会统统丢进大盆里,稀里哗啦胡乱揉搓一通就算完事。我如此敷衍的对待衣裳们,衣裳们也就不肯给我好脸,你拉我扯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先上架,等到好容易一件件把它们请到竹竿上,我已经筋疲力尽浑身都是湿的,比它们还显狼狈。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谁也不会有好心情,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我一洗衣裳,玖儿就借故开溜的原因。
我刚躺到床上想要休息一下,门就被嗵的一声撞开了,冬秀领了一位我不认得的小宫女径直闯了进来。
尽管满腹不快我还是迅速从床上爬了起来。冬秀是濉安宫里品阶最高的女官,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再有火气我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此时她一张秀气的容长脸上神色慌张,劈头就冲着我急急问道:“今儿早上是不是你打扫的花廊?”
“是啊,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本能的感到一定是出事儿了。可是打扫一条宫门前的长廊能出什么大事儿,竟让一向沉稳庄重的领班女官如此的惊慌失措?
冬秀尚未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小宫女冷哼了一声:“怎么了?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知道!你闯下的可是滔天的祸。”她看起来年纪甚小,但派头不小,一张尖尖脸高高扬起,眼神冰冷而高傲。可惜她身量还未长成,比我矮了足足半个头,无法居高临下的睥睨。
但光是这气势就足以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将探寻的眼光转向了冬秀。
冬秀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忍心的叹口气低声道:“刚才娇娇公主来濉安宫,在花廊台阶上滑倒了。”
我张了张嘴巴,无语。
那会儿我还在对着玖儿侃谈辟邪,转眼这邪事就犯到了我的头上。那条长廊天天有人打扫,也从来没听有谁滑倒过,偏偏今儿我一打扫,就把尊贵的公主殿下撂倒了。娇娇公主等闲从来不会到这低等嫔妃住的濉安宫来,偏偏就拣着今儿这日子来了。
这可不是犯邪是什么?
“公主这会儿正在濉安宫里大发雷霆呢,你还不快点儿过去?别磨磨蹭蹭的又带累我们!”为了显得老成威严,小宫女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我慌忙抓了件外衣胡乱穿上,小宫女瞅着我一脸嫌恶地道:“歇个午觉也要睡到这时辰,一看就是个懒蹄子,定是偷懒磨滑惯了的,难怪要惹出大祸来。”
我默默跟在她们身后一声不吭。大半年的宫中生活已经教会我,越是这种小角色越是惹不得。
等到了濉安宫,我才知道事情远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大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群人,个个低眉垂首一动不动。
大殿内亦是跪了一地,屏息静气鸦雀无声。
大殿正中的高位上,端坐着宁昭仪和一位容貌娇美的少女,濉安宫的许才人只能坐在下首相陪。那位少女就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娇娇公主,大唐王朝唯一一位以名字来做为封号的公主。
我亦步亦趋跟在冬秀和那个小宫女的后面,一路穿过人群直到大殿中间跪下。
今天真是犯邪。两级青玉石的台阶坡度极缓,既没水迹亦无磕袢,无端端的公主殿下就跌了一跤。千娇百媚的金枝玉叶当众出丑,头上一只玉簪滑落摔成两截。
公主殿下的怒气超乎寻常,我根本没有任何开口的机会,就被两个太监捉住手臂往殿外拖去。
一同被拖出去的,还有好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要被拉到尚功局受罚的,我的处罚最重:责五十大板。
我知道宫中行刑里面是有很大的讲究的,同样的五十大板,打得重可以要人命,打的轻或许只是皮肉外伤而已。是重是轻这就要看施令者的态度了,以今天公主殿下的情绪来看,我的生死很难预料。
而这一切,不过只是因为那只小小的玉簪。
摔成两截的玉簪,并不是多么昂贵。只因了独一无二,所以才意义非凡。
当然这种非凡的意义,只针对公主殿下一人而已。
真是觉得很冤。如果就此悲惨死去,必是阴间冤鬼无疑。
耳边宫人太监求饶的哭叫声如风飘远,气氛压抑得让人忍不住要深呼吸,“放手,我自己走。”用力挣脱开太监的束缚,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既便是受罚,也不想如此的狼狈。
“这当口还有心思臭美,待会儿血肉横飞只怕你连哭都哭不出了。”太监厉声呵斥,复又上来抓我。
曾经目睹过的受刑惨状让我不寒而栗,扯着衣襟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我竭力稳住心神,转过身子望向高座上那位尊贵的公主,淡绿色的锦绣华衣映衬着冰肌雪肤,花样容颜,分明一副灵秀纯美的仙子模样,即使那能要人性命的话,从那张盈盈小口中吐出来,依然带着清嫩娇恬的味道。
我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许才人:“娘娘,奴婢有话要禀告。”
许才人原本娇艳的桃面粉腮此刻却是青白颜色,闻言呆了一呆,下意识瞥了一眼公主,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有何话要说?”
