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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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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于斗坐在散发着霉臊味的稻草上,从头顶小气窗外投进的阳光在他脸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图形。
阴影中身后的粗木围栏、铁质锁链、三面厚土墙无不演绎着“画地为牢,势不可入”的原意。
于斗眯上一只眼睛,光线中七上八下漂浮着的颗粒物在眼前放大,若是想象力丰富些,也可以把它们当作气体受热凝华成固体的物理现象。
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在努力地生活,是真的为了这条小命,为了生存,为了活着。“一如宫门深似海”,他幸运地没有搁浅在海滩,却在小水塘里摔了一身泥,而且看情况,能不能爬得起来还是个问题。
方圆不过尺寸的小单间,躺着翻个身不是碰壁就是撞墙,所说节能减排,可也不能这样欺负人不是?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是多么没有人性,你看要是在现代,就算房价久居不下,也没得亏了关中之人的道理。
于斗把脸埋在袖子里深吸了口气,看着气窗口一点点晦暗下来,摸摸空荡荡的肚子,如果再没有人来,他不饿死渴死也得憋死。他居然也用现代版的“小黑屋”?
“有人没有?”于斗仰天大叫一声,“我是冤枉的。”
嘶哑的后半句话在黑暗中回荡,于斗咽下半口唾沫,抿紧嘴巴,耳朵静静地贴在地上。
四周的平静在“的”字回响过后再次充溢,近的远的轻的重的,都没有出现意料中的脚步声。
难道他被送到“□□”了?
正在此时,对面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又振奋人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你是新来的吧?他娘的甭喊了,除非他们想找你,你是找不到他们的。”
于斗不怒反笑,被无故打晕送进大牢,到这会儿也没个解释,至少你既然抓了我,那也审问审问逼个供什么的,省得人提心吊胆。虽然这位话糙点,至少可以伴着唠唠嗑。
于斗往声音来处仔细辨认一番,依稀看出一团蜷缩的物体,“我是新来的,你难道是这里的钉子户?”
“何为钉子户?”那人似乎也起了兴致,接话问道。
“就是常住户,住了就不挪窝。”
“这么说来老子我确实是名副其实的钉子户。”
“那你在这多久了?”
于斗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回答,恍然大悟,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说这里月蒙蒙昏暗暗一片,斗转星移还真难辨别一番,遂转移话题,“这牢里没人送饭啊?”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要想活得久,饭也不能多吃。”
也不能不吃吧?于斗腹诽道,“你这什么意思?能不能给我说说。你看我难得来一趟,也懂什么规矩,要是犯了忌讳就不好了。”
“哈哈……”那人坐起身来,大笑起来,嘶哑阴暗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没得让人听得刺耳。
“你——”于斗看着那人的眼睛霎时瞪大。
倒不是这人长得有多难看,实在是那人两只手肘处都装着长长的铁钩子,“你是海盗?”不会连杰克船长也穿过来了吧?
“老子我关在这牢里几年了,没见过你这等有趣的东西。忌讳?你不是这筦城人。”后半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嗯,我刚来,就和朋友在客栈住了几日,就被抓紧来了,你说冤不冤?”于斗没好气地拨弄了一番门锁,可惜没个铁丝,这锁头可比保险箱简单多的多。
“冤?这牢里来来去去的人,有多少罪大恶极的?”那人“呸”了一口,一脸的大胡子极具有个人特色,“老子纵使抢点东西,杀得人还没当官的一个零头多。这世道除了做官就要做贼,不然像你这样的祸从天降也没稀罕。”
你这做贼的不是现在也跟我一样的待遇么?于斗憋着没说出口,“那你有什么冤的?你给我说说这筦城什么情况呗,也不枉我们在这相交一场。”
“看你我也说的上话,老子就说说。”大胡子晃了晃脑袋,于斗想起动画片里的黑猫警长,戳哪都显眼。
“筦城县太爷姓司徒,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嫉恶如仇的酷吏,无论偷盗伤人一律以死论处。”
“偷点东西就要死?”于斗唏嘘了一声,在现代社会有些贪官腐败了几千万甚至几个亿也只是一个“有期徒刑”,而且还是“缓刑”,这哪是酷吏,够得上是加强版罗宾汉。
“若真是像老子这种抢了偷了被抓住了,我们也不话可说,可知有些人勤劳一世憨厚半生,却被白白冤死了。”摇摇头啧啧了两声,接着道。
