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内有隐情外有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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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云霆真的不想发脾气，尤其不想当着顾春衫的面发脾气。他想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理性、稳重的一面，尤其想在顾春衫面前。但，事实上是，莫一念一进屋，他心中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愤怒小火苗就蹭蹭地往脑门上窜。本来呢，他还是有能力将怒火暂且压制一下的，但是呢，当他看见莫一念一进来，就像多久没吃着肉的狼盯着一头小肥羊那样地盯着顾春衫时，被强行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由一股升级成为了一团，熊熊燃烧啊。眼瞅着顾春衫对着莫一念露出了颠倒众生的笑容，眼瞅着二人如“久旱逢甘露”一般地热络叙旧，姬云霆终于爆发了。
莫一念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明白姬云霆为何这么愤怒，包括他自己。“有话问你，跟我来。”他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迈步出屋。
站在院门处，两人远离了屋内众人。姬云霆也缓和了脸色，“听你母亲讲，你并未还上欠账？”
“嗯。”
“为何？”
“没有银子。”
“那一百两银票呢？”
“是假的。”
“怎么会？本县我还能连真假银票都分不出来？”
莫一念笑笑，略微有些苦涩，“银票当然不会是假的，张崇亮再如何也不敢用假银票对付县太爷，但是，真的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假的了。”
“怎么说？”姬云霆确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银票要兑成银子就要去银号。但是因为去银号兑换银子的人是我，所以，手里拿的真银票就变成了假银票，假的是假的，真的还是假的。”
姬云霆不喜欢聪明人，但他确实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听懂了。他不仅听懂了，他还猜出来了后面的情形，“那银号的掌柜可是将你的银票收了回去？”
“嗯。他说假的就不能继续在外面流通，收了回去省得我再去别的地方骗人。”莫一念没有讲述她在银号中所受到的侮辱。其实所谓流言蜚语、耻笑谩骂，这些日子她都已习惯。姬云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平静的面容和简略的言语，已经明白地告诉了他这样的一句话，“有些事，真的没什么。”而有些事，究竟是什么事，没必要问。
姬云霆决定不再讲关于银票的话题，转而问道：“你吃饭了吗？”
“嗯，路上啃了两个馒头。”
“你是牲口吗？”
“……”莫一念垂头不语，习惯性地扭手指，才扭了一下就疼得一咧嘴，她忘了这几日拉着整车的酒，双手的掌心已经被摸出了血泡。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又没来由地生气，索性就朝屋内的人嚷嚷以作发泄，“你们俩个走不走，出来。”
顾春衫施施然地走出来，长衫无风自摆，神情悠然仿佛人间散仙。他来到莫一念身前，温柔一笑，“很累了吧。这人就是不大懂事，明知道你辛苦疲累了一日，却也不理，只知道由着他想要如何。”
姬云霆此刻已经跳上了马背，“她既已经这么累了，你又体贴，那还站在那里废话作甚？”
顾春衫也不恼，依旧笑着对莫一念轻言细语，“那你就先歇息吧，明日我们再过来。”
莫一念听着这两人的言语，简直就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少，你们今日是所为何来？”
顾春衫摇摇手，“没什么要紧的，问你一些事情而已，明日再问亦是一样的。”
“可我明日还……”没等她讲完，顾春衫也已翻身上马。姬云霆一带缰绳，圈马过来，“明日你老老实实呆着。哪里都不许去。”顾春衫也由马上俯身，“好生歇息，明日再见。”
“可我明日还要做生意，要养家活口……”她的声音微小得经秋风一扫便散了，被嘚嘚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姬云霆主仆三人花了半个时辰，策马狂奔直至城门下，肖非悟拿着姬云霆的官印前去传令，让守城的官兵开城门。等待的过程中，姬云霆才张开了紧闭一路的嘴。“你家银号收了莫一念一张百两银票，说是假的，没给兑银子。明儿你先把银子给了她吧。”
顾春衫轻抚着马鬃，“凭什么我给？”
“因为那是你家的银号。”
“全天下银号都是我家的，可也都是你家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家的。”顾春衫清浅的笑着，“我家最多就是个台面上的大掌柜，伙计收了银票没兑换，凭什么要掌柜的掏自己的口袋往外拿？”
姬云霆侧目而笑，“你还真是得了外公的真传啊，奸诈诡辩。”
“爷爷说，这不叫奸诈诡辩，叫讲理。讲得赢的就是理。”顾春衫倒是淡然地目视前方，面色无波。
“莫一念的事你不管？”
“我为什么要管？”
“她的事，你不是一向都要管的么？”
“她的事，我是一向喜欢管就管。”
“那么，这次你喜欢管么？”
“不喜欢。”
“原因。”
“花费了一整日光阴，好不容易等来了人，我连句正经话还没有问她，就因你故意使性子而无功返回，所以，我现在不高兴，不高兴所以不喜欢管。”
“你这理由未免太过矫情，你本……”他的话未说完，顾春衫便将马鞭往他的手臂上轻轻一弹，含笑问他，“她的事，你怎么这么喜欢管？”