“前日长宁门内卫私传禁物之事,还请娘娘代为上禀皇后,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你说什么?难道这件事竟是你……”许才人震惊地看着我,娇娇公主和宁昭仪也扬眉向我看过来。
我点点头;“东西是我偷了交给他的,也是我求他带出宫去的。”
许才人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瞪着我:“此事真的是你所为?你要想想清楚,私传宫中禁物,这可是死罪!”
我苦苦一笑:“一罪是死,两罪并罚也是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奴婢知道对不起娘娘,可是我也是不得以而为之。这两日我一直备受煎熬,今日事已至此,反正也是一死了,我索性一并认了,不想再连累无辜。”
“不得已而为之?想你一个小丫头,究竟为什么要去偷那种东西?你以为你都认下了,就可以保住其他人了吗?不找出幕后主使,这件事是绝不会就此结案的,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宁昭仪瞥了一眼许才人,看着我微微冷笑道。
许才人的脸色已是灰白,我是濉安宫的人,即便此事与她毫无干系,但御下不严这一条无论如何是推不掉的,摊上我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惹祸精,她只能哀叹自己的命不好。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许才人霍然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问道。
她一向性情温婉,此刻显是怒到了极点。
我垂头不语。
宁昭仪眼眸闪动,轻笑一声:“妹妹也不必如此心急,恁她怎样的铁嘴钢牙,到了尚功局,保她不会超过一日,便什么都招了。”一双灵动的凤目在我身上打了个转,看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最娇俏妩媚的一张脸,却偏有一颗精明算计的心:“你犯的这事儿我不说你也知道是多大的罪,连皇上都被惊动了,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彻查严办,追究起来不知得牵扯出多少人。我与你家主子情同姐妹,今儿既已知道了,就断不能看着她也被连累其中。若是你痛快招出来,看在你家主子的份上,我可以替你在皇上皇后面前说句话,至少会让你少受些罪。”
我抬头看看她,嘴巴张了张,依旧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呀!难不成真想死在板子底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莫非你还妄想能舍己保全他人么?等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可就什么都晚了。”
一个急于洗脱自己,一个立功心切,两人四双眼睛直直盯着我,娇娇公主虽然不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也暂时从自己的怒气中转移出来,颇为好奇地看着我们。
“娘娘,奴婢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我嗫嚅着欲言又止。
“哦?你刚才说你是不得已而为之,难道真的是有人逼迫于你?你放心,只要你说出来,我定会为你做主。再说这里还有公主殿下呢,也会为你做个见证,你但说无妨。”宁昭仪眼眸一动,霎时晶亮灼灼,闪烁如星。
“回禀娘娘,那人.....”我看了一眼公主,怯怯顿住了。
“快说呀。”宁昭仪不耐地皱眉催促道。
我咬咬唇角索性横下心来:“那人是......展陵展大人。”
“什么?” 娇娇公主愣在当地,许才人呆若木鸡,宁昭仪伸向茶盏的手蓦地滞住了,连地上跪着的人也都一片抽气声。
宁昭仪气急地起身,不顾嫔妃威仪,几步跨到我的面前,猛地扬起手,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胡说八道!”