在筦城雒县的东西角上有个村庄,共三十多户人家,叫李家庄。那庄上有个土财主,叫李莫诚。李莫诚生了两个儿子,二子都娶了媳妇,各养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这家人家,过的日子很是舒闲安逸。不料去年秋间家中祸事临门,被大胡子抢了一次。其实也不过是偷了些衣服首饰,所值不过几两银子。李莫诚就报了案,经司徒小儿的严拿,居然也真的拿住了大胡子的两个手下,只是追出来的赃物不过几件布衣服。而且那时他们不知道的是,大胡子早已不知跑到深山老林里猫着躲起来了。
“老子十几号子人本就是亡命之徒,捉贼拿赃,这处折了也怨不得人。可那次总共几两银子,一顿酒钱都不够使的,竟然还要了官家抓了老子兄弟。老子二弟给想出了法子,给李家一点教训。今年开春,老子带兄弟在别处抢了几家子,而且抢过之后,还趁夜边逃边点了一路的火把。司徒小儿自然气愤,聚集马队,紧追其后。”
“老子们打着火把出城,出了东门,往西走了几里地,就灭了火把。司徒小儿调了马队,一路追一路找到街上的地保、更夫问明情形。到了天快明时,眼看就要追上了,可那时也到了这李家庄。过了李家庄再往前追,却什么痕迹也没了。”
“司徒小儿果然中计,立刻跳转马头,回了庄上,分付手下的马队,把李家庄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自己又带着衙门里的人,从庄头到庄尾,挨家去搜。搜了半天,没有摸得半点我们的形迹。却从这李莫诚家柴房里搜出了一个包袱,里头有七八件衣裳,还有几十件金银首饰。”
“司徒小儿大怒,定说强盗在李莫诚家。坐在厅上,立刻叫把这李家父子三个带上来。你想,一个乡下人,见了县衙里大人来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厅房里,父子三个跪下,不等争辩,开始审问。”
“却不知这只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那时老子带着兄弟早已循着暗巷转回,冲入大牢,救了两个被抓的兄弟。”
“司徒小二命马兵将李家几人收监,带回衙门,才知道牢狱被劫,自是不肯罢休。可那是老子们早已鸟入山林龙归大海逍遥自在了,哪里找得到踪迹。”
“这里李家二媳妇,想着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断不能无人照应,同他大嫂子商议,留大嫂在家在家照顾余下老小,自己追进城去,找人想法子。”
“可想出什么法子了么?”于斗听到这里,又是唏嘘又是惊叹,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可想,那李家父子三人进了县衙就被关进了大牢,而且严禁任何人探视。李家二媳妇做足了人情,也实在不得法。”
“及至第二日上堂才看到三人都被锁着押上来,司徒小儿拿出了李家搜出来的包袱,下面三人连声喊冤枉,可司徒小儿只当是恶人奸猾,让关进了站笼。”说到这里大胡子也是哀叹连连。
“站笼?”于斗歪歪头,疑问道,“是一种笼子么?”他只听过“浸猪笼”,“站笼”是让人站在里面?
牢里一时安静下来,对面大胡子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胡子忽然失声。
“你不知站笼?”不时才传来一声轻呼。“呵——这天底下还有人不知‘站笼’,那是一种特制的木笼,它的上端是枷,卡住犯人的脖子,让犯人在里面悬吊着……”
于斗想起超市里的鸭脖子,换算成一个个人形,喉头梗咽几声,差点呕出来,连忙摇头,“别说了——”
“真不知你是哪家出来的,各州府县衙应该都有这套刑具,难不成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哈哈——”大胡子说着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却也没再问。
于斗心中翻了翻白眼,我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可惜我不是林妹妹,这里也没有贾宝玉。
“对了,那你怎么也进来了?不是应该继续在山里享受自由时光?”于斗坐在收拾出来的一处干净地方,双手托着下巴问道。
“那李家人父子兄弟三人没几天就死了,本来也没啥,大不了老子多烧点纸钱。可是老子之前拜过一个大哥,那人可是真有本事,不仅人长得好,更是文武双全,一个脑袋弯弯绕绕可以同时想十个人的事。老子我是最佩服这种人……反正啊,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就让老子来这呆几年,说什么什么‘罪不及百姓’……”大胡子说道文绉绉的东西有些喏喏。
于斗听来也没再说什么,这事真要说起来也是各为因果。大胡子是为了生计论,落草为寇视为贼,李家人不肯吃亏,状告山贼强盗也应该,县太爷为正法纪,收押贼人也不错。可大胡子也不应该为了兄弟陷李家于难,司徒县太爷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处置了李家人,就一个包袱,三条人命,实在令人心寒。
想到这,于斗浑身抖了抖,这次祸从天降该不会就落到他身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