缓缓打开的城门将这次对话突兀地截断，顾春衫挥手扬鞭，一马当先地入城而去。
姬云霆打马跟上，始终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孤吊在胸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说不清道不明地堵死在心间。
无用显然发现了姬云霆的心情不好，在用早膳的时候，罕见地将他的注意力从食物上挪开，转而对着姬云霆相面。
“师父，我脸上有饭还是有面？”
“有残念。”
“昨夜没睡好而已。”
“没睡好是果，必定有至少一个因导致了这个果。而因依旧没有通过睡眠解决，所以就驻留在了你的脸上，形成此一副颓然模样。”
姬云霆将桌上的饭菜扫视了一遍，做思考状，“今天的早膳不和师父口味？不然你没工夫和我说这么多话啊。”
“哎，”无用双手合十，“好歹为师也是从你爹那里领俸禄，总也是要做些事来证明物有所值。让雇主白花银子养闲人的缺德事，为师可做不来。”
“那你开释我吧。”姬云霆放下手中的碗筷，坐端正，“我总觉得自己最近处事，越来越拿得起放不下。”
无用垂眸，“为师以为，你这十八年来，唯一曾拿得起放得下的就只有——筷子。”
“我难道是一直拿得起放不下？”
“你不知道还是不承认？莫要讲，你自打落生就和顾春衫不断地较劲是为了娱乐。”
姬云霆无话可说。按照师父这样的推论，他还真就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自己怎么会是个如此扛不起事的人呢？日后大齐的江山是要交到自己手中的，可这样的性子，该如何将这派繁华承接过来？又如何守得住这派繁华？十八年来，姬云霆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以一国储君的身份思考这样的问题；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恐怕连一个平庸的守成之君都做不好；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当然，他不可能经无用的一两句点拨就立时改变成另一幅处事的样子，但是至少，这次的对话让他做出了第一个改变，能做出这个改变对于他来讲，已属不易。但是，很明显，他做了这个改变后，顾春衫接受起来，更为不易。面对稍显错愕的顾春衫，姬云霆倒是笑得坦荡，“需要我打借条、按手印吗？”
“需要。”错愕归错愕，但是既然是借银子，那就必须有借条做凭证。
姬云霆没有二话，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地写了一纸借据，署了名后当真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他用肖非悟递过来的湿布巾擦拭着双手，满意地看着顾春衫将讶然的表情表露无遗。能让顾大少接连错愕两次，他已经很开心了。不想，他的开心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顾春衫无情地销毁了，因为他听到顾春衫说：“没有利息谁会借给你银子啊。”
“顾春衫，你是不是有点过份了？”
“没有吧。”顾春衫将借据推回，“没利息不放贷，这个规矩可不是我定的。”
“利息多少？”
顾春衫双手比了个十字，姬云霆不屑道：“十分息？”
顾春衫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十倍息。”而且，还嗤之以鼻地补充，“顾家何时做过十分息这么低等的买卖。”
姬云霆冷着一张脸瞪视了他半晌，终于呵呵一笑，将面前的借据撕了个粉碎。肖非悟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爷借顾大少的钱，丢人啊！日后回宫都没法挺直腰杆。但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发现事情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姬云霆正展开一张长方信笺，重新写了一张借据，写完还笑着递过去让顾春衫看个仔细，“十倍息。”
顾春衫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早上，第三次错愕了。“你……竟然借了我的银子！”
“而且是十倍息。”姬云霆替他强调。
“为了一个叫做莫一念的女人，为了替她还债而自己背债？”顾春衫相当不能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自己成为姬云霆的债主？这事怎么想都不太真实，他开始在快速思索着，姬云霆到底是用了个什么样的计谋？给他下的是什么花式的圈套？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将借据接到自己的手中。
姬云霆催促道：“快给钱。拿了钱出来，我们还要赶路。不然，今日又要很晚才得回还。”
顾春衫死盯着姬云霆的脸，“我，是否可以用表兄的身份……”
“不可以。”
“那，用债主的身份……”
“拿了银子过来才成立。”
顾春衫一手收银票一手掏银子。“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了，我想问……你为了莫一念如此，你是喜……”
“作为债主，你无权过问。不过，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我自己。”
“骗人！”肖非悟和顾春衫同时腹诽。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内有隐情外有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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