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内响起,她手上戴着修长尖利的黄金甲套,划过脸颊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我半边脸颊顿时火辣辣如同灼烧,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希望落空,她满心的欢喜顿时化作乌有,还不期然得罪了公主,不由得气急败坏,连语调都变得尖厉:“真是一个刁奴!因为公主罚了你,你就蓄意报复么?你可知诬蔑陷害朝廷命官是何下场?罪当凌迟处死!“
我跪下来抓住她的裙角,匍匐在地仰头叫道:“奴婢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栽赃构陷啊,千真万确是展大人要我做的!”
“真是荒诞之极!展将军身为左威卫大将军,统领禁军十六卫,又兼东宫帅首,朝廷重臣身份何等尊贵,岂能做这等荒淫无耻之事?再说他尚未娶亲,要那寒香何用?”
“展大人说是因为跟别人打赌输了,所以才......”我掩面啜泣,顺手将一把鼻涕抹到了宁昭仪拖地的长裙上,然后继续抬头含泪叙说:“前天皇上赏给娘娘的那只猞猁走丢了,奴婢在宫里四处寻找,看见展大人从长宁门那边过来,手里正抱着那只猞猁,奴婢上前索要道谢,万料不到展大人竟让奴婢想办法弄点寒香出来。当时奴婢也是吓了个半死,可是展大人逼着奴婢答应,否则就按惊驾之罪处置奴婢,还保证说只要交给内卫就行了,绝对不会出事的......所以奴婢就......”
宁昭仪冷笑一声,根本不信:“你不过是才人身边的一个低等奴婢,后宫之中侍者无数,他为何偏偏要找你?”
我直直瞪着她:“奴婢所说句句属实,万不敢欺骗娘娘。娘娘若是不信,我屋子妆匣里有一样东西,可着人拿来一看便知。”
立时有人去取了来,那只锻面包裹的妆匣十分沉重,宁昭仪起了疑心,命人撕去封皮,明晃晃的金光闪烁,分明是一只纯金打造的匣子。待从里面拿出一块鸽蛋大小的羊脂玉佩,所有人都是大眼瞪小眼,屋里一片鸦雀无声。
“这是展陵平日常戴的玉佩,后面还刻着他的名字,前些日子忽然丢了,怎么会在你这里?”娇娇公主蓦然变色,杏眼圆睁狠狠瞪着我。
我只是垂了头,无论再问什么也不开口。
娇娇公主终究年幼,一下子就给打懵了,除了叫嚷着“我不信!你胡说!我要杀了你!”之外,却说不出别的话来。宁昭仪和许才人面面相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任谁也想不到,一时之间都是震惊过度无法还魂。
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疑点重重,但越是这样摸不到底就越让人心中犯嘀咕。大凡宫中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引火烧身。宁昭仪和许才人都是浸润深宫多年,内中深浅岂会不知?尽管疑惑重重却是聪明的选择了缄默。宁昭仪颇具玩味地凝视了我片刻,突然厉声喝道:“既然你什么都不愿说,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公主,寒香之事牵扯重大,我看先把她押送宗正局,待禀过皇后再行定夺,你瞧如何?”
一切都向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今日才算真的领略了后宫之险,生存之难,果然是步步惊心啊。
娇娇公主咬着唇面色苍白,恍恍惚惚点了点头,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疑惑的眼神看向宁昭仪,忽然开口问道:“寒香是什么东西?一种熏香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憋住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宁昭仪脸色涨红,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知该怎样说:“这个......”
见她这样,公主越发犯疑,刨根问底追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再不说,我问母后去!”说着转身欲行。
“别别别…….”宁昭仪大惊,一把拉住她:“我的皇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去!这个,这个......”宁昭仪无奈跺跺脚,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娇娇公主的脸蓦然如被火烧,红得欲滴下血来,呆愣片刻,突然双手掩面狂奔而去。
但见一抹绿影飞云惊鸿般掠去,不一会就消失在大殿门口。她这一走,带起纷乱无数,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瞬间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